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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天色见沉，知行邸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跑堂的伙计忙上前招呼，只觉那人大帽低垂，遮了大半张脸，透过两侧垂下的帽珠，堪堪只能得见一张薄唇。
冷毅、凉薄！
“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伙计嘴唇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大帽客人身形凝固，就像凛冬遥远天际的大雪山：“包打听！”
伙计一听，赶紧收拾笑脸，形容整肃：“客官，您稍等！”
他们这个邸舍出了平时打尖、住店外，私下里，还做了一份江湖营生，就是帮别人打探消息，红得、白的不管，反正有钱就行。
不一会儿，从内堂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面如春花，鬓钗摇动，一袭红衣勾勒出妖娆曲线，披帛摇曳，就像壁画里走出来的舞姬。
看来此女就是知行邸舍得老板娘了。
她走到大帽客跟前，点了根烟管吸了一口，之后冲大帽客长长地吐了一口：“打听什么？”
大帽客稳坐危云而不动：“小河山的盗匪。”
包打听接着吐烟：“打听什么？”
大帽客道：“来历、人数、棒子、匪首、师爷，包括小河山寨具体位置，山寨作息、安防、地图等统统都要。”
包打听低下头，穿过帽珠看到一张侧脸。
那张侧脸隐藏在阴影中，透过窗棂的光勾勒出他脸部的线条，犹如塞北最险峻的高峰，既迷人，又危险。
包打听不知怎么，心里被什么蛰了一下，探下身：“五百两银子，如果，”一双柔夷划过大帽客手背，颇具深意地一笑：“如果……”
包打听正欲再次开口，却被一个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就这样吧，五百两！”
大帽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哼！”包打听花容立刻一敛，一撅屁股，一扭一扭地回了内堂，等再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个布囊。
她把布囊随手丢进大帽客手中，一脸吃不到葡萄般地酸：“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帽客二话不说，从衣袖掏出一个钱兜，随手往桌上一扔：“给我！”
在包打听一扔布囊的瞬间，大帽客手一扬，布袋已如囊中之物，拽在他手心：“告辞！”
等大帽客走后，包打听扶着门框跟了出去，见那人走得义无反顾，不带一丝留恋，鼻子不禁一皱，嘀咕道：“从哪儿来的？居然能无视姐的美貌？”
这时，伙计凑上来：“估计是南下的客商，这年月，有谁这么豪阔，五百两银子，连姐你的恩惠都不要，要是别人，早顺杆子爬上去了。”
包打听怒嗔：“小鬼，不想活了！”
*
运河边的一艘商船上。
吴掌柜接过二十万两银票，焦急又无奈：“少爷，你真打算去那小河寨？”
沈冰桥穿上青灰罩甲，眸色坚定：“把银票、银子统统存入附近的大德兴钱庄，等我们回来！”
吴掌柜追了几步，不知该如何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少爷铤而走险，不由目含担忧。
此时，商船上，两三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清一色黑青罩甲，黑布鞋，头戴杂役巾，打扮得跟小河寨上的盗匪一样。
沈冰桥反复检验无误后，一挥手，一行人鱼贯跃下，跳入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上。
船夫是个黝黑的汉子，摇起双撸，渡船犹如奔鲸，穿梭进宽阔的运河湍流，所过之处，只留下沸浪翻滚。
*
此时，小河山寨大堂。
刀刃凭空斩下，何见臣紧紧握住扇柄，刀刃直接施加在上的威势压得他的双腿弯曲，若细看，两条腿还在瑟瑟发抖，如果再继续下去，恐怕就要跪地上了。
“大哥，此人现在还不能杀！”何见臣咬牙切齿，一张俊秀的脸因过度用力而扭曲。
“如何杀不得？”楚青雄稍微收回些力道，怒目圆睁。
何见臣喘过气，借这机会把刀刃从扇骨上移开：“所谓道有道法，行有行规，即便入草为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杀。”
楚青雄大手一挥，不耐道：“你倒是快说，这小子为何杀不得？”
何见臣“唰！”地一展折扇，摇了两下：“大哥，一曰，诚信之人不可杀，二曰，仁义之人不可杀，三曰，谦卑之人不可杀。此人在开箱前一再说过，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头，此乃诚信之举，自然不可杀。”
“其次，我们落草为寇，抢的是银子，而不是抢隐患。”
“再者，此人面如满月，目如星辰，一身富贵衣袍，依然掩饰不了他与生俱来的稚子纯真，这样的人，会有把石头装箱子，以混淆视听的心机吗？
