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银箱敞开,明晃晃地银锭子排列齐整,一钱都不少。
沈冰桥舒了口气,随即眉头却皱起。
“少爷,三万两银子可都在这呢,”吴掌柜琢磨着问:“你要是怕盗匪抢了,我们再折回去,兑成银票?”
他们从七里塘出来时,把大部分筹措的银子都兑成银票,总计二十万两,只留三万两现银以做不时之需。
为防万一,沈冰桥将巨石混入其中,为真金白银保驾护航。
为混淆试听,他身先士卒,走在前面。
但今日之事发生得太突然,对方几十个彪型悍匪,个个亡命之徒,他们寡不敌众在所难免,他身怀巨款,不能冒这个险。
不仅仅是性命的问题,而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一个商人的诚信。
临走前,他向资方再三保证过,人在银在,人亡银亡。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所以,当时他毫不犹豫弃船而逃。
吴掌柜道:“少爷,既然银子都在,不如我们再多雇几个人手,趁夜就走,渡过小河庄这段,就安全了。”
“姚白怎么办?”沈冰桥冷不防出声。
吴掌柜不以为意:“他只是个仆从,被劫了也是他的命,回头我再给少爷买一个内仆,保证比他伺候的好。”
冰冰桥沉默半晌,未置一词。
那个少年于他真是个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在第一天罚少年打过洗澡水,以后就再也没让他干过任何事,相反,他知道少年好零嘴,还总是试图哄他高兴。
他吃零嘴时,小脸圆乎乎,小嘴红嘟嘟,圆圆的眼睛带着笑……
沈冰桥嘴角不觉上扬,
权当身边养了个宠物!
可这么个小家伙,居然让他安抚流民,做成这么大一件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最后他沈冰桥居然成了个大善人?
但他无心行什么善,只别耽误他赚钱即可,任谁想从他那拿银子,就两个字——“没门!”
所以,他在盗匪来得那一刻,让少年顶替自己,以免敌人怀疑,自己毫不犹豫地弃船而逃。
这事没什么后悔的,要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
只不过,让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心里到底是过意不去,当下道:“不!等救出姚白再走!”
*
眼前黑暗一片,嘴里被塞了一块布,不知做什么用的,粗粝、硬实,只觉一股馊味直冲鼻腔,恶心极了。
姚白感觉被人架着,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脚下陡峭崎岖,爬起来颇为费力,像是一片山地。
最后,他被人带进一个地方,遮眼布和嘴里的馊味一并被人扯下,等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后,他看见屋内两侧站着两排人,个个手里举着一把火,那火熊熊燃烧着,映出执火人凶神恶煞般的脸。
他抬头看向堂屋上首,一张虎皮坐榻上,一个壮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壮汉满脸络腮胡子,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即使坐在那,也比站在两侧的人更有气势,显然是这里的头。
虎皮座榻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此人眉目如画,温文尔雅,一身翠竹长衫勾勒出修长身形,他手执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斯文,俨然就是个读书人。
像是那匪首的军师。
此时,匪首厉喝:“哪里人氏?从哪来?到哪儿去?箱子里都是什么?说!”
姚白哪见过这仗势,以前,盗匪抢劫都只在里见过,这真刀真枪地被抢还是头一遭。
不由紧张地直往后退。
倒是手下的军师劝道:“大哥,你这样,会把人家吓坏的。”
这军师名何见臣,乃小河庄人氏,他嘴里的大哥是他们的头,姓楚,名青雄。因为年年洪涝,小河庄早已不适合生存,他们无处可去,这才一起落了寇。
楚青雄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压低了嗓门:“那……就自己报上名来!”
姚白见那军师竟然为他说话,不由看了对方一眼,谁知,那人竟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就像冰河破裂、凛冬绽蕊、带着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希望。
姚白不明所以,瞬间懵圈。
好在他神经紧张,一下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道:“草民姚白,不日前随少东家南下贩茶,途径此地,被大王收押。”
楚青雄问:“姚白,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盗匪落草,绝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既然落了草,盗抢钱财就变得明目张胆,他此问,自然是图财。
可箱子里除了两箱腊鸭、腊肠、点心食材外,其余六个箱子都是石头。
姚白不敢撒谎,老老实实、诚诚恳恳道:“两箱食物,六箱石头!”
“六箱石头?”楚青雄瞪大眼睛,盯着姚白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认真到不能再认真、诚实到不能再诚实,任何人都不会不相信。
僵持片刻,匪首却突然“哈哈哈”一阵大笑,笑声粗犷,指着姚白差点儿岔了气:“编!接着编!”
