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许钟淡淡道,“请随我们进来吧。”
秦昭的眼神依旧定在地下室的方向,他听了这话,略略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秦昭跟来的护卫被人从偏门带入了暂时的住房里。剩下四人则齐齐穿过节度使的正门,他们踏入门槛,一眼便看见大堂,古朴又整洁,正对着门的两侧镶着实木雕栏。
许钟又将秦昭引向右侧的走道,要带他看他的房间。过程中,秦昭路过一间屋子,余光里蓦地瞥见几分不和谐,蓦地停下步子。
“许大人。”他转过头,看着右侧的房间,里边陈设缭乱,仿若经历风暴洗礼:窗帘碎成上百布条,椅子四角朝天,庞大的书架散成无数零部件,“这可是你的书房?”
许钟原本走在前面,听了这话,脚步顿住,“是。”
“许大人,”秦昭的面色一时显得有些捉摸不透,他语气漫不经心,状似调侃地道:“你这屋子,可是遭了强盗洗劫?”
“让殿下见笑了,”许钟走上前,关上敞开的房门,“确是遭了人洗劫,不过不是强盗,而是土匪。”
江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心头微微一震。他意识到,许钟说这话定是别有深意,因为府邸中如今被抓的那位俘虏,先前正是潜伏在土匪帮。想到此处,他不由盯着秦昭的双眼,却见其神情镇定,不露分毫破绽,只是饶有意味地重复:“土匪?”
许钟并不多解释,“是。”
“许大人所说的土匪,可是关在牢房中的那位?”
许钟眼神一敛,再次道:“是。”
“我无意冒犯,”太子淡淡一笑,“不过堂堂节度使府邸,若是真的遭了土匪袭击,那土匪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许钟转过头:“殿下的意思是?”
“背后必有他人。”秦昭道,说得字句铿锵,斩钉截铁,毫不避讳。可江辰听了这话,却总觉得其正气凛然的语气下,藏着几分飕飕冷意。与此同时,许文谦站在二人身边,微不可查地一抖。
江辰悄悄扭头,观察秦昭面色,却见后者说完上一句,突然话锋一转,哈哈一笑。
“当然,我不了解事情全貌,也只是随口一说。”他道,语气轻快又稳健,“但无论如何,那囚犯必然是绝不能放过。”
“殿下说的是。”许钟颔首道。
“不仅是不能放过,”秦昭回转身体,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大人最好还得动用刑罚,若是换做我,无论如何,都得把幕后之人查出来。”
“是么?”许钟看着他,“殿下与我所见略同。”
*
今日的节度使府邸不同以往,气氛静且压抑,像是有一片双眼看不见的阴云浮在府邸上空。许梓棠大清早便被一阵车马的动静惊醒,此时她时不时瞅一眼窗外,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许姑娘,”慕广坐在墙角,半睁开眼,“你可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许梓棠睁大双眼瞪他,“等不及什么?”
“清晨府中响起马车的轮的滚动声,”慕广语调懒倦,“多半是节度使与江辰出门迎接中原太子。”
“什么?”许梓棠浑身一个激灵,她道:“那便是说,太子马上就要抵达府邸!”
慕广缓缓转过头,幽幽打量着她,突然道:“姑娘,你太紧张了。”
“我没有!”
“你全身都在发抖,”慕广的声音柔和似水,“从清晨开始,一直都在抖。”
许梓棠怔住,慕广的话直直穿透进她的大脑,仿若在混沌的湍流中注入了一汪清水。突然间,她肩膀微微一颤,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瘫倒在椅子里。
“许小姐。”齐木里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惊到,他看着她,语气紧张:“你还好吧?”
许梓棠双目呆滞,她条件反射地想说“我没事”,但想到问话的人是齐木里,干脆便没有答话,只是喃喃道:“我不会离开。”
“什么?”慕广微微一顿。
“我说,我不会和你们走。”许梓棠蓦地抬起头,眼中闪着星子般的倔强,“我绝不轻易离开节度使府邸。”
“是嘛,”慕广神色平静,语调温淡,“若是这样,节度使大人和你自己都会陷入麻烦。”
“为何?”许梓棠反问他,“就算我离开,太子照样会来,我的父亲还是得应付他。”
“可那般不一样。”慕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除开你,若是没了你的父亲,无人能管理西淮。”
“什么意思?”许梓棠眯起眼。
然而,还不待慕广回答,房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不一样,速度稍慢,闷响的声调。房中之人皆是神色一变,齐木里悄然走到门边:“什么人?”
门外的人顿了顿,用苍老的语调道:“小棠,是我。”
“嬷嬷!”许梓棠先是一惊,接着不由自主地叫道。
齐木里转头望了眼慕广,得到他的首肯后,谨慎地打开了门。门外赫然站着一位老妇,满头银丝,垂暮之年,双目浑浊,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的纹路般深刻。
“小棠哇!”她站在门前,看见了许梓棠,声调颤巍巍又激动,“时隔许久,我可算是又见到你这个小祖宗了!”
