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大脑空白片刻,眼中惊疑。她仔细分辨着那道声音,清亮铿锵,但同时也陌生,且含着股隐隐的危险和侵略性。
一时间,她有些反应不过来门外之人到底是谁,她正要开口,询问门外是何人,可就在这时,一旁的慕广却出其不意地捂住了她的嘴,光滑又冰冷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
“唔!”许梓棠一惊,立马想要挣脱,慕广无奈摇着头,他附在许梓棠耳边,声音轻绻如耳语。
“太子。”
一听这两个字,许梓棠终于反应过来。她身子一僵,顿时不动了,慕广于是悄然放开她,步履无声地走到门边。
“许小姐?”秦昭站在门前,他半天未得到回应,却也不意外,只是撇过头轻声笑笑。
“许大人。”他彬彬有礼道,“看样子,许小姐被那帮匪徒看的还挺牢。”
“可不是。”许钟站在他身后,神情莫测,淡淡点头道。
“若真如许大人所说,让令媛与一大帮外男关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秦昭笑笑,“最好还需快快安排营救。”
“殿下的意思是?”
“简单,”秦昭笑得轻巧,他声调昂扬又自信,语气似真又似假,“我让我的护卫将门打破,只有双方对峙,方能给人以压力,不是么?”
这话问出口,却是半晌未得到回应。许梓棠站在房门另一侧,咬着牙齿,捏紧了拳头,心中燃起怒火。
就算自己身处险境,可节度使的房门又岂能容秦昭一个外人随意突破?她方才经慕广提醒,本不再打算说话,可如今却又有些忍不住了。如今房门内不仅有她自己,还有嬷嬷,若是任由一大帮护卫强盗似地闯进她的闺房,年近一百的嬷嬷又该受到多大的惊吓?
“许大人。”过了片刻,门外又响起秦昭随意又恣意的声音,他戏谑道:“你若不说话,我便当是默许了。来人!”
他不止是说说而已!许梓棠双目瞪大,她现在真的有些慌了,丝毫没意识到在她心中,早已不自觉地将太子看做比天还大的威胁,如洪水风暴还可怖的危险,甚至胜于她如今被人绑架的处境。
她心中又气又惧,正开口,想要怒声阻止,可就在这时,慕广却突然伸出手,敲了敲房间的门。
咚咚咚!
他手指修长如竹节,苍白如冬雪,同样是三声敲门响,由他敲出,却听得不紧不慢,从容又镇定。在某一瞬间,许梓棠甚至错觉这三声响声如同叩动铮铮琴响,带着莫名的抚人心神的力量。
秦昭在门外微微一顿,他眼神一敛,“敲门的是何人?”
“是绑架许小姐的匪徒。”慕广道,声音温朗低沉,“奉劝太子殿下不要轻举妄动。”
秦昭笑道,“有意思,你这个匪徒,声音听起来却是挺文雅。可我又为何要听你的话?”
“太子殿下于许家小姐而言不过是外人,”慕广的声调带着镇定自若的提醒意味,“既是外人,又有何资格干预节度使府邸的事?”
“此话有理。”秦昭笑了笑,“不过,谁又说许小姐是我的外人?”
此话说出口,慕广一时无回应,许钟和江辰站在秦昭身后,神情皆是一震。
秦昭伸手入怀,动作不紧不慢,掏出了一封诏书。他将诏书细细展开,还不等身后众人反应,就这么开口念了出来:
“朱雀十三年,皇帝诏曰:今皇平三皇子秦昭,年已弱冠,西淮节度使许钟之女许梓棠,及笄之年。边关不平,战事告急,为求虎符联合,集万军之力,故下旨联姻,为求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诏书念后,余音绕梁,许梓棠在原地静默不动,双手却不易察觉地打起了哆嗦。这诏书出自中原天子,天命不可违,一旦接旨,便绝无回头之路。
她突然首次感到自己离命运的囚笼如此之近,近到只剩一墙之隔,近到能让她从寥寥数语中初步窥见几分远在皇平的天子的威势,嗅到切实如山般的压力。
她暗自握紧双拳,瘦弱的脊背颤颤巍巍,只听秦昭念完诏书,沉沉叹了口气,语调似笑非笑道:“你如今控制着的少女,乃是我秦昭未来的妻子,你说,我又如何不能插手?”
