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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星星之火》
「尼古拉。」
很普通的名字，却像烙印般，彻底刻下了。
「尼古拉…我敝姓陈。我承认你的科技，也许代表着未来，但政治凌驾於科技之上，唯有掌握人性丑恶，科技才有勇武之地。」
陈镇长丢下的这句话，是一套彻底贯彻从古至今不变的法则。
不管天气变化、政权更迭、科技走向，能够掌握话语权，能钉下图钉，能让人们彼此争斗同时不会被波及，是政治最泯灭人性但最高明……也最普遍的手段。
这其中让人不寒而栗的部分，是一般人会下意识对这种行为产生生理排斥，但陈镇长对此行为的态度，就像诉说这本质上只是一种平衡及抑制。
将文明简化为一个天秤。
就像一位地主做生意，同时出租好几块地给不同人。
如果地主不划分位阶、管理，让他们一视同仁，那人性必然会产生一个敌人。
生意变好了，想升位租、想多收费用、想租给更多人，这时就会以现有的内部人民出现隔阂。
内部往往想要稳定的收入、可预期的未来，而对於地主来说，目标是无止境的扩张。
这是思维与观念的冲突，并无谁对错，但地主必然会承受、会妥协……
但如果划分阶级、派别，一切就不一样了，内部会开始互斗、内卷，上一阶会压制下一阶，下一阶会继续压制更下层。
这时最上层的少数人，地主只需花费极少的时间、金钱，说服、买通，就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形成最稳定但也最压抑的内部循环。
「您说得对。」
明明双方处於对立面，但尼古拉认同了对方的说法，可亚与月莉对此沉默，唯有特拉克一手拍在桌面上。
「不要把你那套恶心的治理，强加在我们身上，以前没有这样…现在更不会！」
尼古拉轻拍特拉克的肩膀。
「以前的格慕特镇，确实是早就存在分化，只是没有冲突、没有矛盾，没有将问题放大罢了。」
原以为尼古拉只是纯粹的安慰或者开导，但接下来这句话，几乎是往他的要害刺了一针。
「您的母亲，乃至整个军队，正是这种治理下的，间接加害者。」
特拉克的手指用力抓握桌面上的纸张，撕裂声回荡着。
陈镇长饶有兴致看着特拉克、可亚、月莉、尼古拉。
闭上眼，回想着过去的时代，特拉兹还尚在的，崇尚武力与阶级的原始社会。
是个掌权者，就像指挥家拿着指挥棒，随心所欲但也枯燥乏味的年代。
可眼前的挑战者们，是从未出现的信念、观念、未来，无法被现有的语言定义。
就像渔民只能在海面捕鱼，却永远无法知道那个，神秘且浩瀚的大海究竟有些什麽。
再次睁开眼时，陈镇长嘴角不再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锐利。
「你们…究竟想把城镇带到哪里？」
可亚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在桌面上直接画出一个圆并分成五等份。
「这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可亚在自己的分成写上，进步与创伤的并进、特拉克是抚平创伤、月莉是完善法治、尼古拉则是义无反顾的前进。
陈镇长看着这些理念，原以为四人是目标一致的同盟，但此时才知道他们追求的未来，分歧的程度大到足以将城镇撕裂。
每个人都在追求完全不同的未来，这对陈镇长来说完全是天真，才是真正不顾他人死活的行为。
「这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这正是其意义，只能有一种声音，其他声音就是杂讯、撕裂，但如果能从其中找到共识，不也是另一种平衡吗？」
细思可亚这句话，陈镇长脑中浮现的，并不是人人平等，走出门能够与人们自然打招呼的景况。
而是每次推行任何政令、政策，都需要与许多不同立场的人博弈、分配利益，在已经很小的饼上划刀。
这已经不是混乱或行政效率低下的问题，而是在颠覆…是在做没有人做过的事情。
「你们知道後果吗？有这麽多人要养家糊口。」
前後说词对比极其讽刺，但他的眼神不像在说谎，也许他是指自己，也可能是指剩下的一千人。
「这不意味着停止，陈镇长。停止是死亡後的事。」
可亚再次将那张纸推的更近。
即便这麽多观念的来回交锋，最终陈镇长选择放下笔，没有立下字据，但说了一句话。
「作弊乃是败者，即使掌握权力，第二顺位者，是真正的镇长。」
陈镇长将纸张推回给可亚。
「但不管对错，我依旧站在分化治理这边，这就是我的回答。」
从专用座椅上起身，无视众人视线，迈步走向门外，在其他人眼中，他的外表还是很完美…
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主人先於访客离开，尤其是这个时间点、那个位置、那些人。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一场谈判的结束，还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而对於新时代的崛起，没有人发出欢呼声，反之是未知与恐惧，未来变得不可预知。
