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安最後还是没有打那通电话。
他把那张泛黄的图纸放在桌上,从下午三点看到四点二十分。
期间接了两通电话,回了三封邮件,审完一份结构计算书,甚至还纠正助理一个梁柱编号。
所有事情都照常。
只有那张纸一直躺在桌面右侧。
像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问题。
如果那个姓苏的小女孩回来,不要让她想起来。
以及——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在那个房间。
敬安不喜欢猜。
这也是他选择结构工程的原因之一。
荷重是多少,就是多少。
混凝土强度不足,不会因为你希望它安全就突然变安全。
梁会不会撑住,有数字。
柱能不能拆,有计算。
建筑不说人情。
至少理论上如此。
可是父亲留下的这张图,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能告诉他——
苏以真为什麽会出现在上面。
二十三年前,她二十一岁。
等等。
敬安盯着图纸上的日期,忽然皱眉。
不对。
如果以真今年四十四岁,二十三年前,她已经二十一岁。
可是父亲写的是——
小女孩。
除非这张图上的日期,不是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间。
敬安把纸翻回正面。
92.10.17。
那可能只是图面整理日期。
不是房间建造日期。
他拿起手机。
这次不是打给以真。
而是拨给一个很久没联络的人。
「姑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敬安?怎麽突然打来?」
「我想问我爸以前一个案子。」
「你爸?」
「民生路附近,一间老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一间?」
「我不知道门牌。」
敬安看着图。
「屋主姓许。」
这一次,沉默更久。
久到他已经得到答案。
「姑姑?」
「那麽久以前的事情,你问这个做什麽?」
「你记得。」
不是问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敬安。」
「嗯。」
「有些事情,你爸到死都没说。你现在也不要去翻。」
「为什麽?」
「因为没有好事。」
「跟一个姓苏的女孩有关?」
对方忽然挂断电话。
敬安看着手机。
第一次觉得,父亲留下的不是一张图。
是一扇门。
而他正在做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事情。
打开它。
?
同一时间。
苏以真正在跟一面墙吵架。
「我最後说一次,这个不能留。」
屋主站在新成屋客厅中央,表情非常坚定。
「可是我老师说这里放一个山水画,财位会比较旺。」
以真指着墙。
「这里不是财位。」
「老师说是。」
「这里是电视墙。」
「老师说电视可以移。」
「移去哪里?」
屋主环顾四周。
「那边?」
「那边是厕所。」
「电视不能对厕所?」
「不是不能,是那里根本没有墙。」
屋主沉默。
以真也沉默。
做室内设计二十年,她最常处理的从来不是空间。
是人的想像。
有人希望十二坪住出二十五坪。
有人希望八十万装修出五星级饭店。
也有人希望一面墙同时负责电视、收纳、风水、展示、隐藏门,最好还能让夫妻感情变好。
「这样好了。」
以真把平面图摊开。
「山水画保留。我帮你换位置。」
屋主眼睛亮起来。
「不影响财位?」
「我不知道。」
「蛤?」
「我负责动线跟空间。财位你再请老师确认。」
「那老师如果又要改呢?」
以真笑得非常专业。
「那麻烦老师一起来,我们三个面对面谈。」
通常讲到这里,老师就会突然变得很好沟通。
果然。
屋主想了两秒。
「那就照你的。」
「好。」
以真低头在图上注记。
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尺寸。
材质。
预算。
工期。
有人意见很多。
有人一直改。
但至少不会有死了三年的屋主找她装修。
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陌生寄件者。
主旨只有四个字。
四十三号。
她的手停住。
屋主还在说什麽,她完全没听见。
「苏设计师?」
「不好意思。」
她回神。
「刚才说到哪?」
「餐桌。」
「喔,餐桌一百八十公分没问题。」
她把手机反扣。
直到四十分钟後离开案场,才坐进车里重新打开。
邮件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附件。
档名:
43_二楼原始配置.pdf
以真没有立刻点。
她先看寄件地址。
一串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
查不到姓名。
她回覆:
请问您是?
