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裴家别墅的灯悉数亮起来,柳心湄不情不愿地指挥着佣人们忙来忙去。
裴正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一眼。
夜风中,三五成群的飞鸟扑棱翅膀穿过树叶,飞向更高处,宽阔平整的马路上时不时传来车子疾驰的声音。
温依兰跟裴深前后脚进门,看得柳心湄合不拢嘴,上前拉住温依兰的手:“你看你们两个,都说要加班,没想到还是一起到家,真是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吗?温依兰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没接话,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
柳心湄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裴深赶忙挽住她的胳膊,对温依兰道:“依兰,你先去洗洗手吧,马上准备吃饭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一阵轮胎碾过路边的声音,有车子停进来。
温依兰顿了顿,猜测着应该是裴澈,便继续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颀长的身影走进来,举手投足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之气,像珠宝店里最夺人眼球的奢侈品,轻而易举便把周围所有富丽堂皇的布置化作陪衬。
柳心湄刚才热脸贴到冷屁股,本就不舒坦,见裴澈的气场压儿子一头,更是不悦:“饭菜都要凉了,这会儿才来,你不过管着一个小小的分公司,比裴深还忙吗?还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等着你?”
裴正行放下手中的报纸,眉心拧出深深的几条沟壑。
“不是你们请我来的吗?”裴澈闲适地站在那里,语气好像是在对一个服务没做好的大堂经理说话,“所以这就是裴家的待客之道?”
这话落在裴正行耳中,特别不是滋味,当即站起身来:“谁说你是客人了?你也是裴家人,不要把自己排除在外。”
“哦,是吗?原来我是主人。”裴澈莞尔,面上依然云淡风轻,“那我准备吃饭了,你们随意。”
说完,径直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正行,你看他什么态度!”柳心湄炸毛的声音传来,声调高亢,一点儿没避着的意思。
裴正行声音沉沉,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往怀中揽了揽:“行了,你少说两句吧,难得一起吃顿饭,你的脾气就不能收敛一下?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站在一旁的裴深,一言不发地盯着洗手间方向,眸中阴云密布。
温依兰关上水龙头,拿纸巾擦干手,转身准备从洗手间出来,猝不及防撞上一堵人墙。
是熟悉的气息,温依兰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裴澈扣住后腰,温柔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戏谑:“投怀送抱吗?我喜欢。”
闻言,温依兰的呼吸莫名重了一些,手臂撑在裴澈整洁的衣襟上,隔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耳朵却微微发烫。
佣人们忙碌的脚步声,仿佛要敲破她的鼓膜,温依兰心跳迅速加快:“放开我,这里是裴家。”
在裴家还敢这么逗她,他就这么有恃无恐么?还是真的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她?
“如果不是在裴家,就可以不放吗?”裴澈的嗓音很温柔,压得低低的,有种慵慵懒懒的坏,却让人完全没办法讨厌。
温依兰急得后背微微有了汗意,当下也顾不了什么,伸手在裴澈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拧在他的肌肉上,硬邦邦的:“放开!”
“好,这次听你的。”裴澈依言,松开对她的禁锢,温依兰逃命般迅速跟他擦肩而过。
裴澈眸光扫过胳膊上被她拧过的地方,忍不住失笑,也不知道她的手捏得疼不疼。
刚从洗手间出来,温依兰揉了揉酸痛的手指,一抬头正好对上裴深的视线。
呼吸登时一窒,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裴深的眼神像藏着一只会吞人的猛兽,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依兰,看到大哥了吗?”裴深已经管理好眼神,语气温润如常。
温依兰莫名松了口气,方才一定是她太紧张,产生幻觉了,都怪裴澈那个混蛋!
“看到了,我刚出来,正好碰到。”温依兰竭力平复着心绪,唯恐语气泄露半点端倪。
饭桌上,最高兴的是裴正行:“裴澈做得很好,F市的商业氛围有限,你能在短短时间内把业绩翻一番,爸爸很欣慰,以后也能放心把裴氏交到你们手上了。”
“下个月会再翻一番。”裴澈举杯,轻描淡写道。
柳心湄却无法冷静,甚至极不优雅地掉了一根筷子在桌上,连嘴也没顾上擦,就望着裴正行:“正行,我们可是说好的,裴氏将来要交给裴深,裴澈这么厉害,让他自己创业好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崇尚白手起家吗。”
“心湄。”裴正行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温依兰听在耳中,只觉气氛紧张得让她消化不良。
裴正行揉了揉眉心,拧出的沟壑却难以舒展,语气无奈:“裴澈也是我的儿子,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我不能让裴澈活得像我当年那样辛苦,你明白吗?”
