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广的声音清亮,神情平静,许梓棠却只觉得大脑一片嗡嗡的响声。一时间,四下一片谜样的寂静。
许钟的眼中先是显出忧虑,接着又闪出火光,最后划过几分了然,像是一下子明白了慕广的心思。
“你在试探我。”他突然笑了笑,语气却听不出笑意,只有一股如同寒夜一般的冰冷,他语气骤然变冷:“把剑放下!”
慕广挑了挑眉毛,纹丝未动,只是淡淡微笑,“真正在试探的人,难道不是节度使大人您?”
许钟的目光在慕广的脸上巡视一周,最后下移,定在了他手中的剑上。
接着,他发出沉沉的苦笑。
“我专门派人将这把剑交还于你,可不是叫它落在敌人手中。”
许梓棠微微一怔,她很快意识到,这话无疑是和她说的。
“我没有!”她急得开口,“这是因为……是因为——”
说到这里,她突然磕巴了,面红耳赤。她应该如何解释?是说她早就知道剑在床底,只是由于功夫不够,最终让逃跑计划被慕广扼杀在萌芽阶段?还是说自己不够谨慎,行动时响动过大,引发了慕广的警惕?
这般看来,无论怎么想,错误似乎都在她自己……
就在这时,慕广突然轻声笑了笑,开口道:“初次见面时,我便看出许姑娘自小习剑,因此,前日傍晚,便稍稍与她切磋了一二。”
这话既像是在解围,又像是调侃,许梓棠带着心虚的念头,悄悄瞥一眼父亲的神色,下一秒,她全身一颤,脑中天地鼓动。
虽说只是短短一瞬,但她还是看见了——许钟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情绪,那是混杂着无奈、失望以及责备的情绪。那情绪令人心酸,同时还让她愧疚,考虑到今日上午与父亲的谈话,她甚至感到了一种窘迫。
“果不其然,”许钟突然发出冷笑,“你依旧是冲动鲁莽,做事缺乏考量,就算我上午提醒过你。”
许梓棠张大嘴,“我——”
“我早前便与你说过,”许钟的语气微微加重,“凡事三思而后行。若是行动不顾后果,极有可能将自己推向万丈深渊。”
许梓棠垂下眼,她浑身僵硬,脑中一边接收父亲的话,一边嗡嗡思索着些无关而又无序的事。
父亲到底在说什么?一开始,她还有些困惑,但很快就明白了——他所指的并不是自己昨晚的逃跑失败,而是在指她一开始离开节度使府邸的选择,毕竟,若是当初她不负气离家,便也不会有如今的麻烦。
“到如今,你莫非还认为自己羽翼丰满,足够独自出走?”许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厉声说:“若是能力不足,便没有选择,即便男女婚事也是一样。”
许梓棠浑身一震。
“你说的不对!”她原本模样有些落魄,可一听这话,眼中瞬间闪出斗士般的光,“就算能力不足,婚约也与此无关!”
“你嘴上说着无关,道着理想与原则,可你如今被人拘禁,又如何置身事外?”
许梓棠原本想说的一大段话一时卡在了喉头。许钟声音沉肃,针针见血,可即便如此,她心中却依旧毫不服气。
双方僵持沉默间,许梓棠脑中思绪杂七杂八,最终,她睁着眼,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坐在床头,母亲林燕坐在床边,手捧诗卷。
“为官者,手握权而治天下;为婚者,心有情而向往之。”
这句子在她脑中回响,冥冥中组成生动的画卷,许梓棠仿佛听见了母亲朗读诗句时温柔而鼓励的语调,肯定又向往的眼神。
一时间,许梓棠抬头看着父亲。她很想开口争辩:未曾见面的二人,强行定下婚约是不对的,因为既为结发夫妻,应是两情相悦,相知相爱;因为朝政压力,利用权势强迫他人成婚更是不对的,因为既为官者,身披重任,便也无权转嫁责任。
然而,这些话在她脑中兜兜转转,却又莫名说不出口。这番道理绝对正确,许梓棠心底十分清楚这点。可如今她回想起土匪帮遭遇的事,思索起父亲上午说过的话,却又总觉得哪里些不对,就仿佛她原本站在沙地中央,充满信心地准备掘地三尺,挖掘真理,可转瞬间一股名为现实浪潮涌来,她便再也无能为力。
“阿棠,”许梓棠失神间,许钟加重语气,“你如今不懂当今局势,你可知道,自己当初离家,不过是任性妄为?”
“是吗,”许梓棠回过神,脱口而出:“你所谓的看清局势,就是押上亲女儿的婚事做赌?”
“阿棠!”江辰站在一旁,终是看不下去了,“住口!”
许梓棠微微一愣。
按照母亲和嬷嬷对她自小的教导,她绝对不该在府邸之外,众目睽睽下出生反驳父亲的话。许梓棠这才意识到,方才说的话很有些过分,不仅不合礼数,且还伤人自尊。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父亲的神色,只见许钟沉着脸,面上的线条刚毅又坚决。
周遭一片沉默。
“我是你的父亲。”过了不知多久,许钟开口了,他语调慢而和缓,表面的平静之下却又好似压着诸多许梓棠看不见的情绪,“阿棠,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会害你?”