慕广低低地一笑,“若是诏书在手,确实无可辩驳,不过,太子殿下依旧不能强行闯进。”
“怎么说?”秦昭挑挑眉。
“许小姐如今被关在闺中,这事你知我知,但消息未散,其余人却尚且不知,”慕广娓娓道,“若是殿下带着一帮护卫强行闯入,许小姐清白不复,这事又该由谁来担责?”
“哈哈哈!”秦昭一听这话,反应极快,很快明白了慕广深层的意思,他并不动怒,只是拍了拍手掌,“有意思。许大人,你之前还未告诉我,这绑匪具体想要用小姐交换何物?”
“我等所求之物,乃一块玉石。”不等许钟开口,慕广便抢答般地道,他嘴角轻扬,“那玉石,必须是通体翠绿,起码也得有巴掌大小。”
他这话一说出口,许梓棠便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她分明记得,慕广一开始所提出的要求,是一块色泽温润的宝玉。
“通体翠绿,巴掌大小?”秦昭眯了眯眼,调笑般地道:“若是如此,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太子殿下认为,节度使的女儿,可值这个价?”慕广微微一笑。
秦昭微微一怔,接着沉声笑了起来,“都说美人如玉,可当真正事关人命,区区玉石,又怎能用以衡量许小姐安危?”
“不愧是太子殿下。”慕广淡淡道。
“于我而言,诏书难违,婚约无价。”秦昭道,只见他笑过一阵,神色又蓦地一敛,深邃的眉目透出一股近乎强势的断然。
“许小姐。”最后,他彬彬有礼,语气笃定又飞扬:“我会救你出去。”
许梓棠站在原地,她听着太子的脚步逐渐远去,心中却恨得牙痒痒。在她身旁,嬷嬷确认秦昭走远,猛地呼出一口气。
“哎哟,可把老婆子我吓坏了哟。”她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圣旨,是圣旨哇!”
许梓棠嘴硬,不屑地嗤了一声,“圣旨又如何?”
“圣旨不可违!”嬷嬷叫道,她换上警告般的口吻,“小棠,若是抗旨,许家就会诛九族!”
“可我不会嫁给他,不是么?”许梓棠想起父亲的话,心中有些没底。
“节度使大人说过,他不会让你嫁给太子。”嬷嬷换上宽慰的口吻,“小棠,听嬷嬷一句劝,你一定要听你父亲和倩儿他们的安排,待你出了府邸,便是海阔天空......”嬷嬷说完这话,又开始念叨些其他事,多是祝福以及打小对许梓棠训诫。许梓棠呆呆地看着她,她注意到嬷嬷的牙快要掉光了,可与她说话的语气却还是一如十年前,善良又慈祥。
嬷嬷还当我是个五岁的小孩子呢,她心中暗暗想,心底却再清楚不过,就算自己离开,也无法保证父亲、节度使府邸以及自己都能安然无恙。
*
“看样子,许大人所言不虚。”
节度使的大堂之内,秦昭正坐在桌旁,语气悠悠,“那绑匪,却是十足不一般。所要之物,也极其难寻到。”
“让殿下看笑话了。”许钟语气平静道。
“既然这般,许大人,你准备怎样救出小姐?”秦昭看着他。
“自然是寻找翠玉,伺机行动。”许钟淡淡道。
“短时间内,如绑匪所要求的翡翠,怕是寻不到。”秦昭沉吟片刻,突然站起身,“许大人,我有些累了,要回房休息一会儿。”
“殿下请便。”许钟说。
他抬头,看着秦昭的身影消失在大堂,在他身边,许文谦坐在椅子上,神色战战兢兢。
“大哥,”他欲言又止,“您真的确定,要将梓棠送出府邸?”
“我确定。”许钟目光沉静,“无论是为了西淮,还是为了阿棠,我都必须将她送出府邸。”
许文谦听了这话,半晌没说话,他微胖的脸颊冒着汗,声音细小,低声道:“其实我曾想,或许接受这桩联姻,也不是坏事……”
许钟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猛地转过头,“你在开玩笑?”他眉心紧锁,厉声说,“一旦阿棠嫁给太子,后果无法预计,其中利害,你身为西淮官员,难道还不明白?”
“我明白。”许文谦瑟缩一下,像是不小心触到了炙热的火焰,“大哥,是我一时糊涂了。你计划什么时候将梓棠送出府邸?”
“今晚。”许钟声调低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