许梓棠瞪大眼。
只听“唰”的一声,出鞘的剑身在风雨雷电下反射出雪白的光!秦昭的剑别在左侧腰间,他用左手拔剑,这个动作本该显得滞缓又别扭,可不知为何,许梓棠却只看到一条笔直的剑光直直刺向齐木里。
“糟了。”江倩低呼道,“他惯用的武器是剑!”
齐木里身子猛地一歪,模样近乎狼狈,与此同时,他的左腰被剑刃划到,正流出小汩血迹,好在他反应极快,贴着地面就地滚了两圈,堪堪重掌了平衡。
可即便如此,再要出手,也没时间了。
许梓棠听着背后脚步,那脚步声急促却也整齐,在这昏暗的地下室中声响不啻雷鸣。
追兵已到,无路可逃!
她脑中正惊惧地如此想,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慕广突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许姑娘,”只听他转过头,悠悠说道,“你现在可还能跑?”
跑?许梓棠微微一怔,她条件反射地点点头。
“那便跑吧。”慕广低声道。
许梓棠诧异道:“什么意思?”
“不要向后。”慕广仿若没听见她的问题,突然弯下身。
“向前,”只听他耳语般地道:“向着太子跑。”说完这话,他突然伸出手,将许梓棠轻轻一推。
许梓棠双目瞪大,猝不及防地一个趔趄——她这才察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双脚已经发软,全身都在因为受到惊吓而打着寒战。
“阿棠!”
在她的身后,江倩失声惊叫,可她的叫声未能完整发出,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嘴。与此同时,她听见了身后的追兵发出呐喊:“快去护驾!别让他们逃!”
对了,身后还有追兵!许梓棠脑中火花一闪,闪出纷乱而又莫名含有逻辑的思绪,正是因为追兵,所以慕广才叫她向前跑,因为前方只有秦昭!
她大脑此时本就一片混沌,压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在本能地支撑下开始遵循慕广的指令。
只见齐木里侧身闪过,给她让出了路,秦昭站在她的正前方,看到她向自己跑来,神色一怔。
“许小姐?”他眉心微微一锁,垂下手中的剑,漆黑的眼珠盯着许梓棠的眼睛。在雨夜的闪电雷鸣下,他似乎从其眼中看见了恐惧、看见了憎恶、看见了惊惶、看见了迷芒……
在那短短的瞬间,他竟是有些摸不透对方的目的,明明身为绑匪,为何突然解放人质?前方的少女又是否真的是节度使的女儿、许梓棠本人?
可还不等他细细思考,他突然听见一人的说话声,平稳而又沉静,仿若能穿透暴雨下的一切喧鸣。
“她便是你此行目的。”
在许梓棠的身后,慕广语调从容,声音轻柔似鸿毛,他的面孔此时被面纱遮住,让人看不穿面上的神情。
“若是许钟的女儿死了,你的计划必将付诸东流。”
秦昭听了这话,眼神蓦地一缩。
他辨出了那个声音,正是白日在房门对面与自己交谈的绑匪。此时那人正遥遥站在他对面,身形单薄,却也笔直如青松。他语调轻缓又沉着,从容又决绝,仿若凌驾于大势之上,仿佛能轻松拂开危机的浪潮……
慕广一边说着话,一边右手伸出,放到腰间——
只见其拔刀的动作缓慢,却无形中透出优雅以及如泉水般喷涌而出的无尽气势。下一刻,慕广双足轻巧向后一点,整个人飞身上前,锋利的刀刃在空中划出白色的闪电,向着目标,向着许梓棠的背后——如同斩断坚硬的巨石一般向其斩去——
“不好!”秦昭瞳孔一震,他迅速回过神,将左手的剑换到右手上,动作快如风,犀利的眼神锁住了慕广手中刀势。
与此同时,许梓棠夹在两人中央,只觉得身前身后全都略过一阵裹挟着杀意的风,她毕竟自小练就了几分功夫,即便此时腿脚有些虚软,但出于本能,终究还是动作利落地蹲伏下身,就地向旁一滚!
“呵呵……”
翻滚间,她似乎听见淅淅沥沥的风雨声中传来慕广的轻笑,“许姑娘是一位好人质。”
什么意思?许梓棠脑中闪过茫然,可还不等她回应,一旁的齐木里突然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用力将她拉到了地下室的角落!
慕广的刀极快,比先前和秦昭交手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快,秦昭手中剑本是迎着他的刀势,可在千钧之际,慕广手中长刀走势一晃,竟是临空改变了力道,向着秦昭的要害斩去——
轰隆!