楚青雄若有所思：“你是说他背后有人？”
“对了！”何见臣折扇一合，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心：“如果，我们现在把人杀了，那背后之人如果不追究便罢，可那人如果手眼通天，招来一帮官兵，我这小河寨还有活路吗？”
楚青雄一下反应过来，虎目微睁：“你的意思是说，他背后有人，而这人如果知道他被杀，肯定会请官兵过来剿了我们？”
何见臣一滞：“是啊！”
楚青雄大腿一拍：“那我们不等官兵过来，就把他剁了！”
何见臣吞了口唾沫，两眼望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到底挤出几句话来：“非也！越是背后有人，越是杀不得！”
楚青雄一脸不解：“为何杀不得？”
何见臣道：“他背后那人如果还惦记他，定会回来救，如果我们就此把他杀了，一定会激恼他，到时做出什么偏激的事，双方都不好收场！”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现在留下活口，再从长计议？”何见臣一甩折扇，轻轻摇了两下：“到时，还有挽回的余地。”
楚青雄一琢磨，好像是这个理，大刀往地上一杵：“来人！把这小子关进大牢！”
大牢在山寨西北角，那里山体不比其他，无草无木，石体巨大，质地粗糙，表面风化极为严重，表面看起来暗淡无华，就像干涸贫瘠的昆仑山脉地貌。
盗匪们运气不是二般的好，在那山体脚下，开凿出一个大山洞，四面密闭，只留一个出口，作为关押良民的绝佳牢狱。
从寨前总堂绕过去后山西北角，要走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
山路两旁是大片林木，林子里是寨子的分堂、住所，依循山势，错落有致地分散在不同的山坳，一旦有重大事情，就在总堂吹响号角，各部皆汇聚总堂，商议大事。
姚白由两个魁梧的盗匪押解着，由何见臣带往后山大牢。
何见臣双手背后，姚白只看到那修长指尖的折扇，扇上的褶纹意境幽雅，是一副有龙在渊图。
他不由纳闷，这军师怎么会救他，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要财没财，那人图什么？
正想着，山路上迎面走来一个婢女。
此女步履轻盈，身形敦实中透着股劲炼，不像普通人家的丫鬟，带是像有几分功夫。
此时，她挎着个篮子，貌似从对面走来。
何见臣面带微笑，没戳破她：“小叶姑娘走好。”
“何见臣……”
这叫小叶的婢女看了一眼何见臣，垂下眼睫时似欲语还休，想说又斟酌着现在说不说，但二人只擦身的功夫，婢女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等走过一小段，婢女把手伸进篮子，似乎想拿什么东西，回头看见何见臣一行三四人，像这东西只能何见臣独自一人时给他，便又缩回了手。
他们一行人继续往西北后山走去，直到这时，姚白终于知道这军师的名字——何见臣！
通往后山的那条路虽陡峭，但到底不太远，只一刻钟，秧子房管事把牢门打开，姚白就被何见臣带进了大牢。
一进大牢，一股陈腐、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两侧岩壁上，是照明的火把，一个个朽木分隔的牢房一一呈现在面前。
无一例外，古时的牢房都一个样，差的，潮湿地面铺上稻草，好一点儿的，地上铺个木板，能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木板床，那都是官老爷下狱时的待遇。
姚白四处看了看，自认没有官老爷的命，地上能有个木板就不错了，但下一刻，何见臣却他带进了一个的牢房，此牢房里不仅有个方桌，还有一张铺着棉被的木板床。
他心一阵轻微跳跃，见晚上有木板床睡，心里都快烧上香了。
没等他从意外窃喜中回过神来，何见臣遣走两个押解的壮汉，回过身来，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雪，露出雪下一抹山茶红，还没等你回过神，他已经探入你梦乡，无声无息。
姚白有一刻的恍惚，情不自禁地看着他。
*
小河寨就地取材，寨内屋舍都是山间云杉木建造，如果刨去住在里面的人，单看这些木舍，倒像个清秀婉约的姑娘。
在这错落有致的木舍中，山坳处有一栋两层高的绣楼，被一人高的木栅栏围合，俨然自成一隅，独自幽深。
一双白皙玉手推开窗棂，一个少女探出头来，似在看院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少女见院门迟迟没人进来，不由心情烦躁，干脆在闺房里走来走去。
她柳眉杏目，步履轻盈，眉眼之间有几分英气，一身窄袖束腰长裙衬得她有几分侠女气质。
只这会儿，她柳眉轻锁，好像在等一个消息，这消息让她忐忑不安，正当她心神极度不宁时，只听“嘎吱！”一声，
院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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