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章清月在园子散步消食时忽然问锦儿道:“她过来了吗?”
锦儿上前半步,屈身回话道:“回娘娘。过来好一会儿了,就安排在松苑那边住着,您要过去瞧瞧么?”
一众的太监宫女见太皇太后忽然立在原地不动,紧接着锦儿姑姑就上前回话去了,都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月祥宫的人都清楚,太皇太后同锦儿姑姑说话的时候不喜有别的人在。
章清月朝松苑的方向望了一会儿,倔强地收回视线道:“不必了。”
***
进宫也一年有余了,以前先帝爷还在时,章清月每日足不出户地伏案抄经都没觉得寂寞过,至多觉得有些枯燥无聊。
可是今儿晚上,她竟然觉得孤单寂寞起来!真是见了鬼了。
半夜无缘无故地彻底醒来也是头一遭,以前只因为饮水太多被尿憋醒过。她睡眠一向不大好,觉浅,易醒,可每次醒也只是半醒,闭上眼还能继续往下睡。这次就不一样了。
章清月坐在硕大无比的凤床上,呆呆望着比平日里似乎大了许多也空了许多的寝殿。耳边没有任何声响,在宫里,为了不惊扰到主子们歇息,连鸟雀虫鼠都是处理过的。长久下去,动物里爱出声的都被灭了个尽,能侥幸活下来的都得是不爱说话的。
所有活物都不敢言语,四周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就剩她这么一个可人儿了。
哦~这是多么的残忍!
她的美貌再也无人欣赏,她的才智再也无人惊叹……幸而这些东西她都没怎么有。
但是!她的心事要找谁诉说呢?心事她是有的,是个人都会有的。
以前她是跟苏雅说,后来她慢慢学会了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苏雅不在了她能告诉谁去呢?告诉锦儿么?锦儿只会可可爱爱地一个劲地发问,根本不懂她的心思。
章清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箩筐,终于明白心里这种难受的感觉缘自于什么了。
是苏雅!
以前苏雅不在,她没得选,何况那时对苏雅还有恨意。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释怀了,而苏雅就住在离她三个园子五座桥七八个游廊的地方,只要她愿意,可以立马吩咐厨房做些小菜,然后拎上壶酒去松苑找苏雅聊个痛快。
算了算了。
章清月抱着膝盖坚定地摇了摇头。她也是要脸的人好吗!哪有这么隔三差五就往上贴的,苏雅可没她这么殷勤。
假使真拎着酒过去了,也与苏雅相谈甚欢。她又怎么能够知道,苏雅是真的还把她视作知心好友呢?还是仅仅是不敢驳她这个太皇太后的面子勉为其难地配合呢?
不过人这一孤单吧,就完全闲不住。一闲不住吧,就想找点事解解闷。
“上次去杂务司挑事的都是哪些人,全记下了吧?”章清月躺在贵妃榻上,锦儿拿包着冰的手绢帮她敷着有些浮肿的双眼。
锦儿轻嗯了一声。
“传哀家懿旨,宣那几个人即刻入宫。”章清月轻轻拂开锦儿的手道:“别敷了,哀家才想起来这肿眼泡没准用得上。”
“是。”锦儿稀里糊涂地收回了手。对于自家娘娘的话,她从来都是云里雾里的并不能十分理解。不过某些情况是她哪怕不动脑子也可以想见的:“娘娘您不怕玉公主又驳了您的面子么?”上次娘娘邀玉公主进宫赴宴,玉公主就直接拒了,连个借口也没给的拒了……
“哀家还怕她不驳呢。”章清月笑得有点坏。
***
不出所料的,尧玉依然没把章清月的懿旨当回事。
这次来的还是尧莲为首的几个,同上次羊肉宴时的阵容差不多,只是少了舒云景和另外两个足够机灵的。
吴皇后早上过来请安,章清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跟她简单客套几句就让她回去,而是有意无意地拉着她说了好些话。
直到有宫女来报莲公主及几位小姐夫人到了。
吴皇后唇角紧了一下。她方才心里就一直在犯嘀咕,平日里她做做样子过来请安,章清月都是跟她客气个两三句就让她回去,有时甚至直接不见。怎么今日忽然热情起来了?
