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告诉我,今日要亲自看你吃下饭。”
黄昏时分,江倩放下其余人的饭菜后,走到许梓棠跟前,声音清脆。
许梓棠一愣,这话听来就仿佛她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不需要,我自己会吃东西。”她立马开口,声音抵触,可江倩却把一勺饭强硬地塞到她嘴里。
“我有话问你。”她凑到许梓棠近前,咬着牙低声道。
许梓棠微微一怔,后知后觉接过碗,却还是忍不住向慕广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此时正低着头,并未用晚饭,而是随意摆弄着药草,察觉到许梓棠的目光后,又散漫地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许梓棠触电时地移开目光,接着就见江倩向慕广的方向扫了一眼,道:“你在土匪帮和这伙人呆了近一月,你可知这人身份?”
“身份?”许梓棠眼神一滞,轻声重复。
江倩急急地说:“就是说他是谁!他可来自西域?或是出身中原?他是出自世家,还是江湖游子?此人心计如何?武功又如何?”
许梓棠呆了呆,江倩的话像是吹散了浓雾,又似乎是带来了谜团。她先是在脑中对于慕广的身份一通思考,可很快就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空无一物。
“他身负重病,但武功似乎不错。”许梓棠说。
“身负重病,这我自然知道。”江倩瞥了慕广一眼,声音又快又疾,“还有呢?”
“没了。”许梓棠说,声音呆板无力。她看见江倩听了这话咬紧牙关,似是在怒她的木楞呆傻。
“这就是全部?”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莫非不知,他从哪里来,目的又何在?”
许梓棠半晌没说话。
“我只知道,他似乎认识我的母亲。”她缓缓说。
江倩快速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压低嗓音:“阿棠,你要知道,夫人十六年前嫁入西淮节度使府邸,声势低调,鲜为人知,而夫人随身携带的嫁妆,知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些我都知道,”许梓棠有些烦躁道,“慕广所要的玉石到底是什么来头?”
“无人知晓,”江倩的态度谨慎至极,“除开节度使大人和夫人本人,再来,便是夫人的娘家人。”
既然如此,那慕广又是如何知道?许梓棠暗自想,莫非他真的来自母亲的娘家?可她心底却总觉得,事实绝非那样。
许梓棠正愁眉思索,江倩又无奈叹了口气:“没时间了。”她道,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新任太子将至,节度使腹背受敌,阿棠,你逃的真真不是时候。”
“新任太子到底想做什么?”许梓棠问。
“自然是整个西淮,还有虎符,”江倩眼神一沉,“归根结底,他想要你,一旦和西域节度使的女儿联姻,他将变得无法阻挡。”
“那父亲准备怎么做?”许梓棠不由问。
“你真的不知这位慕广的来路?”江倩不可置信问。
“不知。”许梓棠说,语调老老实实。
江倩的语气下透着股罕见的凝重,“若是这样,眼下的办法,已是别无办法的办法。”
说完这话,她不等许梓棠吃完碗中的食物,突然站起身,“我有话带给你。”她看着慕广,淡淡地说道。
“什么话?”慕广懒散地抬起双眸。
“节度使大人说,明日酉时,府中要设晚宴,旨在接风洗尘。”
“我等不过是贵府中一帮粗俗的过路人,”慕广咳嗽一声,露出虚无的笑,“节度使大人又何须为我们‘接风洗尘’?”
“并不是为你们接风洗尘,”江倩不屑地说。
“那是为谁?”
“为小姐。”江倩道。
这话毫无预兆,许梓棠微微一惊,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却见江倩此时正也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她。
“明白了,”慕广微微一顿,“可若是我不允许呢?”
“不允许?”江倩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节度使大人说了,你们也得去,并且一定会去。”
“为何?”慕广静静地问。
“因为你要的东西,届时也会出现。”江倩扫他一眼,讽刺地说,“还是说,公子你改变了主意,打算一直就在节度使府中白吃白喝?”
“明白了,”慕广浅浅一笑,“节度使入不敷出,所以想尽早赶我们出去。”
“不错,”江倩道,“你就这样想吧。”
慕广听了这话,偏过头,轻缓从容地道:“又或者,节度使府邸想让我们快些走,是因为太子将至,你们怕腹背受敌?”
