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走后,气氛顿时变得寂静,直到黄昏过去,整个房间都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黄光。
“公子,”齐木里说道,“明日……我们要去么?”
“去。”慕广回头,轻声笑了笑,“怎么能不去?”
“这多半是陷阱。”齐木里的声音有些忧虑,“公子,您就不怕……”
“节度使大人金口玉言,”慕广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他说玉石会到场,那它就一定会到。”
“可他们真的会给你?”齐木里神色狐疑道。
慕广笑了笑,并未立马回话,许梓棠坐在一旁,终是有些忍不住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她开口说,“你想要的东西,暂时还拿不到。”
“可我若拿不到,许姑娘就得一直被关在房中,岂非不美?”慕广懒散道,语调带着戏谑。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站起身,缓缓搅动着面前的煎药锅。缭绕的水汽从锅底冒出,带出一阵阵药草的苦味,许梓棠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你到底在熬什么药?”她问道。
“是调整内息的药。”慕广悠悠说,“顺带再治一治外伤。”
“我还以为,你是要治疗咽炎。”许梓棠眯起眼。
“非也,”慕广道,他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意有所指道:“我的咳嗽,并非来自咳疾。”
许梓棠脑中突然闪出一丝兴奋,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正在离某些她想知道的事物无比接近。她想起不久前和江倩的对话,或许,如今正是从慕广口中探出消息的最好时机。
于是,她在脑中稍稍遣词酌句片刻,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那来自什么?”
慕广顿了顿,他突然抬起头,透过渺渺的水汽望了许梓棠一眼,浅色的眸子里闪着看似轻快实则却不可捉摸的光,许梓棠被他这般打量,忍不住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的咳嗽,是来自内伤。”
片刻后,慕广清朗的声音响起,语调温和,许梓棠心里暗暗一喜,他回答了!
她问道:“是怎样的内伤?”
“经脉。”慕广简洁地答,许梓棠注意到,他这话说出口后,一旁的齐木里禁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许梓棠沉思片刻,她虽没学过任何医术,但毕竟也习过武,她知道,内伤的种类颇多,伤及肌肉是小伤、伤及六腑是重伤,伤及五脏人则危在旦夕,而若是伤在经脉,人倒不一定会死,但多半是终生也治不好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稍稍有些狐疑,说:“此话当真?”
“姑娘觉得呢?”慕广侧过头,饶有意味道。
许梓棠一看慕广的神情,顿时又恼了。他方才所说这话在她的脑海,和自己当初在土匪帮问慕广话时的回答重合在一起。她记得清楚,当她怀疑得问慕广是否真的得了不治之症时,他也是同样的回答:“姑娘觉得呢?”语气可恨至极。
她瞪着他,正要发作,可难听的话到口头,她却又改变了主意。一个月来她在慕广身上吃过的各种苦头浮上脑海,许梓棠已经隐隐有些察觉:每当自己心浮气躁,总是很快就会中套。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突如其来道:“你最好说实话。”
这话的语气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分强硬的威胁,慕广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为何?”
“明日你们就要去见我父亲,用我交换玉石,”许梓棠说,“若你现在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叫父亲放弃和你们交易。”
“你认为,节度使大人会同意?”慕广有些好笑地道。
“他会,”许梓棠狠狠道,“因为如果他同意,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慕广看着她。
许梓棠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颤抖,“我就自尽。”她说道,说完这话,她的眼中闪出了就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决。
慕广听后,半晌没说话。
许梓棠尽量让自己显得强硬而又凶狠,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渐渐开始感到有些后悔。我方才说了什么话?她心想,用自己的命威胁他人?
房间一时陷入了寂静,齐木里等人静静地在地板上坐着,周遭无言中散发着一种冷漠的气息。
片刻后,慕广戏谑一笑,“许姑娘,若是我现在就提着刀,威胁节度使大人若是不立刻交出玉石,我就杀了你,你说你的父亲会如何?”
“他会……”许梓棠哽住了,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父亲必定会用玉石救她,可那般一来,她之前说得话就全无意义。
她到底该如何回答?电光火石间,许梓棠心中一狠,断然开口:“你连威胁我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此话怎讲?”慕广微笑说。
“因为不需你威胁,”许梓棠恶狠狠说,“在你提刀抵住我脖子时,我就自己撞上去!”
