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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尧光在她面前就连装也懒得装，彻底不做个人了。
再往后，她有了进京后第一个朋友，就借故躲着没有再与尧光来往了。
在尧光对她下毒手之前，她得趁着眼前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赶紧琢磨出个周全的自保法子。
说回立后之事。
她也不止是尧光的眼中钉，更是扎在所有皇室子女心上的一根利刺。她的存在就是在提醒着所有人，先帝爷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怕死怕得连体统都顾不上了。其实立新后没关系，但立个她这样孙辈大小的，就很损天子名声了。
那为什么明知如此，她还是冒险使计进了宫呢？
因为没得选啊！
这年头，婚姻大事自个儿是作不得主的。她还算幸运的，父亲母亲帮她物色的未来夫婿人选是她从前表露过好感的。可是她不愿意嫁！
“为什么不愿意啊？难得子然对你有意派了人来探口风，你前些年不是老爱念叨他么？”母亲把她揉进怀里，逗她道：“咱家月月是害羞了么？”
她挣扎着从母亲怀里爬起来，难掩鄙夷地道：“他那是被苏家拒了才来找我的！你当他为什么愿意娶我，因为我跟他的心上人要好啊！娶了我以后好常常见到那谁呐！他把我当什么了？把咱家当什么了？可去他令堂的吧！”
“别说浑话！”母亲嗔怪着轻打她的嘴：“那你有相中的人吗？”
“没有！”她想起身边那些个差不多一起长大的浑小子，要么她看不上，但凡她看上的都被她唯一的好姐妹苏大小姐给抢了去。
她也不是见色忘友的人，苏雅要真的跟她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她是愿意放弃并且送上祝福的。没办法，男人可以再找，姐妹就那么一个。在她最难过的岁月里，只有苏雅愿意冒着同样被孤立的危险跟她做朋友，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也只有苏雅愿意冒着大不韪的危险得罪那些个皇室千金舍身护她。
在她心里，她是把苏雅看得特别特别重的……
结果呢？她最在意的人，伤她却是最深！苏雅根本不是真的多么喜欢她看上的男人，只是为了恶心她！苏雅会把她看上的所有人！是所有人！轻松勾搭到手后再无情扔掉。
也不怪那些男人没出息。苏雅家世好，生得又极美，要才华有才华，可能和出身将门有关？更难得地有几分侠气。又飒又美可刚可柔的小姐姐哪个男人会不爱呢？
苏雅不要的男人她更不会要！她谁都不想嫁。可惜父母不会允许她一辈子不嫁人做个老姑娘，父亲也说了，她要是实在挑不出个合心意的，他和母亲只能帮她做主了。
嫁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男人，在深宅后院里守着孩子慢慢老去，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人生短短数十载，当然是要怎么开心怎么来咯？这之后才有了她找薛丰一事。
“娘娘。”从家中带进宫里伺候的丫鬟锦儿摇着冰扇道：“您累坏了吧~”
章清月刚沐浴完出来，躺在小榻上吹着凉风美滋滋地道：“累虽累，却很快乐。”她指了指不远处切好的西瓜片，锦儿赶紧递了一片过来。
她一口咬掉半扇西瓜，咽下后拿帕子擦了擦嘴道：“叫人进来伺候哀家更衣，咱们去园子里转转。”
先帝爷还在的时候，她为了装得乖巧懂事，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窝在寝宫里吃斋礼佛抄诵经文。也不全是为了装，她是真心盼着先帝能多活些年头的。
一则先帝爷整体而言算个好皇上，二则接班人尧光实在太令人担心了。
说起来进宫小一年了，宫里什么模样她还没仔细瞧过呢。
册封大典办了好几个时辰，此时已是黄昏了。日光暗了许多也温和了许多，徐徐吹过的微风像没有发怒时的母亲的手。
章清月坐在凉亭里，托着腮，无比惬意地望着湖水两岸的宫殿楼阁山水花草。
啊~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的惬意。
啊~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的舒心。
没有朝三暮四高高在上的臭男人，也没有挑三捡四眼高于顶的姑姐婆母。
“小锦儿。此情此景，哀家不禁想赋诗一首啊！”章清月大袖一挥，兴致颇高地作诗道：“月色晚风觅娇花，不见娇花只见她。若问此她代指谁，沉鱼落雁本哀家。”
锦儿是从边塞跟来京城的，后来又跟着进了宫里伺候，说是看着章清月长大的也不为过。主仆二人相处多年，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规矩也就没那么多。锦儿听自家娘娘这诗作得极为自恋，正要打趣几句，却听到亭外传来女子“噗嗤”的笑声。
章清月自然也听到了。
那笑声娇滴滴的，带着浓浓的嘲讽味道。一瞬间，章清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在册封大典上被勾起的不快回忆又涌了上来。
她冷冷回头，像打量个物件儿似地扫了女子一眼，拿出太皇太后的架势，语气淡漠地问道：“好笑吗？”
女子掏出帕子掩嘴干咳了两声，似笑非笑中敷衍地屈了屈身，也不等章清月发话就站直了身子道：“臣妾不敢。”
章清月动作舒展地倚栏而坐，没有因为女子的无礼当场发飙，仍旧淡漠地问道：“哪宫的啊？”先帝爷尸骨未寒，还在孝期的她保持苦瓜脸是最得体的。
