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见面,月月还在生她的气。
“娘娘。”苏雅明白二人如今身份悬殊,不敢直视章清月太久,略一抬眼后就又恭顺地把头埋得低低的。
章清月心情复杂地看着垂首立在骄阳之下,汗水顺着脸颊不住滴落的苏雅。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似乎不知该从哪里说起的好。
“起轿!”章清月扔下帘子端坐回轿中。
罢了,以前的事她不想计较了,反正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苏雅也算是间接帮了她的忙。今日偶遇苏雅,得知她还平安着就够了。至于往后,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她虽不至于为几个臭男人就恨上苏雅,却也没有圣母到一点不往心里去。
宫里的日子也就是看着风光,其实不管主子还是奴才都各有各的难处。苏雅是逆臣之女,别的奴才为了向皇帝表忠心肯定可劲地欺负她。她虽做不到摒弃前嫌,不过还会是差人去给苏雅所在的衙门打声招呼,免得她被人欺负的太过了。
“娘娘。”锦儿贴在轿边小声道:“需要奴婢把苏小姐……”
“不需要!”章清月赌着气打断锦儿的话。
过了好一阵子才到疏影宫。
章清月出门时大好的心情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本来偶遇苏雅心里就五味杂陈地烦着,又在烈日下不透气的轿子里闷了半天,自然愈加烦躁。
“奴婢等见过太皇太后。”
轿子还没落地,守在疏影宫外的几个宫女太监就齐刷刷地跪下了。他们虽没见过年幼的太皇太后娘娘,但认得仪仗。
随行太监迅速撑起遮阳的华盖,章清月在锦儿的搀扶下慢幽幽踏出轿子,扫了跪地的众人一眼,觉得心中那个猜想越来越靠谱了。
宫女是有等级的,一般守外宫门的都是低等宫女,然而跪地的众人中有个显然是特等宫女的打扮。为什么要派亲信在外守着宫门呢?显然是为了通风报信。
如果今儿个来疏影宫的是皇帝或者皇后,只怕这个宫女会在轿辇还远着的时候就赶忙跑进去报信。也就来的是她,宫女才没当回事。宫女指定以为,她贵为太皇太后,要见哪个妃嫔派人来传就好,不可能亲自过来,还以为她的轿子只是路过此处呢!
“禀娘娘。奴婢这就去通传。”说话的就是那个特等宫女。尽管她已经努力掩饰脸上的惊慌之色了,然而还是好明显。
“不必了。”章清月慈眉善目地抬了抬手道:“你们也起来吧,地怪烫的。”说完就叫锦儿搀着大步往里走。
之前说话的宫女神情不安地跟在后头。她再有心给两位主子传话,也不敢跑太皇太后前头去啊,只能干着急。
忽然间,她心生一计!
“娘娘小心地滑啊!!!地上为了降暑才泼过水!!!”宫女并不是小声提醒,完全是大声嚎叫出来的。声音嘹亮得甚至有了回声,别说整个疏影宫听得见,只怕别宫也听到了。
章清月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向宫女:“嚎什么?”传话要不要传得这么明显?怕你家娘娘赶不及穿衣服啊?
是的!刘美人和珞妃有问题。
她原本只是猜测,今儿个过来观察下二人的相处细节,顺便敲打一下刘美人。
结果好家伙,这宫女的表现直接证实了她的猜测!
昨天刘美人说与珞妃在疏影宫同住,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先帝爷的妃嫔刚搬走,宫里空着的殿室多了去了,那个刘美人,怎么非得跟珞妃合住呢?还有什么比自个儿独门独户更逍遥自在的么?
有!那就是与想同住的人同住!
她这个时辰过来,也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仔细考量过的。
如果刘美人和珞妃要鬼混,最有可能挑什么时候?
应该是刚用完午膳,小憩的时候。
因为这个点,谁都不太可能过来。皇帝和皇后一个忙前朝的事,一个忙后宫的事自不必说,哪怕别的美人也要吃饭睡觉,等有闲功夫串门至少是晌午以后的事了。
宫女的嚎叫果然有用。
没多会儿的功夫,珞妃和刘美人就衣衫齐整地出来迎驾了,不过发髻还是有凌乱过的痕迹。
“臣妾见过太皇太后。”珞妃声音温温柔柔的,行礼也行得规矩。
“臣妾见过太皇太后。”刘美人就是另一番模样了。除了比昨日更上一层楼的敷衍和不耐烦,还有显而易见的不快。
怎么?打断你好事了?
章清月脸上的笑意早没了,冷眼看着仍旧微屈了下膝盖就站得笔直的刘美人道:“哀家叫你起来了吗?”昨儿个她是太累了,不然当时在湖边就把刘氏给调理服帖了。
“臣妾最近身子抱恙,还望娘娘不要见怪。”刘美人嗅到了挑事的味道,假咳了两声,丝毫不慌地搬出靠山道:“皇上也是知道的。”
“哎哟~那是不能久站了,快坐下说话。”章清月在主位坐下后,拿帕子点着鼻头的汗粒子,看似关切地问道:“太医怎么说啊?”
