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许梓棠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双手托着下巴,她在自己的房中呆的越久,脑中的思绪便越发凌乱,整个人都变得警惕而又焦躁。
她盯着天空,云朵罕见得低且密集,像是厚厚的羊毛毡子,雨水将下未下,阴沉无比。这阴天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将近黄昏时,齐木里在房间来回踱着步,突然顿住脚步,“公子,依我看,今日的晚宴,最好还是不要去。”
“哦?”慕广眉毛一挑,“为何?”
“节度使设此晚宴,太过突然,”齐木里皱着眉,“他特意叫我们一同前去,我觉得多半有诈。”
慕广听了这话,从容地点点头,“你说得不错。”
齐木里欲言又止:“既然这般——”
“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慕广苦笑一番,他看了许梓棠一眼,神情若有所思,“我不敢赌,若是直接下手,怕是会最终玉石俱焚。许钟清楚这点,因此才拖着我们。”
“莫非今日,他还想拖?”齐木里蹙眉说道。
“我不确定,”慕广淡淡道,接着,话音一转,“但是,他拖不了太久。”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敲响,江倩照例走了进来。
“晚宴要开始了。”她冲着屋中的人讽刺一笑,“节度使大人要我叫你们过去,还要我为小姐更衣。”
“姑娘请便。”慕广点点头,神色不慌不忙。
江倩于是转过头,她身后站着一位侍女,手上捧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丝绸缎面,上边还绣着精细的海棠花。
因着上午的嫌隙,许梓棠只是看着他们,并不言语,江倩走近,拉上帘子,默默替她把身上原本的衣衫褪下。
通常许梓棠更衣时,就算需要人侍奉,也是由府中的侍女干这活,可这几日江倩一反常态,总是亲力亲为。许梓棠内心清楚,她不过是找个借口,尽可能多得观察许梓棠的安危动向。
今日也是如此,更衣进行到中途,江倩悄声说道:“这条裙子,是你父亲原本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许梓棠身体一僵,她的生日在不到两月前,正是自己离家那天。那日刚及父亲定下自己和前任太子婚事,她一时愤怒,发起火来,生辰宴以及及笄礼便也不了了之。
她突然觉得全身难受,身上的裙子也跟着硌得慌,她不由得回过头,看见江倩正在她身后绑上系带。
她为何要突然提此事?许梓棠默默想,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嘲讽她?只可惜江倩说完那句话后,好久都不发一言,直到裙子彻底穿好,侍女开始替她编发。
“一会儿晚宴,不要多嘴。”头发编完后,江倩突然凑到她耳边,说得许梓棠一愣,她语速极快地补充,“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说完这话,她就后退几步,一直退到门口,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走吧。”她道。
慕广等人听了这话,依次站起身。他们几日前便换上了节度使府邸为他们准备的衣衫,慕广走在前,气质文雅温润,像是皇平某位世家公子,齐木里等人跟在他身后,活像一帮身手矫捷的粗人,前后差别之大,让人暗暗咋舌。
他们来到会客室时,地上已经摆好了矮木桌,许梓棠微微一怔,长桌的左边坐着江辰,右边坐着许文谦,她的堂叔,长桌的尽头则坐着许钟,他手中握着酒盏,浓眉漆黑,眼神深不见底。长桌之上,则是满汉全席。
鸿门宴!不知为何,许梓棠的脑中闪出如此字眼。父亲身为节度使,向来戒奢宁俭,从不铺张浪费,可如今却摆出如此阵仗,这到底是为何?
“许姑娘,”慕广走在前面,见到大堂内的景象,他面色淡定,只是波澜不惊地回过头,面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这些,可都是在为你接风洗尘呀。”
许梓棠看着眼前的会客大堂,突然感到局促而又陌生,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齐木里轻轻推了她一下。
“许小姐,”他严肃地说,“请落座。”
许梓棠坐在了桌子的左侧,她向左转过头,看着父亲,而慕广则坐在了许钟的正对面。齐木里拔出刀,紧跟着坐在许梓棠的左边,满目警惕,剩下几人则压根不坐下。
许钟见他们来了,淡淡一笑。
“贵客到了。”他开口,用眼神示意,唤人来为他们斟上酒,一杯给慕广,一杯竟是放在了许梓棠的桌前。
慕广默默坐着,没什么表情,下一瞬,他的脸色微微白了白,捂着嘴,轻声咳嗽了几声。
“在我节度使府邸修养三日,咳疾可有缓解?”许钟坐在桌子另一头,打量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谢节度使大人关心,”慕广放下手,微微一笑,自嘲般地说,“只是,我这绝症怕是只有越来越差的份,暂时并无好转迹象。”
许钟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动。许梓棠知道他方才问出那话压根不是真心关切,只是为了探出慕广身患重疾的虚实,谁知慕广却毫不避讳。
许钟呵呵笑笑,“你可真是爽快。”
“过奖了。”慕广温声道。
许钟举起酒杯,看着他:“如此爽快,若我现在敬你,你是接还是不接?”
