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一时气急,大声吼道:“为什么?”
可慕广却仿若未闻,兀自转过头。
“齐木里,”他简洁道,“从正门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缓而又平稳,但却也同时包含着一锤定音,不容置喙的果断。许梓棠听了,一时竟是感到有些无措。
齐木里先是点点头,接着便对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在数人的簇拥下,许梓棠很快就走出了许钟的卧房。
走道上浓烟已悉数散去,当他们来到府邸门口时,几位杂役正抬着木桶向里屋走。许梓棠不管不顾,急忙停下脚步。
“火势可有平息?”她焦急问。
“小姐请放心,”其中一位杂役抬起头,语调欣慰,“火势很小,已经被灭了,节度使大人正在令人清理。”
“父亲没事?”许梓棠心中一松。
“放心吧,”杂役恭敬道,“节度使大人平安无事,”接着,他看了眼慕广,又补充道:“节度使大人说了,派人叫你们回房间。”
许梓棠微微一顿,犹疑道:“可是江倩方才与我说,要我们先出府邸。”
“事发突然,江大人未能及时辨别紧急程度,因此叫人送你们先离开,”杂役规规矩矩说,“现在情况已经稳定,还请小姐移步自己的房间,那里更安全。”
“这……”许梓棠皱起眉,她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江辰身为父亲身边的武将,向来行事果断,为何所下命令突然这般反复无常?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身旁的慕广突然开了口。
“有人行刺,现已逃出。”他饶有意味得看着那杂役,唇角微微一勾,“我说的对么?”
“什么?”
许梓棠只见那杂役一惊,眼神一瞬间显出慌乱,他匆匆低下头,讪笑道,“公子您在开玩笑么?”
“虽说是被迫卷入,但我也想看看,有胆子行刺节度使府邸的,究竟是何人。”慕广朗声道。
说完这话,他抬脚便向前走,那杂役见状想拦住他,可他步履看似平常,身形却在杂役即将碰到他时飘忽一闪,下一秒,便已然走到了门外。
许梓棠越发觉得自己猜不透慕广的心思,江倩先前叫他们离开府邸,他便说要留下;而如今杂役让他们回到房间,他却又说要离开。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一出大门,许梓棠一眼就看见江辰正站在一棵树底,手握佩剑,周围则站着一群下属。他们全部低着头,似乎正围着什么东西,许梓棠想要上前看,可刚刚抬起脚,她便感到胳膊被一只冰凉地手拽住。
那手拽她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又愣是无法让人挣脱,许梓棠恼怒地回过头,看见慕广正微笑看着她,神情温和,眼神却显得揶揄。
“请姑娘少安毋躁。”他语调不轻不重道,“毕竟,若是许姑娘现在上前,被人救走,我会很困扰。”
许梓棠不打算与他多计较,只得伸长脖子。她跟着慕广等人远远绕着那棵树走,走到未被人群遮挡的开阔处,很快便看清了江辰他们围着的是什么——
是两具尸体。
尸体是两个男人,相貌普通,一人手中攥着匕首,一人身上佩着短剑。江辰原本在低头思考,蹙着眉,慕广等人出来后,他很快就察觉了他们。
他敏捷地转过身,看着慕广,敌意满满,“谁允许你们出来的?”
“我们自己出来的。”慕广神情镇定地说,他扫了眼地上的尸体,轻声笑了笑,“这短剑,看着可真眼熟。”
江辰看了眼许梓棠,眼中闪过忧色,“这里或许还很危险。”他斥道,“回房间去!”
许梓棠有些心虚,为了避免和江辰有眼神接触,她于是默默盯着那倒在地上的其中一人身上的短剑瞧。那剑的形状、颜色逐渐和她的回忆重合——她想起来了,那日她与慕广逃出土匪帮时,那两位想要杀死她的人正是拿着一模一样的短剑。
一个沉厚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他们都死了?”
许梓棠转过头,看见许钟正朝尸体的方向走来,看他面色,像是工作了整整一夜,此时还依旧身穿官服,穿戴一丝不苟,
齐木里抽出刀,在许钟经过他们身边时,将刀刃警惕地斜指向他,而许钟则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树下。
“是属下失职,刺客舌头下藏着毒药,”江辰低下头,声音沉重,“他们都死了,是含毒自尽。”
“仅派出两人,他们既是要杀我,背后的人肯定有些手段,”许钟道。他说完这话,眼神一闪,突然抬起头。
江辰等人注意到他的神色,跟着抬头看去,只见在那两具尸体旁的大树的树枝上,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正在枝丫上一蹦一跳,一边歪着脖子发出咕咕的叫。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剑掷去,树枝上立马溅出一朵红色的血花,那鸽子悲鸣着扑扇两下,随着一片纷飞的羽毛一同摔在了地上。
“是受过训练的传信鸽,”江辰皱起眉,“能饲养并训练这种鸽子的人,西淮绝不多见。”
“不错。”许钟点头,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鸽子数秒,突然道:“听闻新任太子秦昭向来喜好逗鸟,你说,这消息属不属实?”
