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以棠与高毅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後，便立刻沉浸进了林昊刚刚交给他们的案件资料中。
两人的工作习惯截然不同。高毅习惯先将混乱的时间线一条条梳理清楚，从案件的源头开始，按部就班地确认发展顺序，再慢慢推导出各种可能性；而安以棠则习惯站在宏观的角度先看清全局的轮廓，然後再回头一字一句地检视所有的微小细节。
如果是以前的她，凭藉着急於证明自己的冲劲，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死死盯着突破点不放。
可是，经过这十六周资格班与突入组的血泪洗礼後，安以棠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质变。她终於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停下脚步、放缓节奏——因为在真实而残酷的任务里，最快的选择往往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时间在一页页翻动的沙沙声中静静流逝。
直到接近中午，周奕才从自己的座位上直起腰，沉声道：「吃饭了。」
林昊顺手看了一眼时间，招呼道：「走吧。」
正当两人准备迈步往外走时，林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名刚报到不久的新人：「你们呢？」
高毅看了一眼桌上还没看完的资料，稍微盘算了一下，没有犹豫太久：「一起。」
他俐落地将手头的资料整齐叠好，起身跟上了前辈的脚步。
而安以棠则依旧微微低着头，目光牢牢锁在文件上的某一处细节：「你们先去吧，我把这段看完就去吃。」
周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地劝道：「今天是第一天报到，不用第一天就给自己上这麽紧的发条。」
安以棠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快看完了，你们真的不用等我，先去吃吧。」
林昊见状，也没有再过多勉强，只是留下一句叮嘱：「那行，别看太久，记得准时吃饭。」
「是。」
随着办公室的大门开合，高毅、林昊与周奕三人先後离开了办公区。
诺大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安以棠重新低下头，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资料中，原以为自己只是想多花几分钟把剩下的重点看完，可当她终於将整份卷宗读完、回过神来时，整个第一组办公区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顺便让紧绷的精神短暂放空休息片刻。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办公区最深处的那间办公室——里面竟然还亮着灯。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安以棠清楚地看见季凛依然独自坐在办公桌前。她的手边堆叠着厚厚一叠待审阅的案件卷宗，面前的电脑萤幕散发着冷白的光，将她的身影衬得格外清冷孤寂。
安以棠安静地凝视了那个画面好几秒钟。
这个场景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回想起资格班时，每当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息的时候，季凛也总是在深夜或空档里，永远先优先处理所有学员与局里的繁杂事务，最後才把自己的疲惫和需求抛在脑後。
安以棠没有多想，默默站起身，转身走去了外面的员工餐厅。
没过多久，她手里拿着两个刚打包好的便当，重新回到了安静的办公区。
她走到季凛的办公室门口，放轻力道，轻轻敲了两下玻璃门。
「凛副队。」
办公桌後的人从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当季凛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安以棠时，眼底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有事？」
安以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走进去，将其中一份还热腾腾的便当放在了堆满资料的桌面上：「吃饭了。」
季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当，随後又抬眼看向她：「你吃过了？」
安以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同样原封不动的便当：「还没有。」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季凛静静地看着安以棠手里那份还没拆开的便当，目光微动，最後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坐下。」
安以棠微微一愣。
「一起吃。」季凛淡淡地补了一句。
安以棠看着她，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莫名松弛了下来，嘴角随之慢慢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是。」
安以棠依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奢侈的午後，没有案件的紧迫追击，也没有资格班里严苛冰冷的训练口令，她们只是第一次，以这样卸下防备、平平淡淡的方式，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午餐。
就在这时，林昊和周奕刚好从餐厅方向走了回来。
林昊原本只是顺道习惯性地往办公区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他的脚步却突然死死定在原地。
他隔着玻璃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季凛那间从不让人轻易打扰的办公室里，竟然坐着两个人。桌上甚至还摆着那份已经拆开、正冒着热气的便当。
林昊整个人明显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一旁的周奕顺着他的视线诧异地看过去，却只是极其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彷佛见怪不怪。
林昊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她……竟然让安以棠进去和她一起吃饭？」
周奕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林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脑子里像是转过了好几个弯，最後吐出一句：「我跟她共事多久了？」
周奕瞥了他一眼：「十年。」
「这是我头一次看见，有人能让凛副队主动停下手头的工作，乖乖坐下来吃午餐。」
周奕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办公室内的那两人。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对不是安以棠有多会察言观色或是擅长说服人，而是……季凛自己愿意让安以棠走进那个世界，愿意让她靠近。
仅仅是「允许」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代表了无与伦比的特殊意义。
而此时此刻，办公室内的季凛正低头吃着午餐，清冷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当身边多出这样一个人，总是会在她忘了时间的时候轻声提醒她停下来休息时——
她竟然，再也不觉得那是一件麻烦的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