许梓棠坐在桌前,听了这话,蓦地想起在土匪帮时格里鞑向慕广递酒的情景。当时慕广称自己身体有恙,因此没有喝那酒。
她本以为,今日慕广会找同一个理由推脱,可他听了许钟的话,却只是轻声一笑,接着单手举起杯盏,向里边微微扫一眼,接着恭恭敬敬道:“大人。”
许钟笑了笑,举起杯,二人隔空敬酒,却一句敬语也未说出。敬酒过后,许钟放下酒杯,“你叫慕广,是吧。”
“是。”慕广道,“许大人,今日早晨的提议,您想得如何?”
许钟又笑了笑,可眼神却在一瞬间放出一股锐气,“你是说希望得到玉石?还是说你手上握着我女儿的命?”他看着慕广,面无表情。
慕广神色自若,“这二者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许钟笑了笑,“若是前者,便说明你要的玉石比你的命重要,若是后者,便说明你的命比玉石重要。”
听了这话,慕广的神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续许钟所说的话,许钟却不等他想好,突然道:“你在土匪帮时发过誓,对么?”
许梓棠一惊,父亲是怎样知道这事的?
她忍不住转头看慕广,发现他正微微抬起眸,浅棕色的瞳孔带着几分莫测的光,一眨不眨看着许钟。
接着,他平静道,“不错。”
“你既知道我是节度使,便也该知道西淮是我管辖的地盘,”许钟盯着慕广道,“破誓之人,命不久矣。你甘愿为了一块玉破誓,便也说明这块玉比你重要,难道不是么?”
慕广微微一顿,下一瞬,他突然抬起眸,似笑非笑道:“大人您呢?”
“什么?”许钟挑挑眉。
“节度使大人既对我说了这般话,那么对您而言,您到底是想对我说:希望换回令媛平安,还是说您手上握着玉石?”
这一回,许钟不说话了,他抿起嘴唇,面色显出了一股压抑着威势的凝重。
“节度使大人,”慕广见他不说话,慢悠悠道:“您认为,玉石和令媛的命比,是玉石重要,还是令媛的命重要?”
“你——”许文谦坐在桌子右侧,面色大变,又惊又惧。江辰坐在许钟的身旁,听了这话,耳朵霎时变得通红。他一敲桌子,眼看着就要起身,许钟却伸手制止了他。
“你说的话挺有意思,”他盯着慕广,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说:“既然这般,那我们便各退一步吧。”
“节度使大人不妨先说说,想让我们怎么退?”慕广镇静地道。
“你的下属们都不像是本地人,但你却像是个中原人,”许钟放下手中日子,凝视着他,“我看你举止谈吐,应也不是寻常人家出生,既然这般,就让我问你个问题。”
“大人请讲。”慕广不卑不亢道。
“西淮边关战乱,”许钟道,“半月之前,皇平的皇宫死了太子,那位前太子与我的女儿有婚约在先,可如今他却死了,新任太子希望延续婚约,你认为,这是否是好事?”
“如节度使大人所讲,”慕广微微一笑,“边关战乱,西淮和中原内地近些年近乎分隔成两地,依靠联姻巩固关系,平定边关,乃是上策。”
“此话不错,”许钟点头,“然而,新任太子名为秦昭,据我们所知,此人颇富心机,且还心狠手辣,有着残害手足、谋杀家属之嫌。如此一人前来提亲,你认为我们又当如何?”
慕广微微一顿,眼中染上几分戏谑,“节度使大人,”他朗声道,“我来你们的府邸,是为绑架,可不是当你的谋士。”
“你不是,”许钟面色不改,“我想听到你的回答。你认为,我身为西域的节度使,应该如何做?”
慕广听了这话,眼神重归平静,他的身体以及其微小的幅度向后一倾,接着,低低地笑了。
“节度使大人,”他声音懒倦,慢条斯理地道,“如果我是你,太子此行前来提亲,我会同意。”
说完这话,他神情一收,淡淡补充:“即使他心狠手辣、残忍无情,我还是会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