“你——”江倩狠狠开口,握紧拳头,可话说到一半,她似乎又改了主意,忽地冷静下来。
“也许吧。”她说道,最后瞥了慕广等人一眼,“总之,记得到场。”
*
“节度使大人,”一名小官走进书房,“许大人到了。”
许钟从桌案前站起,“让他进来。”
不过多久,走道传来脚步声。进来的人个头中等,身材微胖,蓄着胡子。他看起来年不过四十,头发却已经斑白。
许文谦走到桌案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大哥。”
“堂弟。”许钟点头,他并不多客套,径直问:“情况如何?”
“密探来报,”许文谦的声音微微有些细,“三日,至多还有三日,太子殿下便会到达西域。”
“若是至多三日,那就是只剩两日。”许钟道,“我节度使府邸如今多了帮来路不明的客人,既要应付他们,我们的时间便不多了。”
许文谦问:“阿棠的情况如何?”
“她很好,毫发无伤、经历充足、活蹦乱跳,”许钟的声调不自觉地一沉,“但也不好。”
“为何?”
许钟半晌不说话,突如其来道:“堂弟,在你看,我让梓棠嫁给中原太子,是对是错?”
许文谦一愣:“大哥,梓棠莫不是还在与你怄气?”
许钟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许文谦斟酌片刻,缓缓说道:“依我看,大哥促成梓棠和中原皇室的亲事,是明智之举。”
“怎么说?”
“梓棠嫁给中原太子,既可缓解和中原本土的关系,又可借助虎符平定边境,同时还能让许家介入宫中,扩张家族势力,是一举三得。”许文谦说。
“我对扩张势力不感兴趣,”许钟打断他的话,“可若是当事人不愿呢?”
“当事人不愿?”许文谦一愣。他先是尴尬片刻,随即笑了,“梓棠那孩子性子天真,又年仅十五,她只是个孩子罢了,还不懂……”
“就算是孩子,总有一天也得长大。”许钟叹了口气,他令人给许文谦搬了把椅子,二人重新在桌案边坐下,“也罢,眼下先不谈这事。”
“好。”许文谦点头。
许钟道:“前任太子怎么死的,现在可有线索?”
“还没——”许文谦说到一半,眼珠一转,突然苦笑,“大哥,你这问题,可不是在为难我么?你作为节度使都不知其中细节,我只是西淮的官员,又怎会知晓?”
“呵呵,也是。”许钟嘴角向上一撇,喝了口茶。
再开口时,他的声调陡然变得严肃,“龙鳞虎符被盗去西域,如今已过去十四年,十四年来,西域靠着龙鳞集结兵力,宫中也是动荡不平,分裂为两派。前太子秦向身为亲和派重要一员突然身死,秦昭被立为太子,身为主战一方,风光无两。他如今突然前来西淮,只能有两种目的。”
“大哥,”许文谦谨慎地开口,“你说,是哪两种?”
“一种,他是为避祸。”许钟缓缓道,“秦向一死,亲和派群龙无首,那帮老臣保不准会做出些激进的事,如此一来,他来西淮,刚好是躲过一劫。”
“这么说来,倒是有道理。”许文谦点头。可他话音刚落,许钟就沉着脸摇头,“可他目的一定不会在此。”
“为何?”许文谦吃惊道。
“秦昭此人,心狠手辣、手段犀利无情,何时会退避?”许钟反问,“他来西淮,所为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许文谦问,“莫不是提亲?”
“提亲只是次要,”许钟冷冷一笑,“他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要把西淮的白虎符攥在自己手里。”
“可道义有规矩,”许文谦一听这话,神情一滞,“白虎符只能落在节度使手中。”
“这话不错,”许钟点头,反问道:“但若是秦昭娶节度使的女儿为妻,又会如何?”
“这——”许文谦一愣,下一瞬,他突然瞪大眼,“莫……莫不是……”
“不错。”许钟声音低沉,眼底一片阴翳,“和亲之后,他再想要的,便是我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