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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已过，宫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颜色。不过月祥宫的宫女服以前是明粉色，如今却改为了素兰色。太皇太后既然还在孝期，她身边伺候的人自然也是。
章清月听到脚步声抬眼去看，忽觉得眼前一亮。苏雅身着新制的素兰色的宫女装，脸上清清爽爽的没施半点脂粉，可是看起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明艳动人。真正的美人本来就是天然去雕饰的，涂脂抹粉反倒俗了。
杂务司的衣裳是灰黑色的，为了耐脏。不然又是跪着擦地，又是上房扫灰的，浅色衣裳哪里禁得住折腾？奴才们穿着脏污的衣裳在宫中走动，岂不是扫了皇家的颜面？以前苏雅被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一裹，脸上被日头晒得又是汗又是油的，嘴唇干裂着，哪里还看得出昔日京城第一美人的光彩？
然而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再受磋磨，骨相的底子毕竟摆在那里。瞧瞧，不过是沐个浴换个衣，就又找回不输从前的美貌了。
章清月恍惚间觉得，从前那个会跟她推心置腹，会陪她游山玩水的好友苏雅真的回来了。
“还住得惯吗？”她问话时的语气罕见的温柔。进宫以后，她为了震慑住人，常常需要刻意摆出威严的不可冒犯的模样，这样打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温柔真的很少见了。
苏雅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有心了。”不过她很快就转为担忧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小鸡仔走到章清月跟前躬身道：“小宝估计是刚离了您不习惯，一直不肯吃喝。”
章清月屈身凑上前，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小鸡的头逗它道：“啄啄啄~小宝小宝，你怎么不肯吃东西啊？不吃可不行啊，哀家还想等着你长大了喝鸡汤呢~哈哈哈哈哈……”
苏雅的呼吸滞了滞。她好久好久没离月月这么近了，月月额前的碎发几乎扫到她的鼻尖，月月身上的香味完全霸占了她的味觉。她偷偷的偷偷的，用力嗅了一口……
“没事。把它的吃食拿水化开，灌进喉咙就行了。”章清月轻轻拨弄着小鸡的小尖嘴，很有经验地道。
“嗯。”苏雅通红着脸往后退了退。
章清月起身拿了个空杯，把苏雅一并带过来的小鸡的吃食兑了水，用指腹细细碾化了，抬头对苏雅道：“你把它的嘴……”她才发现苏雅的脸红得不正常。“生病了？”
“啊？”苏雅意识到章清月望着的是她的脸，伸手摸了摸果然烫得骇人，心里一羞脸愈发红得厉害了，心虚地辩解道：“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殿内有些热罢了。”
章清月扫了眼随处可见的用来消暑的大冰盆，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样都觉得热吗？”她垂下头，兀自搅拌着杯子里的鸡食汤，用难掩心疼的语气道：“宫里再没有比我这里更凉爽的地界了，你在我这里都觉得热，以前杂务司的差事是怎么扛下的？早些找我，早些调来我这里多好。非得死要面子！”
苏雅浅浅地笑：“现在也不晚。”
“不晚个屁！白遭那么多罪！”章清月语气还是不太好，恶声恶气地道：“你把它的嘴掰开，先喂了它，再召太医给你瞧瞧身子。我殿里这么凉，你还热成那样是不正常的。”
“真的不用……”苏雅还要推辞，见章清月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只能乖乖地闭上了嘴。
苏雅一手握住小鸡，一手将小鸡的小尖嘴掰开，动作轻缓至极，很怕伤到手里这条脆弱的小生命。章清月则拿了个挖茶叶的小挖勺，舀起食汤用手指护着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小鸡的嘴里。
“月月~”苏雅看着章清月屏息凝神谨慎小心的可爱模样，不禁问道：“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一对父母在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呀？”她轻轻把吃饱的小鸡放到了地上。
章清月“噗嗤”笑了，掏出帕子擦着手道：“我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过家家，就是你做父亲我做母亲，你家还不满周岁的小言儿做咱们的小闺女。”
“夫人~”苏雅忽然唤道。
章清月愣了一瞬，以为苏雅也在回忆从前一起过家家的画面，于是甜甜地回了声：“欸。老爷~”
苏雅正害着羞。
章清月忽然惊声叫道：“小坏鸡！不许！啊！！！！！！哀家要炖了你！！！！！！”
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在锦儿的带领下呼啦啦啦冲了进来。
