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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棠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凉，像是被强行提起一口气。
不要是父亲，不要是父亲！她心中近乎本能地默念,可慕广的话却好似预言,不过片刻,她就听见门外响起了许钟的声音，铿锵而又沉肃。
“梓棠，你在里边？”
许梓棠全身一颤。她并未立即行动，而是咬紧嘴唇，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许姑娘,”慕广坐在桌前，转过头，或许是错觉，许梓棠总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异常地温和，且还含着某种鼓励的意味。
“节度使大人正等你。”他柔声道。
一时间,房间内的所有人都看着许梓棠。她只得缓缓站起身，脚步温吞地走向房门，一步一步，像是走在棉花上一般乏力。
走到门前时，她正要搭上门把,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姑娘。”慕广站在她身旁，棕色的眸子不留痕迹地注视着她,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
他的手照旧冰凉，触得许梓棠打了个激灵,脑中却也恢复了清醒。她反应过来，慕广必然不会让她出房门，于是把手放下,小声说：“父亲。”
这句话喊出口，门外的许钟却是半晌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阿棠，”许钟声调低沉，“你可知道，一个多月来，我们一直在找你。”
许梓棠听到这话，全身打了个哆嗦，仿佛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场风暴。
许钟道：“一个月来，我们一直都在想，你会逃向哪。江辰带着自己的下属，跨过南边大庙河，穿过东边百官道，前往北边万河川。”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发出冷笑，“结果没想到，你东南北全不跑，偏偏向西，跑向了大荒山！”
他几乎是低喝着吼出了最后三个字，仿若大荒山犹如洪水猛兽般引人厌恶，让人不齿。许梓棠咬紧嘴唇，捏紧双拳，脊背挺得笔直。然而就算如此，她此时全身僵硬，站在门前，依旧宛如罚站。
“你倒是说说，”许钟咬牙切齿，“为何跑向大荒山？”
许梓棠被他的话激出了内心深处的逆反心，她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离开节度使府邸前，自己正站在父亲跟前，情绪激动，满心愤懑。她倔强地抬起脸，声音清脆，“因为我知道，你们必然最后想到那。”
“怎么？”许钟先是一顿，随即反应过来，“为了避开我和江辰，特意先向着荒无人迹的大荒山跑？”
“不错！”许梓棠脆声道。
“好！”许钟扬起声调，“你倒是有种！为了避开家中人，甘愿加入一群土匪，身为堂堂节度使的女儿，一身清白都不想要！”
“我没有！”许梓棠反驳，“不过是女扮男装，混在土匪帮中罢了。”
“即便如此，你认为旁人会这般想？”许钟吼道，“与一帮山贼流寇混迹一起，你莫非觉得很安全？”
“谁说过待在土匪帮很安全？”许梓棠争辩，“我不过是想混在其中，借机去西域罢了。”
门外的许钟一顿，像是听到了一段了不得的话。
“去西域？”他怒极反笑，“你可真是打得一番好算盘！”
许梓棠一听这话，讽刺般地反诘：“谢谢夸奖！”
“我是说白日梦般的荒唐算盘！”许钟怒喝道，“如今西域中原边关不平，西域之王暴虐成性，不理朝政，你去到西域，不提生存，随便一位街边乞丐都能活活吞了你！”
“这不可能！”许梓棠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道。
“你真认为跟着你那刚刚返乡的师父，学了几分三脚猫功夫，舞几下细剑，就能游走江湖，游刃有余？”许钟冷哼一声，“那我便告诉你，凭你如今的本事，丢到外边，什么都不是！”
“你胡说！”
“我胡说？”许钟冷声重复，“你若真有本事，如今就不会灰头土脸，满身外伤；你若真有本事，如今就不会被人劫持，关在房中！”
“你——”许梓棠正要反驳，可却一时无话可说。许钟的话彻底戳到了许梓棠的痛处。她如今被人挟持，回想在土匪帮的经历，就仿佛在回忆自己的罪证。
许钟站在门外，声音沉沉，犹如雷鸣，“阿棠，我说这些，不是告诉你应该留下来，”他道，“而是告诉你，你如今羽翼未丰，根本能力不足！”
“但我在学习，”许梓棠开口，话音刚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是如此虚乏无力，她梗着脖子，“总有一天，我能做到。”
“你行事冲动，缺乏思虑！”许钟语气加重，“你心高气傲，见识不足！你——”
“说的不错，”许梓棠彻底火了，她大吼，“我差劲得很，无知又鲁莽。不仅如此，我还任性又愚昧，偏偏不同意幼年时定下的婚事！”她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得极冷，倔强又固执，咬着牙：“但你说再多，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想法？”许钟冷声重复，“什么想法？”
“我不会嫁给太子，”许梓棠握紧双拳，力度大得将皮肤都捏的变了形，“永远也不会。”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都一直没有声响，这事触及到了父女俩矛盾的本质。许梓棠全身僵硬地站在门前，心中逐渐忐忑。“节度使大人！”隐约间，她似乎听见侍女在门外发出惊叫。——父亲生气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点，但却依旧执拗地保持着沉默。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许钟再开口，可出乎许梓棠的意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淡漠而又克制，像是将疾风骤雨压制在层层阴云之下。
