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除了许钟,听过这话后,皆是一愣。
许梓棠睁大眼,她暗自低下头,慕广说这话时的神态镇定自若、语气从容不迫,可在那看似平和的表面语调下,又似乎藏着某种理智到近乎于冷酷的态度,仿佛他口中所言与自己毫无关联。
她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爬上脊梁骨,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肉战。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慕广实在知之甚少,而此人温雅平和的表面下,藏着的则是尖刀般锋锐的野性。
一时间,会客室一片沉默。
“为何这么说?”过了片刻,许钟淡淡地开口。
“边关战乱,西淮民不聊生,”慕广凝视着许钟的眼睛,静静地道,“中原手握三块虎符的兵权,拥有平复边关的能力,身为西淮节度使,为西淮人民考虑,应该接受和亲。”
许钟微微一顿,“你说的甚是有理。”
这话说出口,许梓棠顿时觉得会客室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她默默攥紧拳,想着不久前江倩嘱咐她的话,抿起嘴角不发话,可就在这时,许钟突然话语一转。
“不过,你漏掉了一件事。”
慕广听了这话,神情却也不惊诧,只是淡淡一笑,神情懒倦,“什么事?”
“太子在前来的路上,但却还没来,”许钟道,“我的女儿身为和亲的当事人,与他根本未见面,互相知之甚少,你说我又怎会直接应允?”
“可我听闻,前任太子也与令媛未曾见面。”慕广微微一侧首。
“好问题,”许钟听了这话,像是早有预料,“前任太子当初提亲,我之所以同意,原因有二。”
“是什么?”慕广彬彬有礼地接话道。
“原因之一,”许钟微微一顿,“我曾亲自前往皇平,了解前任太子为人,若是将我的女儿托付,他也定不会负她。”
许梓棠听了这话,实在有些忍不住,这话和江倩先前告诉自己的如出一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想到此处,她眼神骤然变冷,喜怒一时间都显现在了脸上。殊不知下一刻,许钟突然话音再次一转。
他声音沉沉道:“不过,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慕广垂下双眸,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许梓棠坐在一边,尚且不知那第二个原因是什么,可她却见慕广神色坦荡,像是对答案了然于心。
慕广从容地举起酒杯,对着许钟隔空敬酒。
“大人,”他唇角勾起,露出和气的微笑,“您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这般试探我?”
许钟没有言语,他看着慕广的脸,像是要将那干干净净的表面神色看穿,挖掘他内心最深层的想法。片刻后,他突然一笑,“呵,你倒是厉害,揣着明白装糊涂。”
“节度使大人,”慕广放下酒杯,他看着许钟,收回了面上的笑,“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很聪明,”许钟道,“既然这般,那我便也直言告诉你,秦昭此行来意不善,若他来到府邸,手握皇帝圣旨,联姻之事我将无法拒绝。一旦婚约一事定下,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夺取西淮权力。”
慕广眸光一闪,“夺取西淮权力。”他饶有意味地低声重复。
“不错。”许钟点点头,“我不知你具体出身,但政事风云,你也应该清楚,一旦联姻事成,我许钟必将成为太子的挡路石。”
“节度使大人想说,太子会对你动手?”慕广轻声道。
“你只需想想,”许钟讥讽一笑,“若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
许梓棠在一旁听了这话,吃惊得张大了嘴。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眼前的对话。不知不觉中,父亲与慕广的交流已渐渐变得无法由旁人插足,天书一般让人一头雾水。
她坐在桌边,低着头,心中划过危机与不安之感。只见慕广凝视着许钟。
“太子想要你的命,”他道,“可若是你死了,西淮虎符短时间内难以继承。”
“阿棠是我的女儿,”许钟面色一沉,“只要她活着,秦昭身为她的夫君,虎符便能继承,西淮便可直接掌控。”.
“这算盘倒是打得完美。”慕广身子稍稍一歪,瞳孔里闪着莫测的光。
“节度使大人,”他淡淡地笑了,“直接说出您的要求吧。”
“很简单,”许钟盯着慕广,“就算我现在用玉石换回女儿,待太子来了,她今后的人生也将任人摆布;而你为了前来西淮寻到这块玉石,却甘愿破誓。”
他说到这里,漆黑的眼睛泛着一种不容人忤逆的威严,他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若想拿到宝玉,便将我的女儿送出府邸。”
“你在说什么?”许梓棠终是忍不住,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几近质问,“为何要送我出府邸?”
“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许钟转头,语气带着一丝教训般的讽刺,“离开府邸,从今往后你便能自由。”
许梓棠只觉得不可置信,完全想不出父亲会说出这般话。她一时又气又急,牙齿打着哆嗦,可却又无从反驳。
“大人,”慕广倏地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想我们把她送到哪?”