刘美人落坐时怔了下,不过很快想好了应对方法:“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太医瞧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章清月身子往后倾了倾,拿帕子掩住口鼻道:“别是时疫吧?”
刘美人咬牙轻哼了一声:“娘娘多虑了。若是时疫,这疏影宫身子不爽利的人肯定不只臣妾一人。”
“奴才们没你这么娇弱,有了病痛都是能忍则忍的。”章清月始终拿帕子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闷声道:“依哀家的意思,为了皇上的安危,你们疏影宫的人先不要四处走动了。不仅不要去外面,里边儿也个人呆在个人的屋子里。等太医那边查明白,有个具体说法了再出屋也不迟。”
“娘娘!臣妾并非染上了时疫!”刘美人震惊了。她只是随口说了句身子抱恙,章清月这小丫头是怎么扯上时疫的?照章清月的说法,她和珞姐姐都得窝在自个儿的屋里?哪怕犯了大错禁足也允许在宫里自在走动,这简直比禁足还狠,同坐牢无异了。
章清月语重心长地道:“你又不是大夫。哪里能确定是不是疫症呢?为了皇上,哪怕有一丝丝可能性,咱们也要万分谨慎。哀家今日见了你,回去后也会在月祥宫呆足日子观察下身子情况再出门的。”
“刘美人。宫中安全,人人有责啊!你不顾念自个儿的安危,不顾念哀家的安危,总要顾念皇上的吧?”
刘美人气白了脸,可又实在找不出反驳的借口。她要是不依,章清月肯定立马给她扣个“陷皇上安危于不顾”的帽子,这就约等于“有意害皇上”约等于“造反”。造反的后果是满门抄斩,不是人人都有苏家的命的。
“就这么着吧!”章清月满意地站起身道:“传哀家的令。在太医那边出结果以前,疏影宫所有人。不论是出宫行走的,还是在里边串门子的,全部抓起来听侯处置。”
章清月来了又走了,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把大锁,将疏影宫的门锁了个结结实实。
“你不该招她的。”珞妃趁着与刘美人暂别的最后时光小声道:“她再年幼,终归是太皇太后,皇上在人前也要敬她三分。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正愁找不着人立威呢,你何苦眼巴巴地往上送?”
刘美人歉疚地望了珞妃一眼,恨恨地没说话。
***
“听说疏影宫的刘美人患了时疫,已经封了宫了。”
“别吓我!我才跟疏影宫的人打过交道。”
“没吓你,太皇太后去了那边一趟,回宫就把自个儿隔离起来了。”
苏雅打水的手一顿,木桶“啪”地掉进井里。月月染时疫了么?
“姑姑。您知道美人患的是什么时疫么?”她拿袖口擦完满头满脸的汗,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问道。
年长些的宫女打量了苏雅一眼,避瘟神似地赶忙走开了,原本跟她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宫女也各忙各的事去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虽然败了,权贵的亲戚旧识还是不少的。宫女太监们虽知她是造反罪臣之女,但怕无意中得罪了哪位显贵惹上麻烦,倒也没有怎么难为过她。管事的昨儿也才提醒过她们,切莫找苏雅的麻烦,太皇太后那边来人打招呼了。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她们不难为她,也不理会她,只当她不存在似的。太皇太后要是真有心护着苏雅,唤她去月祥宫伺候不是最好?可是娘娘没有,只是派人来打了个招呼。
可见连太皇太后都避苏家人唯恐不及。她们难道能厉害过太皇太后不成?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所以躲远些不打交道是最保险的。
苏雅已习惯了众人的态度,脸色平静地又回到井边。她只能安慰自己,月月如今贵为太皇太后,便是真的染了时疫也有太医全力医治,不会有什么事的。
倒是她自己。
峻王爷一直在差人试图游说她,请她出山。可她真心觉得眼下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爹爹虽说充了军,但在祖父老部下的军中。听母亲传进宫的消息,爹爹脱离了朝中的勾心斗角后,倒也觉得艰苦却朴素的边塞生活十分惬意,还写了许多波澜壮阔的新诗呢。
母亲和小妹在庄王爷府上就更无需她担心了。
而她在宫中,日子虽然辛苦,倒也安定平静。
祖宗留下的家业太大,是幸,也是不幸。幸在不必为了口粮而奔波劳碌,可以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多的选择。不幸在无论喜欢与否都要撑住甚至壮大家业,才算不负拼死挣下这份家业的列祖列宗。
所以被抄家,是不幸,亦是幸。
进宫之事是迫不得已的。她不进宫,小妹就得进宫。尧光需要的只是一颗可以让父亲永远闭嘴的质子,至于是苏家的哪个女儿根本无所谓。她舍不得让妹妹进宫是一则,二则,她也想进宫。
若是在宫外呆着,她和月月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