“这……”江辰犹豫片刻,“属下不知。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暂时还无法下定论。”
“说得不错。”许钟淡淡笑了笑,说完这话,他这才转过头,向着许梓棠的方向看过来。
许梓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只觉得父亲的眼神犀利,不容人直视,可若是一直低着头,又显得她像是在有意逃避什么。她只得抬头看了许钟一眼,不看不知道,当她看清许钟的脸色时,整个人禁不住一愣——
她突然觉得,仅仅是数隔两月,父亲似乎变得苍老了许多,他的额前多出了数道浅浅皱纹,眼眶凹陷,气色暗淡,鬓发也显出几分灰白。他如今周身一如既往道地散发威严正气,神情却带上了倦色,唯独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散发着如火的光。
“梓棠,”他看了许梓棠片刻,“看来,你的身体确实没事了。”
“嗯……”许梓棠回道,声音细如蚊蝇,“我本就没受多重的伤。”
“我知道。”许钟点头。说完这话,他抿起嘴,突然皱起眉头,眼中一瞬仿佛闪出无限的忧色。许梓棠一时愣在原地,她突然想起今日上午与父亲的对话,想开口,却又仿佛有什么别扭的东西把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这两人是谁?”她最终道,指着地上的两人。
“刺客。”许钟道,“他们是冲我而来。”
“冲你而来?”许梓棠重复。
江辰面色有些黑,“这两人在半个时辰内潜入了府邸,无人察觉,悄悄放了火。”他道,“不过多久,他们又找到了节度使大人所在的书房,好在,那时我们已经察觉对方意图。”
“总之,他们没得手。”许钟低头看着两具尸体,“天色已晚,你们该回房间了。”
许梓棠没动弹,她突然想起方才在父亲卧房看见的熏炉,若是这两位杀手一人在府邸的一头点火,另一人在同一时刻潜进了父亲的房间,而父亲又恰好在休息,情况又会如何?
她想到此处,突然打了个寒颤,而与此同时,许钟转过头,看着江辰道:“叫江倩送他们回房间。”
“等等。”许梓棠突然道,“这两人究竟是谁派来的?”
“如今还未查明。”江辰严肃地说道,“小姐,这件事不需要你多考虑,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可你们刚才提到了太子。”许梓棠驻足不动,“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与你无关。”许钟皱起眉,“快回房间去!”
许梓棠心中火大,父亲向来如此,一旦府中出了大事,或者节度使的人遇上麻烦,许钟所做第一件事就是不让她知情。
她对那刺客手中的短剑耿耿于怀,正要开口反驳,可就在这时,耳畔一个悦耳的声音倏地响起,瞬间改变了众人间的气氛。
“太子?”慕广低着头,沉思般地道,“太子是谁?”
四周一片沉默,过了片刻,许钟道:“是秦昭。”
慕广略一思索,道:“他是新任太子?”
“他是新任太子。”许钟肯定了他的话,“怎么,莫不是你对这个人有所了解?”
“节度使大人误会了,”慕广从容地摇摇头,“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个人。”
“完全不知道?”许钟重复,冷冷说:“你是在耍我?”
“我不是。”慕广再次摇头,眼神平静地像是月色下的湖面,“但我猜,这人想必很不好对付。”
许钟笑了笑,眼神却散发出一股寒意,“你为何这么猜?”
“节度使大人一生英明,您既然不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必然是有自己的用意。”慕广淡淡一笑。
许钟的神情僵了片刻,他盯着慕广,语气冰冷,“你倒是挺能猜。”
“节度使大人,”慕广突然说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你可否回答。”
许钟顿了顿,“你说说。”
“好,”慕广点头,漫不经心道:“前任太子是秦昭杀的么?”
许钟瞳孔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他喝问道,气势逼人。慕广却丝毫不显慌乱,他轻声苦笑起来:“看样子,这事情是真的麻烦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许钟的态度蓦地变了,他迅速走近几步,厉声问。
许梓棠看见一旁的齐木里猛地举起刀,额头下留下汗。父亲为何突然如此动怒?她心中疑惑,想起了慕广在今日上午所说的话,前任太子或许是被秦昭所杀,可若这猜想是真的,又意味着什么?
许梓棠向来讨厌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有了一种异常不安的预感,仿佛孤身一人行在草原,周遭看似平静,实则四面埋伏。
就在这时,慕广突然摇摇头:“节度使大人又误会了,”他道,“我问方才的话,只是想探一探你对这事的猜想。”
许钟眼神一凝,他目光犀利地打量慕广,眉心紧锁,似乎是在心中做着一番揣度。而片刻之后,他的身体却又突然松弛下来,眼中的凌厉之气也紧跟着消失了。
“呵呵,”他冷冷笑了笑,“你年纪轻轻,我竟是被你套进去了。”
“大人见笑了。”慕广突然弯腰行了个礼,接着又道:“大人失礼了。”
“什么?”
许钟神色一变,只见下一秒,慕广直起身的瞬间,手中的细剑突然在空中一旋,舞出一阵凌乱而又锋利的亮光,抵在了许梓棠的脖子下。
剑身冰凉的触感让许梓棠打了个激灵。“阿棠!”许钟喝道,他看向慕广,语气沉沉:“为何突然这般?”
“大人说过,太子秦昭正在来府邸的路上,”慕广笑了笑,眼神透出几分幽深的光,“若他来时,我们一伙人还留在这里,府邸中人多耳杂,怕是不好招待太子。”
“你想要如何?”许钟皱起眉道。
“很简单,”慕广抓紧许梓棠的肩,朗声道:“现在就交出我们要的玉。那般,我便放令女离开,毫发不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