随着向下渐行渐远的阶梯声，可亚推开门走出来。
这一刻对这些被抛弃的人们，彷佛……
「把现有的粮食发下去，吃饱、休息。一小时後一楼议会厅开会，主题…」
可亚在众人眼前举起一张临时写好、盖好，甚至连墨水都尚未乾透的撤销令。
「撤回戒严令。」
而让人不解的是，可亚并非直接下令撤销，而是宣告开会，并在撤销令标注要求另外三人的同意签署。
分别为其他党派和军队最高层。
可亚留下那张纸在处长的位子上，并转身回办公室内。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僵在原地的众人才想起刚才的命令，急忙打开粮仓领取食物。
虽仅有肉乾与乾瘪的面包，但相比几天前无止境的豆子地狱，此时人们更渴望胃袋传来的饱胀感，而非味道。
而在用餐之余，众人也将可亚那张纸传递着。
第一次有人将权力分享，也是第一次有人限制自己的权力，甚至是让政治绑定於特定目标之上。
这种种第一次和模糊，让每个的人都捏紧纸张、抖脚、咬指甲。
唯有处长，在後陷入沉默，甚至连手上的食物都忘记吃了，一直在思考什麽。
「处长，您还好吗？」
旁边其中一位课员，拿着分配到的果汁递给处长，试图关心状况。
回过神的处长并没有接下果汁，而是将视线锁在正在传递的那张纸。
「那个…帮我拿过来。」
课员不解看第二次的意义，但还是遵从命令将撤销令交到处长手上。
处长颤颤巍巍的撑起身体。
「孩子们，如果说陈镇长是失控，那可亚镇长就是豪赌。我伴随陈镇长执政二十年，见过许多种政治手段，但可亚这种几乎前所未见。」
拿起纸张缓缓朗读。
「撤销令，此令旨意在撤销原有法令，戒严令。虽合法合序但践踏人权与道德，故而发布此令。」
「同时，为避免憾事重演，成立分权制度是势在必行的目标。家，是私人的。但国家，属於每个人。」
朗读结束後，处长像是放下心中大石一样，吐出一口气的瞬间，僵硬的肩膀也跟着塌下。
「明明只是张严肃的政令，写的像是精神动员…可未来……你真的承担的了吗？」
而随後的，是勾起嘴角的微笑。
「算你倒楣，我是老赌徒。」
过去的第五十分钟，可亚等人换上临时准备的正装，虽然袖子和裤管有些不合身，但眼下这些根本不重要。
「停止是死亡後的事。还真会讲金句啊，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面对尼古拉的嘲讽，可亚并没有感到愤怒，而是展现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隐约散发着近乎的虚无。
「没准备好又如何？你们在这里、外面的人们也在思考，从这一刻开始，不管我是对是错，所有人都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
这时门被推开，是月莉和特拉克。
「司令已经抵达议会厅了，镇长。」
「我组内的成员也都来了。」
听见镇长这个称呼，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楞了一下，之後抓起厚重的本子走向议会厅。
那是本格慕特镇至今以来不断撰写、改写，纪录走向、现象大型事件，集中为一体的本子。
「月莉，帮我拿铁炉。尼古拉，你有火柴吗？」
听见这两样工具，尼古拉不经笑出声。
「又想做什麽震撼所有人的大事了吗？」
四人齐聚一堂推开议会厅的大门，时间尚未到，但眼前所有人已经就位了，且不同於平时会议，零散到场或空虚的听着演讲。
现场没有掌声，上百人聚集的室内空间，只有一遍死寂和铁炉发出的金属敲击声。
直到可亚的一个动作彻底打破……
月莉放下铁炉那一刻，可亚将整本书丢进去，并从尼古拉手上接下火柴盒，引得众人惊呼。
「住手啊！」
「那是历史！你这是在破坏历史！」
全场瞬间从死寂窜出各种声音，愤怒的吼声、椅子摩擦着地板、刀柄拔出刀鞘，又被按回去的敲击声。
但这一刻没有人真正上前。
直到可亚点燃火苗，丢入铁炉的那一刻，再次陷入寂静。
「帮我拖到户外去。」
两位被可亚指定的卫兵，听从可亚的指令将尚未燃起熊熊大火的铁炉拿到户外。
做完这一切，可亚才缓缓走上主席台。
「回应刚才破坏历史那句话，书本内的记载能代表每个人记忆中的历史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提起视线，注视着可亚。
因为它并不具备任何政治要素，也不承担说服所有人的作用，甚至是直接否定了众人认知，或者被迫认知的历史。
这非常危险，只要可亚一个字、表情、手势、语气有任何偏差，就可能导向另一个极端。
但他依旧说着，或者他是相信人们能理解，也或者他真的在豪赌，将整个城镇的命运赌在一次决定中。
「那我们经历的是什麽？你在否定吗！？」
可亚没有再回应，而是将一本厚重的新书放在桌上。
「过去的经历与痛苦是真的，但未来是一张张乾净的白纸，不该被血涂染，应该是由我们的共识书写。」
提起笔，开始在书上一笔一划的写上。
「血终究会乾、仇恨终究会停，战争会结束，但前进不会停止…我们未来要怎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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