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湿润,怕被晚辈看到,别过脸去,微微仰起头,努力平息。
“你只觉得对不起他们,那我和裴深呢?”柳心湄不明白,何婉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阴魂不散来影响她的生活,她捂着心口,痛心疾首,“我们相依为命,等了你十几年,我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用来等你,你现在只记得对别人的亏欠,正行,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说话间,泪水哗啦啦流下来,像夏天的暴风雨,擦都擦不完。
这饭是没法儿吃了,温依兰放下筷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愣愣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有些茫然,这就是她要嫁入的裴家吗?
从小到大,她从来不需要处理长辈之间的纠纷,因为只要妈妈不高兴,爸爸会第一时间去哄,根本用不着自己。
所以此刻,温依兰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不合时宜的话火上浇油。
“不用这么心急,裴氏我不要。”裴澈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开口。
温依兰隔着餐桌朝他望了一眼,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锁骨分明,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干净的气质多了一丝不羁的味道。
所以,他真的没想过把裴氏抢过来报仇吗?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温依兰根本不知,裴深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阴郁一层一层叠在目光深处,眸色沉沉。
“裴澈,现在不是争这一口气的时候,你阿姨这边回头我会劝,如果F市分公司的业绩真像你说的那样,再度翻番,我就向股东们提议,让你和裴深一起分管裴氏。”裴正行怕裴澈意气用事,打算一锤定音。
柳心湄怄得恨不得要吐血。
裴深垂眸,不发一言,仿佛对裴正行做的一切安排都能接受。
偏偏裴澈笑出声来,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狂放姿态:“这是要补偿我呢,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完,一只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胸膛显得越发宽阔:“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需要。我确实更崇尚白手起家,也确实这么做,并且做到了。哦,忘了告诉你们,我有自己的公司。”
“什么公司?”裴正行和柳心湄齐齐愣住,裴深的面色却越发阴沉,他最担心的时刻还是来了。
如果让爸爸知道,裴澈其实是尚木集团总裁,他会不会更看重裴澈的能力,把整个裴氏都交给裴澈主导,让他做一个陪衬?
绝对不可以!
裴深猛然抬头,拦住裴澈:“爸,妈,让大哥先吃饭吧,难得回来聚一聚,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聊好不好?”
当然不好,柳心湄第一个不同意,裴深这样拦着,肯定是知道些什么,难道真的像她猜想的那样,是个不入流的小公司,所以裴深想给裴澈留点颜面?
“我看裴澈也吃好了,一句话的事,不耽误。”柳心湄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裴澈,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丢脸”。
裴深心中闪过浓烈的怨恨,老天为什么要给他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妈妈!
温依兰叹了口气,大概明白了裴深的用意,她应该帮着裴深的,可裴家的事剪不断理还乱,她自认没那个本事插手。
弄不好还会把柳心湄的火力引到她身上,温依兰不想做胜算不大,还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顿饭显然很难吃下去,裴正行也不再努力维持和谐,有些浑浊却依然威严的眼睛,盯着裴澈:“说吧,创业不易,如果有需要,爸爸可以注资。”
好巧不巧,裴澈放在桌边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是我助理。”
“嗬,还有助理,架子摆得挺足。”柳心湄声音不大不小,翻了个白眼,很是不屑。
裴澈挂断电话,扫了柳心湄一眼,目光落在裴正行脸上,一字一句道:“尚木运转正常,暂时不需要融资,裴氏需要的话,可以递份融资方案交给我助理。”
“尚木?哪个尚木?”柳心湄的声调尖利得有些怪异,不小心将手边的酒杯打翻,滚了滚,落在木质地板上。
石榴红色液体顺着桌布边缘,吧嗒吧嗒滴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