在这节度使府邸,会喊许梓棠“小棠”的除开母亲,便只有嬷嬷了。“嬷嬷!”许梓棠喊道,她的眼眶不自觉变得湿润,关切地走上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送早饭。”嬷嬷道,她举起手中拎着的食盒,动作却显得迟缓,许梓棠心中疼惜,连忙上前接过。
“江倩呢?”她疑惑道,“她为何不来?”
“江倩不愿来。”嬷嬷意味深长地道,“她在生闷气。”
许梓棠听了这话,先是一怔,接着便想起了昨日与江倩发生的嫌隙,她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丝毫错处,当即冷哼了一声。
“既是如此,那便让她气好了,气死她!”
“她生你的气,也是担心你。”嬷嬷叹着气。她扶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絮絮叨叨:“你们俩,从小性子就像,直来直去,还都是犟脾气。”
“那我也比她强。”许梓棠嘴硬道。
嬷嬷听了这话,并不回答,而是慈祥地笑了,面上的皱纹自然而然向外扩展,可许梓棠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却感到一阵令人落泪的熟悉。
江倩与江辰本是西淮人,他们的父母早早过世,幼时便被母亲收养,在她映像中,江倩从记事起便是她的玩伴。
恍惚间,许梓棠脑中思绪回转,仿佛又回到母亲过世之前。她回忆起自己与江倩跑过节度使的后院;回忆起她们一起分食嬷嬷做的糕点;回忆起二人在习练场切磋比试,之后再一同谈论药王谷……
“你笑什么?”许梓棠想到这里,瞪着嬷嬷,声音有些含混。嬷嬷却不直接回答,而是感慨道:“我在高兴,小棠和倩儿都长大了……”
许梓棠注视着她,她突然发现,嬷嬷当真是好老。屈指一算,她如今应该快到九十。她想起母亲曾说,人老了,便会时不时感叹光阴变幻,如今这话好比得到了验证,可许梓棠听来,却只觉得面色发烫,心中同时夹杂着酸楚、尴尬以及难为情。
“小棠啊。”嬷嬷抚摸着她的面颊,喃喃道,“出了府邸,你可一定要听你堂叔的话。”
“我不走。”这话瞬间将许梓棠的思绪拉回,她神情一敛,想到了正事,连忙拉住嬷嬷的胳膊。
“嬷嬷,告诉我,”她焦急道,“房间外边如今到底是何场面?昨晚父亲抓住的那人如今怎样?太子到底何时前来?又打算做什么?”
“嬷嬷也只是个嬷嬷,”面对许梓棠连珠炮般的询问,嬷嬷露出淡淡的苦笑,“府上的正事,我一位老婆子又如何知晓?”
“这……”许梓棠哽住,她心中怀疑嬷嬷是在骗她,可她向来对嬷嬷尊敬,一时间也不大好逼问,只得道:“那既然如此,父亲今早可有出门?这你总得知道吧?”
“节度使大人和江辰确实在早晨出了门。”嬷嬷缓缓道,“如今已经回来了。”
“他们可是去接太子?”许梓棠身子前倾。
“不错。”嬷嬷说着,叹了口气。
“你见到太子了?”许梓棠看着她面上神色,语气中染上了不自觉的敌意,“他是个怎样的家伙?”
“一表人才,年纪很轻。”嬷嬷摇着头,“只是看起来野心勃勃,心思深沉。”
“是吗?”许梓棠眯起眼,不知为何,她一听到这描述,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人,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悄悄转头,向着慕广的方向瞥去。
“他是太子,必然野心勃勃。”她说道,“这些江倩都告诉我了。”
“可他还好年轻。”嬷嬷叹息道。
“年轻又如何?”许梓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在她看来,太子既来意不善,就是敌人,可嬷嬷却声调惋惜,仿若对其心怀同情。
只听默默慨叹道:“心中充斥阴谋权势,迟早会跌跟头。”
“是吗,”许梓棠干巴巴道,“我倒是希望他快些跌跟头,跌的越快越好。”她话音刚落,房门那突然传出“咚咚”的声响。
有人正站在门外,屋中人顿时一惊。“这次又是谁?”许梓棠惊道,可还不等她这话说完,慕广突然站起身,瞬间来到了她的身旁。
“许姑娘,”他声音轻且短促,像是林中鼓点,“别作声。”
许梓棠微微一愣,下一秒,突然听见一人的声音,清亮悦耳,就在房间门外。
“许小姐?”
房门之外站着的,赫然是秦昭,他声音朗朗,不疾不徐道:“你可在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