许梓棠睁大眼,“我——”
她在脑中对父亲要说的话做了无数猜想,训斥也好,发怒也罢,可却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话。她自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尴尬以及别扭。
一时间,她竟是说不出话来。
“就算你不回答,也该知道答案。”许钟冷冷地看着许梓棠的眼睛,缓缓说。与此同时,许梓棠脑中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段情形:在她的脑中,父亲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好似一面镜子,而在镜子之中,正倒映着她这位节度使女而惭愧的脸。
还不等许梓棠反应,许钟便转过身,向着府邸的方向走,作势要离去,与此同时,慕广盯着许钟的背影,微微拔高声调:“节度使大人。”
许钟的脚步停住,他转头一看,只见慕广握着那柄细剑,剑刃还抵在许梓棠喉间。
“你还不放弃?”他挑了挑眉。
“我从未说过放弃。”慕广静静地说。
“呵呵呵,”许钟笑了笑,“只可惜,就算我现在想,也无法拿玉石与你交换我的女儿。”
“为何?”慕广微微偏过头。
“因为玉石如今不在府邸。”许钟沉声道。
“不在节度使府邸?”慕广神色平静地重复,饶有意味道:“你认为我会相信?”
“我已派人去取,信与不信,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许钟淡淡道,“你若真心想要拿到玉,便安心等到明日的晚宴。”
慕广半晌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盯着许钟,原本温润的眼中突然射出犀利而又尖锐的光。
“也罢。”片刻之后,他突然轻声道,“那我便等到明日。”
“很好。”许钟说道。
府邸中的火早已熄灭,慕广悄然将剑尖移开,许梓棠顿时感觉脖子间一阵温热。江辰派了数人,押着他们往回走,回到房间后,许梓棠躺回到床上,双目失神,只觉得整个人都魂不附体。
“离清晨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慕广微微拉开帘子,温和地道,“许姑娘,若是要睡,就趁现在。”
许梓棠反问:“那般你便好在睡梦中杀了我?”
“自然不会。”他垂眸笑了笑,“姑娘真是幽默。”
许梓棠默默躺下,双眼盯着天花板,“对了,”她突然想起某件事,开口说道:“你方才和我父亲说,初次见面时,就知道我习剑。”
“不错,”慕广点头,“我说了。”
“这是真的?”许梓棠眯了眯眼,“你第一次就看出来了?”
“是真的。”
许梓棠听了这话,猛地坐起身,“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简单,”慕广淡淡一笑,“习剑之人常年握剑柄,手上都会生出一层茧,许姑娘那日给我送水时,我便已经注意到了。”
*
“你的父亲很伤心。”
清晨,江倩如约再次进入了房间,她放下早饭,笔直地盯着许梓棠,神情微微有些生气,“节度使大人一夜未眠。”
“你说什么?”许梓棠睁大眼,脑子却还迷迷糊糊。她这几夜睡得并不好,甚至比在土匪帮的马车时还累。
她这话刚说完,只见江倩的眼中突然闪出火光,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突然大步上前,狠狠弹了弹许梓棠的额头!
“啊!”许梓棠叫道,有些恼火,“你在干什么?”
“怎么,许大小姐离家不足两月,在江湖上长了一圈见识,瞬间就把以前的事都忘啦?”江倩语气刻薄,“你不记得了吗?从前我们在节度使府邸,犯了错的人便会被嬷嬷弹脑门。”
“你又不是嬷嬷!”许梓棠叫道。
“我不是,”江倩道,“但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不再是小孩子。”
“我也十五了。”许梓棠反驳。
“是吗?可你不还是幼稚得要死?”江倩讽刺,“一旦没了节度使大人和我哥的保护,你就蔫了!”
“我哪有?”许梓棠有些激动,江倩虽然说话向来有些刻薄直接,可今日却像是吃了火/药,她有些不理解,同时也有些不高兴。
“还没有?”江倩冷笑说,“那我问你,你这一趟出了节度使府邸,在外头都看见了啥?”
“我——”许梓棠一时语塞,她突然感到一种浓浓的心虚,同时还有愤懑。
她回忆起了一番自己着近两个月的“闯荡”。起先还不错,她在夜晚跨过了草原,进入了山林,可之后,路途很快变得坎坷。她在大荒山中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最终自以为聪明地偷走了一位落单土匪的衣服。接下来,她一大半的日子都混在土匪帮的大部队里,剩余的时间则被关在漆黑的车厢里。
江倩观察许梓棠神色,看出了她的面部僵硬,不由发出嗤笑,“我就知道。”她换上训诫的口吻,“你真的认为,江湖如夫人口中所说,潇洒壮阔,充满着古道热肠的侠义之士?”
说完这话,江倩微微一顿。她见许梓棠的神色呆滞,像是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回过神,于是继续道:“你要真信了,就是个傻子!江湖上哪有那么好混?不过是长辈口中的床前故事罢了!”
“或许,”听了她的话,许梓棠突然变得有些丧气,她呆呆地道:“那你说,江湖是怎样的?”
“当然是山贼横行,土匪遍地。”江倩不屑地一哼,“杀手潜伏,帮派交战。再来,就是招摇撞骗的贱人,一不小心,就把你骗得□□都不剩!”
“我懂了,”许梓棠道,“这般看来,我是碰上了后者,被人骗了,还把整个节度使府邸卷了进来。”
“不错,”江倩道,“知道便好。”
她说这话的同时,慕广正坐在窗前,听了这话,他唇角一勾,微微侧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