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听见门响,面露欢喜,三步并作两步趴到窗棂前,只见一个身形敦实,步履轻盈的婢女走进院内。
少女不禁大喜,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叶!”呼完,便迫不及待地跑回闺房,去给小叶开门。
随着闺阁木梯传来的一阵脚步声,少女“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在见到婢女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抓住她手臂:“怎么样?信交给他了吗?”
没错,小叶正是少女的婢女。
少女名楚莺莺,是楚青雄的独生女儿,自小河庄大水后,随父上了山,落了寇。
她阿娘死得早,从小便跟父亲相依为命。
楚青雄落草前曾在小河庄开了一家武馆,专收小镇想习武筹志的孩子和年轻后生。
楚青雄家传一柄雁翅刀,能将雁行刀法使得炉火纯青,开个武馆绰绰有余。可惜楚家三代单传,到了楚青雄这一代,更是只生了楚莺莺一个女儿。
楚青雄对亡妻一往情深,不肯续弦,便将家传绝学雁行刀法倾其所有教给楚莺莺,希望她能将雁行道法传承下去。
所以,在女儿的养育上,那是百般疼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对其管教上,更是只要她刀法使得好,便一切听之任之。
只婚姻大事,他得抓得牢牢的。他一介武夫,不懂姑娘家的心思,只单纯地认定,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楚家雁行刀法眼看着就要在他这一代失传,他对楚莺莺没啥要求,但必须得找个练刀的奇才当上门女婿。
婢女小叶面露难色,支吾着:“……没,楚小娘,何见臣他……”
“他什么?”楚莺莺脸露急色:“快说啊!”
小叶斟酌着:“何见臣在大堂救了一个人,亲自押往后山石牢,路上三四个人,还有押解犯人的瘪三和王麻子也在,我怕瘪三他把我塞信给何见臣的事告诉大王,就……”
楚莺莺脸一下就暗淡下来,就像迎着朝霞盛开的太阳花,在乌云蔽日后,又恹恹地收起花瓣,耷拉下来,失去了艳丽的光彩。
她爹明确告诉过她,需得找个耍刀的,其他妄念,想都别想!
“这信你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楚莺莺踉跄退后两步,杏目一片黯然。
但不久,她眼底复又浮现一抹倔强,下颌微抬:“小叶,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信送到何见臣手中,让他来见我。”
在那一抹倔强的眸子里,像掠过一层雾气,雾气渐渐消散,呈现出一个婉约而梦幻般的小镇。
小镇入口处有一个牌楼,牌楼历经千载,虽然朱漆斑驳,却依然散发着古朴灵秀的气质,就像美人虽迟暮,岁月却依然留下了她曾经美丽的痕迹。
牌楼上赫然用小篆写着“小河庄”三个字。
穿过牌楼往小镇望去,那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江南水墨。蜿蜒的小河思慕着廊街,伴其漫步千里,四月细雨霏霏,河面万点涟漪,一圈圈漾开,直到消失在廊街的脚底。
雨中的廊街,总能吸引不爱带伞的书院学子,一把有龙在渊的折扇轻轻扇开了青雄武馆闺阁的窗棂。
楚莺莺推开窗,那扇骨下的翩翩少年从门前路过,不知怎么,就像雨点打在了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从那天起,不知为何,一到书院上学、下学的时间,她的心里总涌动着一团情丝,乱乱地、杂杂地横亘在心头,挥之不去,又抛之不掉。
直到再次看见那读书人,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这才渐渐找到归依,她瞬间就明白过来,她情窦初开了。
从那天开始,她每天除了练刀,就是在窗棂下等那个书生,她喜欢看他的脸如春风拂面,喜欢看他和同学说笑、打闹的少年意气,最喜欢看他轻摇纸扇,风流儒雅的书生气。
他不像父亲武馆的学徒,个个精壮粗鲁,一遇到事,一言不合就动刀动枪,言语粗鲁、行事鲁莽。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武馆里的大师兄吴奎武突然把她堵在墙角,送了她一个荷包,说喜欢她。
他们西陶男子在及冠时,有时会更早,家里人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个荷包或小船让他们选。
选荷包就是想娶女人,选小船就是想娶男人。
等他们成年后,如果有了心上人,是女子便送她荷包,如果是男子,便送小船。
她当时就拒绝了大师兄的好意,匆匆跑回闺房,本就不算安宁的心跟着小鹿一样乱撞。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轰隆”一声,天边传来一声炸雷,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滂沱的大雨兜头浇下,就像天道在惩罚犯错的精灵,劈得他们粉身碎骨。
这时正直凛冬,暴雨冰凉,加上那书生平日春夏秋冬,不管冷热寒暑,都是一件单薄的袍子,平时小雨也就算了,可今天这暴雨如注,淋湿后不卧个两三天床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她赶紧从墙角拿出两把油纸伞,打开武馆的大门,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她拼了命一般向那书生就读的书院跑去。
穿过千米廊街,再拐过去,走不了多远,就是一条狭长的弄堂。
弄堂狭长近五十米,只能经一人通过,经千百年风雨洗礼,早爬满了青苔,与地上青色的石板路相印相融,就像一条通往姻缘的青桥,让人心绪不宁。
但今天她没在相应的时间里等到他。
她便在暴雨中一直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手脚都麻了,天色渐明,雨势终于小了下来,她这才看见那书生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
她当时慌极了,想夺路而逃,但不知怎么,心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等那书生走到她跟前,一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油纸伞直直地竖呈在那书生面前,心跳如擂鼓:“读书人,雨大,借你一用!”