这话说出口,半晌无人答话。
慕广姿态惬意地坐在窗前,神色却罕见地透出一分诧异,“看不出来,许姑娘真是狠得下心。”他微微睁大眼,下一秒,又倏地笑了,“也罢,这样一来,我就和你做个交易好了。”
“交易?”许梓棠疑惑道。
“方才那个主意,你不要再提。”慕广轻柔地道,“作为交换,我回答你三个问题。”
许梓棠细细想了想,就算自己想食言,她多半也无法真的那么做。这个提议怎么想都不亏,于是道:“好,我同意。”
“那便问吧。”慕广淡淡一笑。
“第一个问题,”许梓棠说,“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如我方才所说,”慕广虚虚道,“经脉受损,性命堪忧。”
“怎样的‘性命堪忧’?”许梓棠不由问。
慕广说:“我被伤到经脉,五脏衰竭,不可逆,若是放任,便活不过二十五。”
许梓棠暗暗心惊,她突然意识到,慕广的回答,赫然和他之前在车厢内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
这般看来,这第一个问题便相当于都浪费了……她渐渐冷静下来,另一边,慕广不急不缓将煎锅中的药盛到碗中,笑道:“还剩两个问题。”
还剩两个,许梓棠暗暗想。她思考片刻,“经脉受损是不治之症,既然如此,你又如何靠我母亲的玉石救命?”
“不治之症,只是普通医师无法治。”慕广道。
“那有谁能治?”许梓棠问。
“许姑娘,”他微微一顿,“你可知道药王谷?”
“我知道。”许梓棠先是一惊,随即道:“可你得了绝症,药王绝不会治你。”
“若是有玉石,便不一样。”慕广耐心地说。
“怎么不一样?”
“玉石是信物,”他言简意赅地答,“林家先祖和药王谷百年前有约,只要出示,便可在要求药王做一件不违背道义的事。”
“还有这事?”许梓棠一惊,随即眯起眼,“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慕广微微一笑,“这就是第三个问题了。”说完这话,他将碗抬起,把药一饮而尽,看了眼窗外,“你确定自己真的想知道?”
许梓棠微微愣住,慕广的话提醒了她。她自然想知道答案,但还不是现在,第三个问题无比珍贵,于是,她捏紧拳道:“暂时还不想。”
“既然如此,你还剩一个问题。”慕广懒倦地看了眼漆黑的窗外,静静道:“问吧。”
许梓棠深吸一口气,她在脑中飞速检索一个月来眼前这人的种种言谈举动:明明身负重疾却能一招杀死山贼、四肢被人禁锢还能想方设法逃逸、分明身在车中却能一眼看出他人身份……
她一时间十分纠结,只觉得慕广仿佛身披雾霭,疑点实在是太多,她强迫自己屏息凝神,不对……都不对,与一件事情相比,方才的疑问都不过是开胃小菜……
“你已经破誓。”
最终,她赫然抬起头,目光炯炯看着慕广,“你对格里鞑发过誓,要效忠土匪帮一辈子,可你实际却早已背叛。”
她注意到,这话一说出口,房中的气氛蓦地变了,所有人都无声地低着头,而慕广则微微偏过脸,将一半神情埋在阴影之下。
“许姑娘具体想问什么?”慕广轻声说,语气乍听如惯常般平静无波,可却又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
“破誓者将遭天罚,必死无疑。”许梓棠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慕广顿了顿,嘴角突然浮起苦笑,“我还能如何?”
许梓棠有些不可置信,“难道你真就打算无所作为,静待死亡降临?”
“或许吧。”他唇角一弯,微微笑道。
许梓棠盯着慕广,他的眼神仿若在一瞬间显出一种罕有的凄惨以及迷芒,见到此景,她的心头突然一颤。
“你说过,”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会回答三个问题。”
“不错,我说过,”慕广点点头,他浅棕色的眸子在一瞬显出几分歉意,“只可惜,这个问题,我也答不出。”
许梓棠怔愣片刻,心中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瞪大眼,“你当初在破誓时,难道未曾想过后果?”
