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不说话,她听出了慕广语气中的调侃,默不作声地回过头,神情活像是见了鬼。
没了帘子,她所见的光线更强了几分,慕广正立伫立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下,面上的神情被阴影掩盖,让人看不分明,却莫名令她感到了几分忐忑。
“姑娘,”她感到慕广那灼灼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握剑的手上,他声音轻且简短:“还不放下?”
他这话话音刚落,许梓棠突然一伏身,握剑的手在同一时间向前扫出,直直刺向慕广!
她的目标是他的侧腹,可剑尖最终却只触碰到一片衣料——房间还是太暗了,她看不分明,只感到下一刻,慕广触感冰凉的手在她握剑的手腕上敲了一下,力道不清不重,却让她陡然感到一阵无力。
剑就这么脱了手,向下落去。许梓棠赶忙抬起右腿,她想要将剑踢起,重新用手握住,可慕广却好似看穿了她——他出手快如影,还不待许梓棠反应,她的膝盖就扑了个空。
她眨眨眼,很快便看见慕广正手握细剑,细剑的剑身在黑暗中隐隐闪着银色的光。他低着头,用右手轻轻拂过剑身,冷静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手中的武器。
慕广比她原以为的还要厉害,许梓棠见状,立马后退一步,脚后跟却碰到了床脚。
她明白自己的逃跑失败了,心中不免颓然,压低嗓子厉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他反问,语调柔和,尾音微微上挑。
这语气让许梓棠感到了一阵烦躁,她本想继续问他是如何无声无息来到她身后,可听到他开口后,她心中顿时就没了这个打算,只是气恼地用目光狠狠地瞪着他。
然而,房中一片漆黑,她的瞪视似乎是被黑暗掩埋了。
“姑娘,”慕广似乎并不大在意她原本准备逃跑的事,而是视线下移,落到了手中的剑上,兀自道:“这把剑,可是也来自你的母亲?”
他用了“也”字——许梓棠听了这话,脑中倏地闪过这一念头,但很快就被其他的纷杂想法冲走了,她冲他扬起头,“是又如何?”
“剑身纤细,长度比例优等,精铁而炼。”慕广缓缓说,语气透着赞赏。许梓棠在心中暗暗称奇,也不知他是如何在黑暗中看清的。
只听他慢条斯理道:“许姑娘,这是一把好剑。”
“那也与你无关。”许梓棠语调硬邦邦说。
“确实。”慕广点点头,接着语音一转,“只是,若是被这把剑的剑尖对准,我就算是想,恐怕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许梓棠听出来了,他说这话分明是别有意味,她的语气变冷,“你想怎样?”
“这把剑,我就先收下了。”
他声音温和,彬彬有礼。许梓棠睁大眼,看见自己佩剑的剑身在黑暗中最后一闪,接着便不知被慕广收到了哪个角落。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慕广方才说的话:“这把剑,可是也来自你的母亲?”
她将手握成拳头,咬着牙关,却听慕广静静地说:“许姑娘,去休息吧。”
许梓棠心中不甘。她很想开口,怒骂慕广,又很想直接动手,把自己的武器抢回来。可理智告诉她尝试毫无必要。
她缓缓退后一步,双手试探着在黑暗中摸向床沿,可就在这时,慕广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许姑娘,你现在可还困?”
许梓棠一听这话,愣了片刻,她正要张嘴,可就在这时,屋中的角落突然传出齐木里的声音。
“公子,依我看,她多半不困。”许梓棠注意到他的声音沉闷,但语调却显得很清醒,“她之前被公子您打昏,起码睡了两个时辰。”
“嗯……”慕广点点头,“有道理。”
这话话音刚落,像是下了一道指令,下一秒,许梓棠眨眨眼,只见漆黑的屋中划过数道黄色的火光——是慕广的下属点燃了屋中常备的蜡烛,动作整齐划一,活像军队般训练有素——
他们早就醒来了,许梓棠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只是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齐木里一把拉开了帘子,那六人一人手拿一根蜡烛,脚步如同鬼魅,默默地围在了许梓棠和慕广周围。
许梓棠顿时感到一阵恐惧,她这才切实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和一大帮男人身处房中,而她自己却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
“你们想干嘛?”她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许姑娘,”许是看出了她的慌乱,慕广咳嗽一声,淡淡一笑,“不用惊慌。”
“我没有。”许梓棠强逼着让自己面不改色。
“我想和你打个商量,”慕广柔声道,这语气和他当初在车厢内叫她靠近通气孔时的语气如出一辙,“许姑娘,你可知道,你母亲当初嫁入许家,带了那么一块玉?”