那伞是粗厚的黄色油毡纸做的,只一角出绘了副廊桥图,看上去质朴、素淡又充满意境,是专给男人们用的。
那书生见有个姑娘拦住他,起先一愣,不知作何反应,看了看身边两位同学。
两位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露出一脸了然和调侃:“何见臣,人家小娘子给你送伞,快接着呀!”
何见臣见雨势虽小,然毕竟寒冬腊月,淋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他早在幼年时就已经明白了自己。
加之他现在一心求学,别无他想,当下拱手:“多谢姑娘美意,现在雨势渐小,已经不必了!”
楚莺莺送出伞后,心跳如擂鼓,忐忑地等书生的心意,刚听见同学呼他何见臣,心里一阵欢喜,可接着就听见他说:“不必了!”
心里立刻像浇了一盆冷水,紧接着眼圈红了,但她咬了咬银牙,问:“我天天见你从我家武馆门前经过,便识得了你,想交你这个朋友,今天这伞送出,我是断然不会收回的,你若不要就扔了吧!”
楚莺莺把伞塞进他手中,转身就跑。
她越跑越难过,心心念念地等了这么久,那书生竟然……
何见臣,他是叫何见臣吧!
他似乎都没正儿八经地看过她一眼。
他的眼睛是雪亮的,就像无数次透过窗棂看到的那样,像雪后山峰刚探出头的一抹朝霞。
*
那雪亮的眼睛正在看一个人。
姚白恍惚地回看何见臣,不知他今日救他到底为何?
何见臣敛起笑容,问:“想出去吗?”
姚白狐疑地看着他,茫然地点点头。
何见臣:“这么说来,你是帮你少东家顶了包?”
姚白一想到沈冰桥这个见利忘义的,就恨得牙根痒。那人哪里是他少东家,没准做他的手下、伙计什么的,兴许抛弃得不会这么快!
可惜,他只是沈冰桥的仆!
但即使沈冰桥对他再无情无义,但他也不能违背道义,出卖对方。
他干脆闭上嘴巴,睁大了眼睛装傻。
何见臣像是明白了什么,淡淡一笑:“你觉得你少东家会来救你吗?”
姚白一听,不是出卖情报,想以他对沈冰桥做过的事,比如前有顺银只痛,后有逼捐之实,对方一定对他恨如山海,这才在盗匪追来时,弃他而去。
沈冰桥会回来救他?
除非公鸡下蛋,母鸡打鸣,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
简直——白日做梦!
想彻底后,他果断摇摇头。
何见臣问:“你当真是只是个伙计?”
姚白点头如鸡啄米。
他哪是那人的伙计,他充其量只是那人的仆!
何见臣思忖了半晌,突然展演一笑:“今天,你受惊了,我叫人给你准备一点薄酒小菜。”
薄酒小菜?
姚白大眼眨了眨。
为何给他准备薄酒小菜?难不成是……
……上路饭!
他越想越不对劲,盗匪扑了一个空,他孤身一人穿越到这诺大的西陶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沈冰桥这眼里只有钱的货肯定盼着他早死,如今他已经没有留下来的价值,这不是上路饭是什么?
难怪何见臣刚才会问他:“你觉得你少东家会来救你吗?”
他还少根筋地使劲点头。
使劲点毛头啊!就……
就不能说沈冰桥会马不停蹄地赶来救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秧事房管事咧着嘴送来一桌薄酒小菜时,姚白手脚已经冰凉。
他想,接下来何见臣一定会说:“你就慢慢享用吧!”
谁知,何见臣一掀衣袍,率先坐了下来,斟上两杯酒,展颜一笑:“今晚,我们喝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