信件寄出。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两分钟。
最後还是点开附件。
图面慢慢载入。
第一眼,她的呼吸就停了一下。
这不是她昨天画的现况图。
是一张扫描的旧图。
纸张已经泛黄。
右下角有手写日期。
民国九十二年。
她放大二楼。
楼梯。
走廊。
主卧。
右侧两房。
然後——
第四个房间。
真的存在。
以真把手机放大到极限。
那个房间不像一般卧室。
入口不在走廊。
图面上,走廊侧的门被打了一个叉。
真正的入口,似乎藏在主卧後方那条七十公分宽的空间里。
那不是房间。
是通道。
一条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
通道一路往後。
连到那间消失的房间。
以真看得头皮发麻。
原来七十公分从来不是「少掉的房间」。
是有人刻意留下的一条路。
她继续放大。
房间中央没有家具配置。
没有床。
没有柜子。
只写了一个字。
安。
以真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安。
安什麽?
安全?
安置?
还是……
人名?
脑中忽然闪过昨晚那个声音。
第五扇可以开。
第六扇不可以。
她关掉图。
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
是生气。
周敬安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而他没有全部告诉她。
她直接拨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喂。」
「周敬安。」
「嗯。」
「你在哪?」
「公司。」
「我现在过去。」
「什麽事?」
「你昨天说会找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找到了?」
以真笑了。
「所以你真的有。」
「你在哪里看到?」
「这不是重点。」
「是谁给你的?」
「你先回答。」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
最後敬安说:
「过来再说。」
「二十分钟。」
以真挂断。
车子发动前,她又看了一次那封邮件。
寄件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四分。
附件建立日期却是——
今天下午四点零六分。
以真皱眉。
不可能。
档案建立时间比邮件寄出晚二十二分钟。
她以为系统显示错误,重新下载。
一样。
再看邮件原始资讯。
仍然一样。
三点四十四分寄出。
四点零六分建立。
一个还不存在的档案,在二十二分钟前就寄到了她的信箱。
她盯着萤幕。
半晌,把手机丢到副驾。
「好。」
她低声说。
「现在连时间都要跟我作对。」
?
周敬安的办公室比她想像中更像他本人。
乾净。
安静。
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墙上只有结构图与证照。
连盆栽都没有。
「你这里很像没有人住。」
敬安抬头。
「这是办公室。」
「所以办公室不能有生命?」
「有。」
他指了指外面的助理。
「三个。」
以真本来还在生气,差点被他弄笑。
「图。」
她直接伸手。
敬安没有装傻。
拉开抽屉。
把牛皮纸袋拿出来。
图面摊开。
以真只看一眼。
跟邮件里的几乎相同。
「你昨天就有?」
「今天找到的。」
「什麽时候?」
「下午。」
「几点?」
敬安看她。
「这重要?」
「很重要。」
「大概三点多。」
「三点几分?」
「不知道。」
以真拿出手机。
「三点四十四分,有人把这张图寄给我。」
敬安的表情第一次明显变化。
「谁?」
「不知道。」
她把邮件给他看。
敬安接过手机。
看得很仔细。
「你寄的?」
「不是。」
「你助理?」
「不是。」
「你爸从另一个世界?」
敬安抬头。
「这个可能性目前排在最後。」
「很好,我们至少有共识。」
他把手机还她。
「还有一件事。」
「什麽?」
以真指着图中央。
「这个安是什麽?」
敬安沉默。
「不知道。」
她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往左。
好。
至少这次不像说谎。
「你父亲为什麽画这个?」
「我也在查。」
「昨天你说只看过类似的图。」
「嗯。」
「今天呢?」
敬安看着桌上的纸。
「现在可以确定。」
「确定什麽?」
「就是四十三号。」
以真没有说话。
敬安把图翻过来。
背面的两行字露出。
第四房完成後封闭,不得由走廊进入。
如果那个姓苏的小女孩回来,不要让她想起来。
以真读到第二句时,整个人不动了。
「姓苏。」
她的声音很轻。
「不一定是你。」
「你相信吗?」
敬安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下看。