雷鸣响起,电光淡去,一时间,地下室落针可闻。
“殿下!”
半晌后,李广发出惊声尖叫,他一时间双腿发软,声音颤抖,险些昏阙过去。在江倩身后,追上来的护卫们也被迫停下动作,眼神震惊又呆滞。
“全都停步。”慕广转头,看着护卫们道。
许梓棠惊魂未定地跌坐在一边的地上,只见他正单手握着那日在土匪帮时曾经见过的长刀,长刀的刀刃指向秦昭的后颈。
慕广做到了,她呆呆地想,擒贼先擒王。
太子的护卫们听了这话,并未立即后退,而是站在原地,迟疑着面面相觑,直到他们听到一声“哐当”声。
秦昭手一松,长剑落地,他突然淡淡一笑,声调沉沉,“听他的,全部都后退。”
“太子殿下果然识时务。”慕广微笑道。
秦昭沉默片刻,他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漆黑的眼中仿若翻滚着滚滚暗潮。他微微转过头,只见他此时分明被人握住命脉,可语气却依旧淡定。
“这是一把好刀。”他轻笑道。
慕广说:“多谢殿下谬赞。”
“只是我很好奇,”秦昭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如此好刀,为何要裹住刀柄?”
他所指的自然是那日在土匪帮,慕广刻意缠上刀柄的布条,那布条用以掩盖刀柄上雕刻的蟒蛇,如今还牢牢固定在原位。
慕广听了这话,神情平静,却并不开口。秦昭笑了笑,似乎是料到了他不会回答,轻轻巧巧道:“没想到,我竟是中了阁下的计。”
慕广双眼无波澜,依旧是没有说话,秦昭于是继续道:“你确是十分厉害,在那一瞬间,我当真以为那一刀是冲着许家小姐而去。”
“谁知道呢,”慕广浅棕色的双眸牢牢盯住秦昭的眼睛,淡淡道,“或许我只是中途改变了主意,或许我本就想杀她。”
“你不会,”秦昭又笑了笑,眼神恣意又笃定,“因为你要的东西还未拿到,若一切只是儿戏,你绝对没胆子闯入节度使府邸。”
慕广眼神一闪,在面纱之下,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既然这般,我们便先行告退。”他温声说道,“让你的护卫后退,我们这就回房间。”
秦昭眼神一闪,戏谑道,“若我的人退下,你们当真会回房间?”
“正如太子殿下方才所说,我还有东西未拿到,”慕广轻声笑道,“若是杀了太子,地下室外守着护卫百名,我等将插翅不能飞。”
“呵呵,”秦昭一听这话,饶有意味地一笑,“话倒是说得没错,既然这般,那我便配合你吧。”
说完这话,他扬起声调,对石阶上的护卫们道:“全部上去,让他们回许小姐的房间,不要拦了他们的路!”
“殿下,可是这样——”
“照做便是。”秦昭说着,淡淡一笑,“当然,我会陪着这位绑匪一起,直到许小姐的房间门口。”
“……是。”护卫们应道。
雨水打湿了许梓棠的裙子,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有些未能反应。就在不久前,她还在腿脚无力地向前跑,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可转瞬之间,危机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她没能离开府邸,而太子与诏书也对她无法触及。
“小姐。”她听见齐木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对自己道:“起来吧。”
而在地下室外,石阶之上,则传来阵阵节度使府邸小厮和侍女们的响动,她心中知道,这必然是江辰带着下属们被地下室的响动引起警惕,可却又被太子的护卫拦在门外……
*
“兜兜转转,看样子,我们又回到了起点。”许梓棠的房间之中,江倩拍着身上的雨水,面无表情道。
“是呀……”慕广点点头,声音很小,声调轻且虚弱,他淡淡苦笑,“看样子,我与许姑娘缘分未尽,还需在此房间呆上一段时日。”
若是放在往日,许梓棠本应对此话态度不屑,多半还会翻个白眼,可此时她却眼神呆滞,闷声不响,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累了。”她道,声音有些小。
“那便休息。”江倩说,“我帮你换上干衣服——”她这话说道一半,突然眼神一惊,“诶?阿棠,等一等!”
然而,许梓棠却好像没听见这话。只见她说完上一句,突然脑袋一沉,身子向床一倒——她太累了,受到了过多惊吓,且还被淋透了雨水。
下一秒,她整个人如同坠进了冰窟,就这么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