姚白一怔,不知作何反应,可他说的是真的,他为何笑?
这时,堂内两侧悍匪也随之哄堂大笑。
老大都笑了,他们还不赶紧跟上?
有悍匪笑道:“哈哈哈……千里迢迢贩茶,用石头贩?”
他们落草没多久,恶名远没传播开,那艘匪船也是偷官府的战船,他们当然不信来往商贩能未卜先知,提前做准备。
那人随后一手搁在旁人肩上:“刘二,我用一箱石头,换你一箱茶,可好?”
刘二立马嫌弃掀开那人:“想得美!快一边儿凉快去吧!”
姚白看着那帮盗匪笑着,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他说的句句属实,为何盗匪不信?
楚青雄笑完,上下打量着他:“你一身富贵逼人的貔貅袍子,带着六七个保镖,独自千里迢迢,顺大运河南下,你说你是个跑堂的,谁信?”
姚白张了张嘴,好像百口莫辩。
他低头一看,沈冰桥的貔貅袍子穿在身上,衣摆长到脚踝,一根碧玉腰带轻轻绾在腰间,不用看,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形象。
一定是哪个商贾富户家的小公子。
小公子带着一票保镖和几箱银子,南下贩茶,这才是正确的解读。
姚白已经不想解释什么了,现在这种情况,解释有用吗?
他所幸站立原地,看着那帮盗匪对银箱流露出十二分的贪|婪,沉默不语。
匪首在一片哄闹声中喝道:“打开箱子!”
接着,底下悍匪三三两两走到银箱前,手执大刀,高高举起,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箱锁脱落。
悍匪掀盖而起,只见一箱腊鸭、腊肠、糕点食材出现在面前,不由“吁吁吁!”口哨声接连响起,响彻大堂。
他们此刻举着火把,雀跃撞肩,欢笑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小河庄的难民,又无亲戚可以投靠,亦不想背井离乡,实在走投无路,才逼上山,落了草。
食物对于他们可以说是水之于鱼,鸟之于林、龙之于渊般重要的存在。
得之,自然要庆贺一番。
借着这份喜悦,也预示着接下来有更大惊喜。
悍匪在接连开了两箱食材后,气氛已经热烈到控制不住,大家翘首以盼,都在等箱子出银的那一刻。
在楚青雄的一声令下,第三只箱子搬了上来。
一个身材壮硕的悍匪搓了搓手掌,高高举起手里的大刀,刀背通体穿着几个银环,银环摩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撞得人心雀跃。
随着“卡擦!”一声,刀落锁脱。
悍匪一声大喝掀起箱盖,大家瞬间齐齐伸出头,想看看箱子里亮晃晃的银子。
谁知,下一刻,匪首慢慢从坐榻上站起,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盗匪们瞬间僵立、眼神呆滞,四周热烈的氛围一下降至谷底,鸦雀无声。
一双双惊诧的目光同时投向那银箱。
只见银箱里,一块块巨石躺在那,粗粝、暗沉,毫无生气,哪里又有半块银子的踪影!
良久,楚青雄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感觉一下从云端跌落谷底,失魂落魄,连眼神都开游离起来:“大家不要灰心,不……还有几个箱子没开吗?”
底下盗匪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自家老大这是想银子想疯了。
但没人敢上前。
之前,那小公子说得明明白白,箱子里除了两箱食物,其余六箱都是石头。
他们之前不相信,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
但,他们老大好像……鬼迷了心窍?
偏偏要接着开箱!
底下盗匪也没辙,谁叫他是老大呢?
于是三三两两手起刀落,没两下,剩下五个箱子都打开了。
看着木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看他们老大。
楚青雄瞪着这六箱石头,僵持了许久,等回过神来,眼里一片赤红,浑身散发着一股残暴气息,就像要吃人一样。
姚白一个机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又退。
果不其然,楚青雄红着眼睛,执起身边大刀,直直地指着姚白,厉声喝道:“小白脸,尔敢骗我,今天,看爷爷怎么收拾你!”
说完,就从兽皮坐榻上下来,一刀朝姚白头上砍去。
姚白一下被他气势吓傻了,睁大了眼睛,一动都不能动,眼睁睁地看见大刀竖劈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身旁一人竟突然冲至跟前,以身试法,迎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匪首大刀,阻挡了那迎头一刃。
姚白惊魂未定,跌落地上,抬头看那人,却发现竟是那个摇扇的军师。
姚白再一次纳闷,那军师是谁?为何要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