“这事你既与我争过，便没有再次探讨的必要，”他声音出奇平静，近乎冷漠，“如今现状，再争论婚约对错，已是毫无意义。”
许梓棠咬着牙关，激动地浑身隐隐发抖，她听了这话，一语不发。
“不过，阿棠，”许钟突然声音沉沉道，“就算你不想接受婚约，不愿嫁人，你也是我许钟的女儿，是节度使府邸的一员，有些事，你终究得知道。”
“这一个月里，边关不太平，”许钟继续道，他声音低沉，如同雄狮在低语，“二十日前，一队西域军队闯过边关，混进了草原，抢夺居民畜牧，杀死了一位西淮人无辜的妻儿；”
“十四日前，西域士兵在边界线挑衅，方式粗俗低劣，西淮的战士被激怒，两队人马干起仗来，士兵死伤十余人；”
“六日前，我方士兵在西边靠北的边境巡逻，却不幸中了西域人的埋伏，一队三十人，只剩五人生还；”
许钟站在门外，他的声音响彻走道，一字一顿，越过屋顶，隐隐传来阵阵回音。
许梓棠微微怔住了，四下一片寂静，死亡沉重且悲哀，肃穆之下，不仅是府中的小厮侍女，就连身处房中的慕广齐木里等人，也皆是静默不语。
许梓棠保持着沉默，只听许钟又道：“还没有完。”
“就在昨日，西域的一队人马突袭我方驻扎北面的军营，他们的将军领的队，亲自动手，死伤共十七人。”
可恶的西域人，许梓棠心中暗暗想，她捏紧了拳头，心中逐渐漫上一股愤怒。
“你应该庆幸，”许钟继续说，“西域人八年前从皇平盗走龙鳞虎符，近些年集结的兵力一直只在平原活动，暂时还未染指大荒山。若是他们潜入山中，穿过荒山进入西淮，一旦你与他们撞上，后果将更加不可设想！”
“可我安全回来了。”许梓棠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颤。
“不错，”许钟毫不迟疑道，“你安全回来了，可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再也回不来，他们的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下辈子都会将悲伤背负！”
他微微一顿，“这事或许与你的婚约无直接关系，但即便如此，你也得知道，西淮一日无其余虎符的支援，无谓的牺牲将永不间断，这将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你在偷换概念，”许梓棠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知道，一切都是皇平的责任。西淮也是中原的一部分，边关战乱，皇平动用虎符的兵权，本是理所应当。”
“你道理或许说得没错。”许钟道，“但朝政复杂，现实永远不会公平。不过，即便如此，你已如愿。”
“什么意思？”许梓棠问。
“因为皇平的太子已经死了！”许钟冷冷道。许梓棠站在门边，听了这话，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噤。许钟淡淡道：“新任的太子，正在赶来的路上。”
许梓棠一惊，“他莫不是来提亲？”
“不错。”许钟说，他语气里突然染上几分狠意，“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允许。”
许梓棠呆呆地站在门前，只听父亲说完这话，似乎就转过了身，他离开的脚步渐渐在走廊传开，可她心头却无端涌上一股惶然。
婚约对象已死，她再也不用担心嫁人，可既然如此，她没日没夜地离开节度使府邸，所为的又是什么？新任的太子前来西淮提亲，父亲又为何拒绝？
她失神地走回窗边，脑中充斥着许钟方才所说的话：边关战乱、太子提亲、江辰劳累……最终，她狠狠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想漏了什么，但思绪却向乱飞的蜂虫般难以捕捉……
头痛，真是头痛！
“许姑娘，”就在这时，方才一直不说话的慕广突然开口了，他神情微敛，眼中落下几片窗帘的影子，“你觉得，皇平的太子，是怎么死的？”
许梓棠一怔，“我怎么知道？”
“节度使大人方才说，新任太子正在赶来，”慕广沉思般地说，“你可知道，新任太子是谁？”
“我又怎会知道？”许梓棠烦躁地瞥他一眼，却见慕广头微微扬起，肤色在阳光下泛着苍白而又透明的光。
他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前任太子或许是他杀的也说不定。”
许梓棠整个人一僵。
慕广说这话时声调平静，可却又无端透着几分凉意。她不由得开始联想起来：前任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新任太子又到底为何突然前来？父亲之前说不会让她嫁给那人，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安，可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过了良久，她缓缓抬头，窗边传来慕广漫不经心的声音。
“西淮的情况，可是一直如此？”
许梓棠冷冷地扫他一眼，“这与你无关。”
“可是中原的太子就要来了，”慕广沉吟道，“当他到来后，看见许姑娘和一帮男子关在一起，又会如何想？”
“简单，”许梓棠心中一亮，“我的名声全玩完，这般便嫁不出去了。”
“我看未必。”慕广轻声道。
他的声音若有所思，带着丝令人不安的凉意，许梓棠猛地看了他一眼，烦躁地问：“为何？”
“许姑娘，”慕广突然站直身子，用一种极端平静的目光看着许梓棠，“若是这新任太子没有任何问题，你的父亲便不会不允他的提亲了。”
“父亲可能是骗我的也不一定，”许梓棠嗤笑一声，“又或者认为我配不上人家。”
“你真的觉得节度使大人会这样想？”他轻笑一声，明察秋毫般地说，“西淮很快将有麻烦。”
许梓棠听了这话，心头莫名一颤，她立马瞪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的父亲很在乎你，”慕广静静地说，突然苦笑起来，“看样子，我想要的东西，暂时还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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