“娘娘？出什么事了？”锦儿听到尖叫声脸都吓白了。
章清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摆出太皇太后的架势扬了扬手道：“无事，你们都出去吧！”
等人一走，只有她和苏雅在时，她就抽抽答答地指着裙摆上那只一脸无辜的小鸡仔，假哭着跟苏雅撒娇道：“雅雅！呜呜呜……小宝拉在我裙子上了。它都不需要消化吗？才咽下去就全拉出来了！”
苏雅上前把章清月搂在怀里柔声安慰：“不哭不哭，小宝还小什么也不懂，咱们教教它就好了。”这一刻，她感觉到和月月之间真的一点嫌隙也没有了，往日的误会与不快随风而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月月都会很容易就原谅她。
她一开心，就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章清月僵了一下，生气地抬起并没有半点泪痕的脸，质问苏雅道：“你嘲笑我？”
苏雅觉得她家月月连生气质问人的模样也可爱得要死，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哼！”章清月摆谱道：“哀家劝你谨言慎行！哀家现在可是太皇太后……”
苏雅分得清章清月什么时候是真怒，什么时候是假装生气。她底气十足，完全不当一回事地伸手刮了下章清月的鼻尖道：“那是对别人。于我而言，你永远是我最亲最近的小姑娘月月。”
章清月痒痒地缩了缩脖子，咯咯笑着，真跟个小傻子似的。她进宫以后为了不被人看低，早把天真无害的那面藏起来了。也只有在苏雅面前，她才能放心哭放心笑放心做自己。她就是能从苏雅身上感受到安全感，哪怕眼下以苏雅的身份已经不可能保护到她了，但那种安心的感觉还是在。
昨夜心里忽然出现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也瞬间被填满了。
人不能老孤独着，怎么也需要有一个心意相通的朋友的。
“我要换衣服！”章清月的语气变得幼稚起来。
苏雅弯唇浅笑：“好~”
“你帮我！我不要旁人伺候，太丢脸了！”
“好~”
“但不代表我没生你的气了！”
“好~”
“你要是犯了错我还是会罚你的！”
“知道啦~”
“苏小姐，你现在是在对本太皇太后不耐烦吗？小心你的项上人头哦。”
“哈哈哈哈……奴婢不敢。”
“其实当年你认真劝我，告诉我那些男人哪里哪里不好，我听得进去的。何必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向我证明？也不怕伤了自个儿的名声？”
“不。你听不进去的。”
“听得进去！”
“我劝过的。”苏雅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没有！我都不记得！”
“……哦”苏雅带着笑意道：“请娘娘把胳膊抬起。该换衣裳了。”
“不抬！除非你承认你真的没有劝过我！”章清月紧紧抱住胳膊耍起赖来。
苏雅闲适地在凳子上坐下了，笑着道：“爱换不换。反正穿着鸡屎装的又不是我。”
“你你你你你！大胆！”章清月识相地把胳膊抬了起来。
苏雅笑盈盈地站起身，走到章清月跟前时却并未去解她的裙裳，而是将张开双臂的章清月一把抱住，依恋地依偎在她肩头道：“月月~我好想你啊。”
章清月鼻头一酸，垂下手倔强地没去抱苏雅，嘴硬心软地道：“该！谁叫你不肯找我的！”
***
次日一早，苏雅又从松苑那边赶早来了主殿。
章清月听锦儿说苏雅来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昨天她与苏雅聊了挺久，不过临别之际，她并没有说叫苏雅什么时候再来的话。苏雅要是想见她，自然会找借口再过来的。
“她说来做什么了吗？”章清月脸上的笑意浓得根本藏不住。
锦儿也被自家娘娘感染得笑了起来：“苏小姐说小宝精神了许多，怕娘娘不放心，带过来给您瞧瞧。”
“哦~”章清月觉得苏雅这个借口实在不错，点头道：“叫她进来吧。”
苏雅进殿见锦儿也在，正要规规矩矩地行礼。
章清月笑着拦住她道：“锦儿又不是外人，省了这些虚招子吧。你来得正好，今儿咱们月祥宫可有出好戏。”
苏雅抱着小鸡仔有些疑惑。
“用过饭了吗？”章清月语气寻常地问道。
苏雅点头。
“陪我再用点吧~”章清月吩咐锦儿道：“叫人备两副碗筷。”
早膳传上来了，布菜宫女给章清月布菜，章清月则亲手给苏雅布着菜：“尝尝这个。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苏雅细细品尝着，眸子亮了亮，讶异地看着章清月道：“有几分像从前我家厨子的手艺……”
“像吧？我□□出来的。咸了淡了甜了苦了……一点点□□出来的。”章清月继续帮苏雅夹着菜道：“以前老去你家蹭饭，吃惯了这个味道。”
苏雅温软地点了点头。
早膳还未用毕，锦儿就进来传话了：“娘娘，玉公主带到了，莲公主她们也来了。”
“娘娘您这是要？”苏雅不解。
章清月惆怅地摇了摇头：“唉~哀家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受点累叫孙儿们进宫好生学学规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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