“当然想过,”慕广的笑容轻如羽毛,“天罚迟早会到,不过,我应该会活得比其余人久一些。”
“说不定你生的病就是报应,”许梓棠恶毒地说,“你的病必然治不好,这样就刚好一死了之。”
“若是这般,那我便只剩五年时间,”慕广轻巧地笑了,“倒也不坏。”
接下来,他们都没再说话,过了不知多久,房外面传来呼呼的风声。许梓棠早已在床上躺下,她听见树枝在窗棂外敲打着木沿,心下莫名有些发慌,像是有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她就这么一直清醒着,直到后半夜,屋子里突然生出一股烟味。
“这是什么味道?”她立马坐了起来,一边环视房间。
漆黑中依稀闪烁着几双机警的眼睛——这帮人果然也醒着。
“是烟味。”齐木里低声说。
“有人在生火么?”另一人问道。这话说完,黑暗中响起一人的咳嗽声,接着,许梓棠听见了慕广发出一声苦笑。
“这下可麻烦了。”他轻叹道。
“公子!”齐木里叫道,可慕广却轻描淡写摆了摆手。
片刻后,蜡烛被点燃,许梓棠眯着眼,借着昏黄的光线,她看见所有人都已站起身。慕广用手微微扫着烟,正低低地咳嗽,沉思般地注视着房门的方向。
屋外一片寂静。烟味却有越来越重之势,齐木里有些忍不住了。“公子,”他忧虑地开口,却听慕广声音冷静,“先别动。”
哪里不对劲,许梓棠暗自绷紧神经,窗外的风声响彻,树叶的影子映照窗外,蓦地闪起暗黄色的光——
“走水了!”下一刻,屋外突然传来一声侍女的惊叫。下人们的脚步声在走道接踵响起,许梓棠心下一颤,立马瞪大眼,第一眼却看见慕广站在窗前,默默拉开帘子,接着又转过头,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着她。
“小姐!小姐还在房中!”
外边响起一阵焦急地吼声,灰色的浓烟透过木门和窗缝,丝丝渗透进来,慕广掩面咳嗽一声,面色苍白,眼神却在一瞬犀利如鹰。
齐木里眼神惊疑,“公子,这到底是——”
“确实起火了。”慕广轻声道,“然而,放火的多半不是节度使的人。”
这不是废话?许梓棠暗自想,节度使的人怎会自己烧毁府邸?
但她并未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快速地跳下床,接过齐木里丢来的一件外衫。
“小姐,”他神色紧绷道,“请你跟着我们。”
许梓棠默默在他们的监视下走到门边,齐木里一脚把门踹开。门打开的瞬间,许梓棠便见江倩和府中几位身手利落的侍女正候在门外。
见门打开,江倩便腕下一抖,不由分说地抽出一把短剑向着齐木里的方向刺——齐木里早有防备,抽出刀向旁边一打,将短剑打落在地。
“你想干嘛?”他怒喝,却见江倩视若无睹地冲上前,急急说:“阿棠,你没事吧!”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许梓棠的胳膊,可却被一柄细剑拦在了中途。
二人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见慕广手中正握着许梓棠的那把小巧的长剑,声调平和:“江姑娘,”他道,“先别轻举妄动。”
江倩收回手,她先是瞅了眼慕广手上的剑,又看了眼许梓棠,确保她安然无恙后,这才稍稍退后几步。
“有人故意纵火。”她说道,语气凝重而又冷硬,“若是你们不想死,最好先离开室内。”
“火势还不大。”慕广镇静地扫视走道,“你们的人可有去灭火?”
“正在灭。”
“放火的人可有找到?”
“还没有。”江倩急躁地说,“我哥说了,命人把你们先送出去。”
她冲着身后的几位侍女招招手,那几人正要上前,慕广手上剑尖却轻巧一转,指向她身后的人。
“且慢。”他似笑非笑道。
“怎么?”江倩瞪他,“这样的安排,公子莫非有意见?”
“火势还不大。”慕广悠悠道,意有所指,“说不定不过一会儿,就被你们灭了。”
“这可说不准,”江倩冷笑,“说不定再过一会儿,火就把你烧死了。”
“我们会保证许姑娘的安全,”慕广的语调沉稳却又不容反驳,“但我们不会跟你的人走。”
江倩犹豫片刻,似乎是在心中默默思考其中利害。
“随你们便。”最终,她放着狠话,“不过,若是小姐有任何差池,就算是你们想,到时也别想离开这座节度使府邸!”