一听他提起母亲的嫁妆,许梓棠的声音顿时变得又冷又硬,“我不知道!”她尖利地回道。
“当真不知?”慕广似笑非笑。
“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许梓棠梗着脖子,却见慕广听了这话,神情若有所思,微微垂下眼。
“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过了片刻,他重新抬起眼,声音轻缓,眸子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许梓棠过了良久,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被套了话。
*
许梓棠后半夜睡得极不踏实,一会儿梦见自己在土匪帮,四周一群土匪对自己虎视眈眈;一会儿梦见慕广和自己站在桥上,慕广手中拿着那把相貌奇特的刀,用刀尖抵着她的脖颈;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父亲的书房,低垂着头,父亲正怒声训话,斥责她蛮横任性,害得许家丢掉了她母亲林燕的嫁妆……
这断断续续的梦境就这么一直持续到早上,江倩端着早餐,推开房门后,一眼就看见了许梓棠眼眶青黑,活像一夜未眠。
她立马快步走到床前,“你们昨晚对她做了什么?”她眼中闪着怒火,看着慕广,毫不畏惧。
“江姑娘,别误会,”慕广轻描淡写地笑,“不过是共同欣赏了一番许姑娘的剑法,又稍稍交流了一二。”
江倩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深深地看了许梓棠一眼。她没再说话,许梓棠却很快看出,江倩显然也知道她的剑藏在床下。父亲之所以把人安排在自己的房间,确实是早有准备。
“节度使大人有话要我带给你们。”待江倩依次把食物送到慕广等人跟前后,她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他希望能见小姐一面,确定她平安无事。”
“不行。”慕广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为何不行?”江倩扬起声调,挑起眉,“节度使大人说了,你们可以随小姐一起,确保人质还在你们手上。”
齐木里皱起眉,“若想确认平安,你现在不是已经看到?”
“节度使大人是小姐的父亲!”江倩咬牙切齿,“他与小姐许久未见,如今提出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
“不过分,”慕广道,“但我们无法冒险。”
江倩顿了顿,“节度使大人说了,如若你们担心,他可以只身前来,单独进到小姐的房间,不带武器,就像我一样。”
“抱歉,这样也不行,”慕广不紧不慢道,“若是节度使大人愿意交出玉石,我等定会立即放许姑娘回去,决不食言。”
江倩攥紧拳,她单手猛地一挥,送来的其中一份早点被从窗台扫落,摔在了地上。
“真是岂有此理!”她冷笑起来,讽刺道:“我原以为像你这号歹徒,手段虽下作,但好歹看起来有几分文化,起码能稍稍讲几分情理,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或许吧,”慕广单手敲了下窗台,似笑非笑,“姑娘就把我当做不讲道理的劫匪好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仿若空洞,无悲无喜。
江倩先是一愣,高傲地冲他仰起头,接着便摔门而去。
门关上没多久,慕广突然转过头,“许姑娘,”他语气带着揶揄,“你可后悔?”
听说许钟想见她,许梓棠原本一直在愣神,她有些莫名道:“后悔什么?”
“许姑娘抛开安稳生活、离开家属友人,放弃荣华权力,在土匪帮呆了超过一月,最后却又回到这里,”慕广悠悠说,“你后悔么?”
许梓棠思考良久,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才不后悔,”她怒目切齿,“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在车上说的鬼话。”
“也就是说,你对自己当初选择逃离宅邸,并不后悔?”慕广缓缓说道。
“不错!”许梓棠抬起下巴,“不后悔!”
“可你的父亲显然很担心你,”慕广静静地道,“那又该如何?”
许梓棠脸色一僵,脑中突然闪出自己最后一次与父亲见面的情形:许钟的手中拿着皇平的圣旨,而她站在父亲的书房中央。他们大吵了一顿,最后,许梓棠破门而出,几天后后就离开了节度使府邸。
到现在,许梓棠已经回忆不起许钟当时与她说了些什么,只隐隐记得他满口的责任与重任,再来就是西淮、边境和虎符。他语气严厉,说话间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
或许是受到慕广的话的影响,想到这里,许梓棠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慌。她是否言语过于激烈?又或者太过冲动鲁莽?到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与你无关。”
“抱歉,”慕广淡淡地说,“是我唐突。”可这话刚说完,房中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许梓棠听见三个间隔相等的敲门声,节奏不快不慢,声音带着种凛然的沉重。在一瞬间,屋中的所有人全都直起了身子。
“是谁?”齐木里警惕起来。
慕广的神色却依旧镇静,“齐木里,不用紧张,”他静静地道:“是西淮的节度使许钟,他现在,就在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