“南方。”许钟道,不假思索,一边目光向身旁一扫,“我要你们送她去南边,一定要在太子的眼皮底下,待到达接头地点,许文谦的人会等着你们。”
慕广的眼神跟着他瞥了许文谦一眼,接着低下头。
“节度使大人,”他似笑非笑说,“我分明记得,你先前答应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许钟挑挑眉。
“在邀请我们来这间房间前,你的人说过,届时玉石也会到场。”慕广淡淡道,他声音依旧平和,眼神却划过几分若有若无的犀利,“大人,就算要达成协定,起码也要先向我们证明,我要的东西确实在你手上。”
“我只是说玉石会到达现场,却没说过我会将玉石交给你。”许钟停顿片刻,沉声开口,“不过,我从不食言。”
“可我并未见到玉石。”慕广态度不为所动,他突然神情正色,话语近乎尖锐地问:“你既说你不食言,那便是说,玉石如今在你手上?”
“不错,玉石在我手,”许钟淡淡笑了,意味深长道:“但那玉石在我心中与掌心挚宝等同,我不会轻易示人。”
慕广目光一闪,“但玉石确实在现场。”他确认般地道。
“不错,它确实在现场,”许钟的神色讳莫如深,“这是真的,我愿以道义起誓。”
在许梓棠看来,父亲的话着实让人摸不清头脑。既然玉石在场,为何不出手示人,反倒留下远比其庄重百倍的承诺?她神色犹疑,看到慕广微微一怔,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自言自语般地道:“看样子,我是没法拒绝了。”
“没我的准许,你们无人出得聊节度使府邸,”许钟神色一缓,不急不缓地开始夹菜,一边抬眼看着他,“你想的不错,你们没得选,除非我最初的判断失误。”
慕广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他凝视着前方良久,并不说话,接着,他突然举起酒杯,淡淡尝了一口里边的酒。
“节度使大人,”他沉声说,缓缓站起身,“既然这般,我们便已得出了结论。”
“怎么?”许钟笑笑,“菜还没有凉。”
“多谢节度使大人款待。”慕广得体地一拱手,“不过既然正事已谈好,留在此处便也不再有必要。”说完这话,他朝齐木里的方向微微一瞥,齐木里得到指令,立马站起身。
“许小姐。”他说道,催促许梓棠一并站起来。许梓棠听了父亲与慕广方才的一大段对话,整个人还有些懵,她捏紧拳,晃悠着站起身。
可正当她要转过身,许钟却突然叫住了她。
“许梓棠。”许钟道,“你方才,可是一口饭都没吃下?”
许梓棠微微回过神,想起方才和许钟的争辩,声音冷硬,“我不饿。”
许钟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显得生气。
“我听嬷嬷和江倩说,你及笄后一直都未喝过酒,”他神色平静道,“今日正好有机会,不妨尝一尝吧?”
许梓棠顿时愣住,她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出这般话,忍不住低下头,瞅着自己桌面上的那只酒杯瞧,但却半天没动弹。
“怎么?”许钟目光沉沉盯着她,“不敢喝?”
“谁说不敢?”许梓棠终于忍不住了,抬头呛父亲一句,说罢就举起酒杯。
她仰着头,本打算像江湖画本上的侠客般豪迈地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可还不待第一口酒在她嘴里打一圈转,她整个人却呛得狠狠一抖,只觉得嘴里辛辣,鼻子和眼睛都连带着有些呛人,差点将酒吐出来。
“这是皇平的百花酿,”许梓棠红着脸,她看到江辰和许文谦站在父亲两边,抿着嘴,似乎正憋笑,不由得有些羞闷。唯有许钟一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你觉得,味道如何?”
*
许梓棠在一片沉默与憋闷的氛围下回到了房间。木门徐徐合上后,她闷声不吭地坐在了椅子前,整个人周身围绕着一股低沉的气压。
一时间,无人和她搭话,慕广此时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令旁人不敢随意打乱的宁静,可许梓棠心中憋了千百个问题,压根对此不在意。
“你当真同意我父亲的话?”她看着慕广,语气有些尖锐,“太子到底想要什么,你们凭什么认为他会杀我父亲?”
然而这话问出口,慕广却半天不回答,只是侧过身,双眼微微向许梓棠的方向一扫。许梓棠在夜晚昏暗的光线下无意中瞥见他面上的神情,整个人不禁一怔。
慕广整个人的气场变了,神情不再是从容温和,嘴角常挂笑意,而是笑意收敛,眼中含着股极其罕见的深沉凝重。
“姑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调散漫而又不经心,仿佛虚虚浮在空中,唯有说话的调子里依旧含着股深至骨髓的礼节,“你方才说什么?”
许梓棠有些不耐烦,但与此同时,心中却也诧异。在她印象中,慕广在待人方面向来面面俱到,有礼有节,从未向方才那般语气敷衍,心不在焉。
思索片刻,她干脆盯着慕广,“你们休想带我出府邸。”她一字一顿道,“在你们没回答清我的问题前,我哪也不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