“放心,”慕广微笑,“我们不会离开。”
江倩没再多言,而是转身跑走,脚步急促。许梓棠看着她的背影,看样子,府上是真的出了事,她暗自想,心中逐渐有些焦急。
慕广若有所思地收起手,“许姑娘,”他轻声道,“你可记得,当初在土匪帮想要杀你的人?”
“记得。”许梓棠心中一惊,条件反射地答,她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厉声问:“你想说什么?”
慕广道:“你父亲的卧房在哪?”
“为何问这话?”许梓棠抵触地问。
慕广笑了笑,淡淡说:“带路。”
走道里不见火光,却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许梓棠皱着眉,捂着嘴,心中却摸不清慕广究竟想做什么。莫不是要对许钟动手?又或者说,想要直接找到暖玉了事?
然而,她心中确信,府中人手众多,仅凭他身边的几个人,还不至于伤得了父亲,而眼下形势紧急,她也确实想知道府邸中出了什么事,于是干脆举起手,“在那边。”
一行人开始向着她指的方向赶,直到看见一扇阖着的门,缕缕灰烟从门内冒出。
周遭并无其他人,慕广站在许梓棠身旁,突然后退一步。
“许姑娘,”他轻声道,语调不辨情绪,“你来开门吧。”
许梓棠向四周望了望,却发现四下一片寂静。府中的人明知这是许钟的房间,却无人来到这里。突然间,她的心脏揪紧了,脑中闪出了无数说不清的异常不详的预感。
她脸色一瞬间变得雪白,缓缓向房门伸出手,五指颤抖。
然而,就在她即将碰到门把时,慕广突然道:“等等。”
许梓棠回过头,却见他神情莫测,突然转头看了眼身旁,低声说:“齐木里,还是你来吧。”
“是。”齐木里走上前,身手敏捷,毫不犹豫按住门把,接着猛地打开门,卷起一阵不大的风。许梓棠心脏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短暂地闭上眼。
然而,当她重新睁开眼,却只看见屋中空无一人。
房间中窗户打开,帘幔被风吹得高高飘起,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熏炉,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慕广等人很快也觉察了这一点。“有埋伏!”齐木里猛地转身,一边低喝示警。
可这一声叫出口,四下却依旧是无动静。
许梓棠雪白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心中却感到有些困惑,有人在父亲的房间中放下一只熏炉,可既然没有埋伏,目的又是什么?放炉子的人又是谁?
她目光死死盯着炉子,恨不得上前观察,可慕广却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姑娘,别乱动。”他温声道,“若是上前,多半万劫不复。”
“你什么意思?”许梓棠瞪他。
“这炉子,多半是陷阱。”慕广道,语气里似乎沉着些许梓棠听不明白的内容。
“那烟呢?”许梓棠忍不住问,“这炉子为何冒烟?”
“是诱饵。”慕广突然笑了笑,侧头看她,眼神中带着调侃。许梓棠听了这话,微微一愣。
“节度使大人不在房中,”只听慕广声音温和道,“于是来寻他的人放下陷阱,离开房间去找他。”
“那我父亲在哪?”许梓棠瞬间急了。
“你认为呢?”慕广反问。
这话话音刚落,许梓棠突然猛地转过身。
“书房!”许梓棠大声道,声音又短又急,恨不得立马赶到书房门外。
她想起来了,父亲若是不在自己房中,必然是在书房里,且多半是在处理要务。而节度使府邸大半夜闯进外人,既然来过他的房间,多半目标是为了害他!
只是,那房间离卧房尚有距离,完全是在节度使的两端。她正拔腿要走,可刚转过身,齐木里突然拦住了她。“许小姐,”他警觉地说,“你要去哪?”
“自然是去找我的父亲!”许梓棠厉声道,“你快让开!”
齐木里面无表情,依旧保持拦着的动作,“这可不行。”他说道,语气强硬,“既然入侵府邸的人在书房,我们就更不能去。”
“你——”许梓棠叫道,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泼了一头冷水。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慕广看,却见后者的神情平静而淡定,不多犹豫地说了句话。
“我们出府邸。”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