果然无事献殷勤……吴皇后面色不惊地饮了口茶,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莲儿等见过太皇太后,皇后娘娘。给太皇太后,皇后娘娘请安。”尧莲还记着上次羊肉宴的仇,哪怕不情不愿地来了月祥宫,也摆着个苦瓜脸。谁知一来见皇后娘娘也在,她立马恭顺乖巧起来。
吴皇后用余光观察着章清月的神色,没有开口说话。
章清月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饮着茶。那茶水似乎很烫,她呼呼了好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戏精!吴皇后心中暗笑:那茶至少放了一柱香的功夫了,还能烫成这样?不过是装腔作势地想教这几个丫头跪久些罢了。
“哀家听说,莲儿你们几个昨日也进宫了的。”章清月搁下茶盏面目慈祥地笑着问道:“怎么也不过来哀家这里瞧瞧啊?”
章清月没让起身,皇后娘娘也没让起身,尧莲只能跪着回话道:“回太皇太后,莲儿怕打扰您休息——”
“这就是你连安也不请的借口吗?哀家这里你们都不来,恐怕皇后那里也没去吧!”章清月脸色骤变,怒地一拍桌,手颤抖着指着尧莲道:“反了天了!真当皇宫是你们家后花园,想逛了就进来逛逛!先帝爷一走,哀家这个未亡人你们就不放在眼里了。那皇上还没走呢!皇后你们也不放在眼里?”
吴皇后总算是明白章清月想方设法地拖她到现在是为了什么了。这是打算拿她当枪使啊!
尧莲也是个没脑子的,一听章清月说她不把当今皇上皇后放在眼里,就着急忙慌地辩解道:“皇后娘娘那里是去了的……”她说出口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哦~”章清月颓丧地扶着锦儿颤颤巍巍地坐回椅子上,一脸悲戚地道:“所以你们……是单不把哀家放在眼里是么?”
吴皇后眼看着十六岁的章清月,生生把自个儿演出了六十岁的沧桑感,禁不住在心里暗暗鼓起了掌:好演员啊!
“皇后。”章清月缓缓望向吃瓜群众吴皇后道:“你是六宫之主,宫中是怎样的规矩你最清楚。你倒是说说看,孩子们进了宫,该先给谁请安啊?”
得嘞。到她的戏份了。吴皇后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回话道:“回太皇太后。别说皇家,哪怕寻常人家,也该先给长辈请安才是。”
“好。那坏了宫中规矩,该如何处置啊?”章清月语气淡淡的。
尧莲和身后众女吓得花容失色,都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后娘娘的侧影,希望皇后娘娘能听到她们的心里的求救声。
“依宫中的规矩。”吴皇后顿了顿,半晌才状似为难地道:“回太皇太后,这样理所应当的规矩并未写在宫律当中,建朝以来,也没有因为此事以下犯上的例子。”说白了就是,这么蠢的事还没人做过。
尧莲暗松了口气。她想着,既然皇后娘娘说无律可依,大概就是口头警告的意思了。
“没有那就加上!”章清月双手掌着椅子扶手,气势威严地道。
吴皇后可不想做这得罪人的事,当下跪着的不是皇族亲眷,就是大臣妻女。皇上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她可不能添乱。章清月想立威收拾几个人没问题,但别想脏她的手。
“是。那依太皇太后看,违者该如何处治呢?”吴皇后恭敬谦顺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定就好。”章清月起身亲手把吴皇后拉到身旁的椅子坐下,语重心长地道:“后宫诸事都是你在打理,哀家不便插手。不过哀家有句话要嘱咐你,惩治手段是为了起威慑作用,罚得太轻了难免有人不当回事。”
吴皇后还是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太皇太后言之有理,所以,还是请您拿主意吧~”
章清月面色一冷:“哀家你让定,你定就是了。难道这样的小事也没魄力处理不成?那后宫大大小小的事那么多,你是不是都拿不定主意,桩桩件件全得问皇上的意思啊?那你拿着后宫掌印有何用?”
