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六点整,特勤第一组的办公区内早已灯火通明。
安以棠与高毅几乎在同一时间踏入办公室,两人身上那身新换上的正式制服笔挺而乾净,胸前的金属识别证在白炽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林昊早已站在战情板前,见两人准时报到,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确认分秒不差後,便朝两人沉声开口:「第一组每天早上六点整准时集合,六点十分开始晨间综合训练。」
「除了遇上正在执行的特勤任务、夜间轮值,或是经核准的特殊状况外,全年无休,没有例外。」
高毅立刻挺起胸膛回应:「是!」
安以棠也站直身体,眼神坚定:「是。」
就在这时,办公室侧门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周奕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战训练服,一边活动着肩膀的关节,一边走了过来。看见两名新成员已经站在那里,他笑着打趣道:「第一天正式上工,心里可别抱着会比资格班轻松这种天真的想法。」
高毅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资格班那十六周的强度已经够硬了,总不至於比那还夸张吧?」
周奕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等会儿上了训练场,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另一侧的办公室大门应声而开。
季凛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同样换上了一身俐落的黑色紧身训练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少了制服带来的严肃与冷峻,此刻的她,反而多了一股令人无法忽视、随时准备出鞘的锐利气势。
安以棠下意识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季凛以「第一组副队长」的身分,真真正正地站在队伍里,而不是像资格班时期那样,永远高高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冷眼看着学员们狼狈地完成集合。
林昊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走吧,出发。」
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基地後方专属於特勤组的户外体能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湿凉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跑道上已经有其他组别的成员在进行暖身,而第一组则依旧维持着一贯乾净俐落、近乎苛刻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口号,没有嘈杂的交谈,每个人都默契十足地安静站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安以棠环顾四周,很快便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与资格班截然不同的事。
季凛站在队伍的最前列,林昊站在她身侧,而周奕则自然地退到了第二排。
这里没有任何人会因为自己身居高职、或是挂着副队长与组长的头衔,就站在一旁当甩手掌柜地监督;更没有人会拿着码表,站在旁边冷眼计算着队员跑了几圈。
在这里,所有的干部全部都和普通的组员站在一起,一块承担训练。
林昊像是看出了两人心底的疑惑,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淡淡开口解释:「第一组从以前就有一个不成文的铁律——」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干部,是可以跑在队员身後的。」
「所以不管是副队、还是小组长,所有体能项目全部都得跟着大家一起跑、一起练。」
高毅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全部都一起?」
周奕在旁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对,全部。」
「真要说的话……如果哪天凛副在体能上跑输了我们,大概整个第一组第一个受不了、把自己练到崩溃的人,就是她自己。」
话音刚落,站在前方的季凛冷不防回过头,朝周奕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周奕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立刻乾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地乖乖站好。
林昊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沉声下达指令:「开始。」
没有任何多余的暖场口令,也没有倒数计时。
伴随着脚步落地,季凛率先迈开步伐冲出起跑线,身後的队员几乎在同一秒无缝跟上。
第一组的训练配速,甚至比地狱般的资格班还要快上一截。那不是短暂爆发的冲刺,而是一种令人窒息、却又能长时间维持的高强度稳定配速。
高毅凭藉着扎实的底子很快调整好呼吸,稳稳跟在了队伍的中段;而安以棠则始终保持着完美的步频,跟在季凛右後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微微抬眼,望着前方那道熟悉而俐落的黑色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资格班的第一天。
那时候的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在队伍末端苦苦挣扎,勉强不被甩开。可如今,她终於靠着自己的双腿站到了这里——不再是带着青涩与狼狈的学员,而是真正能够并肩作战的夥伴。
当队伍跑过第三圈时,季凛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目光快速扫过整支队伍。
那眼神快得像是一阵风,锐利而精准地掠过每一个人。
最後,在安以棠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她看的不是速度,而是安以棠右肩摆臂的幅度,是她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呼吸是否因为旧伤或高强度负荷而出现紊乱。
在确认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状後,季凛又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带领着队伍向前。
整个过程快得天衣无缝,短暂得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