“回太皇太后。臣妾刘氏，同珞妃娘娘一起住在疏影宫的。”刘美人语气中难掩不快。皇上尚是皇太孙时她就进了府，没想到如今倒要叫一个小丫头片子“太皇太后”，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先帝爷也是，为了要命连脸也不要了。
“唔……”章清月心里有数了。如今宫里没多少女人，先帝爷的妃嫔都送去了庙里清灯古佛相伴，尧光刚上任还没来得及选妃，只有从以前府上带过来的几个。
皇太孙妃吴氏——也就是吴皇后。
珞良娣——也就是疏影宫的珞妃。
然后还有两三个妾室，据说是封了美人，这个刘氏就是其中之一。
“太皇太后还有什么吩咐吗？”刘美人语气里透着各种不耐烦。她只是不想生事，可没有真的把眼前这个所谓的太皇太后当盘菜。不止她，恐怕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章清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摆摆手道：“无事，退下吧。”
刘美人屈了屈腿，幅度约等于没有。她敷衍地行完礼就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走了。
“娘娘。”锦儿待刘美人走远，四下无人了，才心疼地道：“以后宫里嚣张跋扈兴风作浪的小主子只会更多，没有先帝爷护着您，咱们的日子恐怕……”
“没什么好怕的。”章清月继续欣赏起美景来道：“哀家今儿是太累了不想再费神而已，明儿个咱们就拿疏影宫开刀立威。要论嚣张跋扈兴风作浪，哀家倒要看看谁是对手。”
锦儿不无担心地凑近太皇太后耳边道：“您不担心倘若得罪了皇上的枕边人，皇上虽然明面上不一定会说什么，暗地里却会敲打老爷他们么？”
“你放心。哀家有分寸的。”章清月想起小时候，不禁叹了声气。
其实不论是以她伶牙俐齿的程度，还是在边塞跑马射箭练出来的体格，都不太可能被人欺负。她输就输在，那些王孙公主可以毫无顾忌地骂她打她，而她却要顾及自己的行为对长辈仕途的影响不敢还击。
其实现在想来，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哪里就至于影响长辈的仕途了？大人们还没那么拎不清。
也不知道苏雅是不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有勇气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阻止。苏雅一直就比她聪明，夫子教的东西她不明白的，苏雅都明白。甚至连她引以为傲的骑射，苏雅也远远强过她。
苏父虽是文官，苏家其实是将门之后，先辈跟着□□开疆扩土过的那种。苏老将军，也就是苏雅的祖父，当年也跟着先帝爷南征北战立下过赫赫战功。
然而辉煌了无数代的苏家，终究是毁在了苏雅父亲的手上。
为什么要造反呢？
章清月怎么也想不明白。听说苏家男丁都充了军，女丁则入了奴籍。这还是尧光顾念苏家的列代功绩轻罚了，不然是要满门抄斩的（彼时尧光尚未登基，不过先帝爷已病重得无法处理政事，尧光是暂代天子之责。）
“锦儿。叫你差人打听苏雅的下落，有结果了吗？”章清月想起苏雅还是满肚子的气。不过生气归生气，苏雅是三番五次抢过她喜欢的人不假，但苏雅保护过她对她好过也是真的。
她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性子，苏雅以后要是真有了什么心上人，她肯定想办法把婚事给搅黄了，但不代表她会眼睁睁看着苏雅受难而见死不救。
锦儿回话道：“奴婢还没有打探到苏小姐消息。不过听说苏夫人和苏家小小姐有幸去了交情颇深的庄王爷府上，境况还算好。”
“庄王爷倒是重情重义，只是恐怕要被尧光疑心了。”章清月想了想又道：“也不一定。换作是我，庄王爷这样不避嫌，我反倒会安心许多。”
“奴婢会继续打探的。”
“唔。回吧。”章清月抬起手，锦儿赶忙扶住。
章清月前一日过于乏累，次日小正午了才起。
她睡眼惺忪地喝着鱼肉粥时，听锦儿传话道：“皇后娘娘来请安，听说您还未起就回去了。”
章清月没言语。皇后不愧是力胜诸女嫁给皇太孙的女人，哪怕心里同样不把她这个太皇太后当回事，好歹面子功夫会做足，不至于落人话柄。
她用完早午膳，又被服侍着漱毕口才漫不经心地道：“得嘞。该去疏影宫瞧瞧了。”
今儿依旧是大晴天，宫道被晒得穿着鞋走路都烫脚。
正午时分，数不清的宫女太监趁主子们在用午膳，拎着木桶在宫道上洒水降温。
章清月坐在轿子里，听到类似人群避退的动静，随手掀开轿帘瞄了一眼。
这一瞄。
她的心“呯”地跳了一声，然后停了瞬间，又“呯呯呯”地跳了起来。
“停！”章清月掀起轿帘的手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道旁拎着木桶贴墙而立的人，哪怕穿着随处可见的底层宫女装，哪怕深深地埋着头没有露出任何面部。只凭匆匆一眼撇见的大致轮廓，她还是认出了苏雅。
她还是皇后的时候，就无数次幻想过与苏雅的重逢。她以为自己会气愤会得意，怎么也没想到，等真的再重逢她的心情竟然会是心疼。也不是一点都不气，只是那点郁气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苏雅受了好多啊！
“你！抬起头来~”短短几个字。章清月的语气从故作威严到忽然温柔。
苏雅抬起头，处变不惊地淡淡望向章清月。她听管事的说太皇太后的轿子来了，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短短一年而已，她竟然有了时过镜迁之感。
如今她和月月。一个是最低阶的小宫女，一个却是最尊贵的太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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