吴皇后被逼得无话可说,只能认栽了道:“是。宫中以下犯上,轻者掌五十杖二十,重者杖毙。目无尊长者罪上加罪,轻者掌一百杖五十,重者……”
“重者抄家问斩。”章清月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漫不经心地道:“不把哀家和皇上皇后放在眼里,跟造反有什么两样?逆天子者视为贼!”
尧莲等人这才真的慌了怕了。目无尊长的情节是轻是重,不全凭章清月一句话么?
“太皇太后饶命啊!”尧莲跟着尧玉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放低姿态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一流。
章清月既不是爱杀人的疯子,也不是爱闯祸的傻子。她也就是吓吓这帮人,同时把规矩立起来,以后再有人不把她这个太皇太后放在眼里,好歹有律可依。
“饶命?莲儿你这话说得太让哀家寒心了。”章清月一脸痛心疾首地道:“你虽不想认哀家这个皇祖母,哀家却是认你这个侄孙女的。哀家怎么舍得伤你性命呢?不过你这样没规矩,在哀家面前还好说,在旁人面前也这样,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吴皇后冷眼看戏。
尧莲瑟瑟发抖。
“这样吧。”章清月道:“打明儿起,哀家从宫里挑个可靠的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是……”尧莲率众谢了恩。这个结果比起掌嘴杖刑抄家问斩什么的实在好了太多,她们这次的磕头和感激都是真心实意的。
章清月先让尧莲等人回去了。只剩下她和吴皇后时,她一脸歉疚地拉住吴皇后的手道:“哀家刚才对你态度不太好,你莫要往心里去。”
吴皇后配合地笑了笑。
“本来嘛!这样的事,你们身为晚辈设立规矩算是尊敬长辈,而哀家身为长辈设立规矩就有借着辈分压人之嫌了。”章清月说得诚恳。
只是嫌疑吗?吴皇后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对于章清月利用她的事,她还真是没怎么往心里去。倒不是她多有容人之量,而是对于一个吉祥物似的太皇太后,她哄着些就是了,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
章清月看了眼吴皇后消失在门口的裙尾,拿指腹按摩着还微微肿着双眼对锦儿道:“没想到都用不着惊动皇帝。”
她本来想着,皇后要是死活不肯拿主意得罪人,就把尧光叫过来。
然后偷摸往眼角沾点茶水,借着肿眼对尧光哭诉道:既然这宫中没有哀家的容身之地,尧家儿孙也完全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不如请皇上下道圣旨,许哀家搬去太庙出家为尼陪伴先帝吧……呜呜呜……
尧光要想“孝顺帝孙&贤明君主”的人设不破,只能帮她了。
锦儿见殿门外有宫女一副似进非进的模样,走过去问道:“什么事?”
“姑姑。”宫女低声道:“苏氏求见娘娘,说是小宝不吃不喝,可能是离了娘娘身边不习惯的缘故,也许见见娘娘就会好了。”
这……那只小鸡仔昨儿傍晚刚从宫外买进来,娘娘见都没见过呢!锦儿觉得小鸡仔是离了鸡妈妈不习惯,而不是离了娘娘不习惯,不过她还是照原样进殿传了话。
章清月听罢摇头道:“哀家不见,叫她回去吧~小鸡仔的事找懂行的人去瞧瞧便是了。”
锦儿依命转身要出去吩咐。
章清月又忽然叫住她,面色纠结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叫她进来。哀家想瞧瞧小宝长什么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