可是,一直注视着她的安以棠看见了。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风中奔跑的同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小抹弧度。
她心里很清楚,凛副队其实一直都在担心她、默默留意着她的身体状况。只是与资格班时期不同,这份关心不再那麽外显、不再直白,而是被悄悄藏进了一个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眼神与细节里。
清晨的综合训练足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长跑结束後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便是高强度的负重折返跑、极限障碍跨越,以及一轮接一轮的核心肌群耐力训练。
直到最後一项科目结束的哨音响起,众人才终於停下动作,站在原地调整凌乱的呼吸。
高毅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擦了一把满脸的汗水,忍不住苦笑出声:「我现在总算彻底明白,周奕早上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周奕走到旁边,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汗,语气淡然:「资格班那叫选拔与训练。」
「而第一组这叫日常维持。」
「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突发任务会在什麽时候、什麽地点砸下来,所以身体的状态,一天都不能松懈。」
高毅重重地点了点头,由衷道:「受教了。」
此时,安以棠正站在一旁调整着呼吸节奏,刚准备抬起手活动一下微微酸胀的右边肩膀,一道纤细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便走了过来。
季凛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特别避开周遭其他人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停在了安以棠面前。
「肩膀。」季凛开口,语气简短直接。
安以棠立刻放下手,站直身体回答:「报告副队,没有不舒服。」
季凛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她,确认道:「下午的训练如果出现任何异常,立刻去医疗中心报到。不许硬撑。」
「是。」安以棠迎上她的目光,字句清晰。
季凛轻轻颔首,没有再多交代什麽,转过身便迈步走向装备区,留下一抹俐落的背影。
高毅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倒也没觉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毕竟在资格班那段魔鬼般的日子里,安以棠曾经因伤休养了整整四周,身为带队的副队长多交代、多关心几句,在常理看来也是理所当然。
只有周奕一个人默默站在不远处,目光深邃地看着季凛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了一丝极淡、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的笑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季凛刚才特意走那一趟,根本不是什麽例行公事的体能确认。
她只是放不下心,只想亲眼看一看,确定安以棠真的没有勉强自己。
上午九点整,第一组全员准时收队回到办公区。
林昊手脚俐落地将今天要共同研讨的案件卷宗与现场照片整理好,招呼众人围坐在中央的会议桌前。
这是安以棠转正後,第一次以正式组员的身分参与第一组的案件实质讨论。没有了资格班时那种如履薄冰的学员压力,也没有了教官高高在上的审视,这里只剩下真正的组员、真正的任务。
林昊率先开口,将案件的起因与完整脉络向大家说明;紧接着,由周奕接手,针对现场环境、突入风险以及目前掌握的已知线索进行了专业补充。
整场会议的节奏明快而高效,没有一句废话,每个人发言都简洁、精准且直指核心。
安以棠坐在位子上,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手中的原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将所有的关键细节与风险评估一一记下。
直到林昊将目前的情报全部报告完毕,会议桌上短暂安静了几秒,随後所有人的目光便非常自然地转移到了主位上的季凛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她做最後的战术决策。
然而,季凛却没有立刻开口拍板。
她白皙的手指翻了翻桌上散落的资料,随後抬起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安以棠身上。
「安以棠。」
安以棠微微一愣,有些意外被点名。
「如果是你负责这个方向,」季凛的声音平稳而清冷「你怎麽看?」
会议室里的空气彷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高毅下意识地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安以棠;林昊也微微挑起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在过去,这样的问题,是「凛教官」在资格班的考场上,用来严格考验、剥析学员漏洞的试炼;而现在,这样的问题,则是第一组的「副队长」,以平等的姿态,在询问自己组员的专业判断。
身分,真的彻底改变了。
安以棠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抢答或是慌乱。她深吸了一气,重新低下头,把手上的资料重点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沉默思考了几秒钟後,她才抬起眼,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地将自己的分析与切入点完整说了出来。
当她说完最後一个字时,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消化着她的见解。
季凛没有像在资格班时那样严厉地剖析对错,也没有逐句挑剔或修正她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随後极轻地点了点头。
「很好。」
「就照这个方向修正战术。」
安以棠迎着那道目光,望着季凛眼底一闪而过的认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悸动。
她终於不再是坐在考卷前等待评分的受试者。
而是真正开始参与第一组每一次生死决策的战力。
她终於跨越了那段漫长而艰辛的距离,站到了那个她曾经无数次仰望、一心想要靠近的位置——站在季凛身边,成为一个能够真正与她并肩作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