最下面那行字已经很淡。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在那个房间。
办公室忽然变得很安静。
以真读了第二遍。
第三遍。
「你昨天为什麽没告诉我?」
「昨天没找到。」
「你今天找到之後为什麽没打给我?」
敬安沉默。
「周敬安。」
「因为我还没确认。」
「又是确认?」
她声音开始冷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没有百分之百确认,就可以决定别人应不应该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这可能跟你有关。」
「所以更应该告诉我。」
「也可能只是同姓。」
「那也应该由我判断。」
敬安看着她。
这次没有反驳。
以真最讨厌这种沉默。
因为对方一旦不反驳,她的怒气就找不到地方落。
「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告诉我?」
敬安停了几秒。
「有。」
这个答案反而让她愣住。
「什麽?」
「我今天打电话问我姑姑。」
他把通话内容说了一遍。
讲到「姓苏的女孩」时,姑姑直接挂断。
以真听完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
嘉义午後的阳光很亮。
楼下机车一台接一台经过。
有人按喇叭。
有人在便利商店门口聊天。
所有人的世界都很正常。
只有她的过去,忽然多出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房间。
「我小时候住哪里,你可以查吗?」
敬安问:「你自己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转过来。
「至少我一直以为我知道。」
?
江雨晴在晚上六点十五分接到以真的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
「先说合法不合法。」
「房子。」
「那通常合法。」
「四十三号的历年产权、委托、租赁,只要你查得到的全部。」
雨晴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找结构技师?」
「找了。」
「帅吗?」
「江雨晴。」
「好啦。」
「还有。」
「嗯?」
「昨天那把钥匙。」
「怎样?」
「我要知道谁放进你们公司的。」
「我已经在查。」
「有结果?」
「有一点。」
雨晴的语气忽然变了。
「你现在方便讲话?」
「方便。」
「我们公司二十年前还不是现在这家公司,後来合并过两次。我今天找到一个以前的老同事。」
「然後?」
「她记得四十三号。」
以真握紧手机。
「谁委托的?」
「没有委托。」
又是这句。
「那钥匙为什麽在你们那?」
「她说……」
雨晴停了一下。
「二十几年前有一个女人拿来的。」
「谁?」
「她不记得名字。」
「长什麽样?」
「只记得很瘦,长头发。」
这种描述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那个女人把钥匙交给柜台,只讲了一句话。」
「什麽?」
「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苏的设计师来问这间房子,就把钥匙给她。」
以真没有说话。
雨晴也没有。
过了几秒,雨晴才小声问:
「二十几年前你就在做设计?」
「没有。」
「那时候你几岁?」
以真看向桌上的图。
「二十出头。」
「所以她怎麽知道你以後会做室内设计?」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
晚上七点。
三人在以真的工作室碰面。
桌上摊满资料。
雨晴一进门就先指周敬安。
「这位就是结构技师?」
「周敬安。」
敬安点头。
「江雨晴。」
她坐下後偷偷靠近以真。
「可以。」
以真压低声音。
「什麽可以?」
「本人。」
「现在是在查房子。」
「我知道啊,查房子也不妨碍有眼睛。」
敬安抬头。
「我听得到。」
雨晴立刻坐正。
「周技师听力很好。」
「还可以。」
以真突然有点後悔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
「说正事。」
雨晴拿出一叠资料。
「四十三号最早登记在许振邦名下,後来移转给林曼如。」
「许振邦是谁?」以真问。
「她先生。」
雨晴翻下一页。
「两个人有一个儿子,许承恩。至少公开资料是这样。」
「林曼如什麽时候过世?」
「三年前。」
「许振邦?」
雨晴手停住。
「也是三年前。」
以真抬头。
「同时?」
「不同月份。林曼如先,许振邦晚四个月。」
敬安第一次插话。
「死因?」
「林曼如癌症,许振邦心肌梗塞。」
「儿子呢?」
「加拿大。」
「房子为什麽一直空着?」
「不知道。」
雨晴又拿出一份资料。
「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
「还有?」
「我下午去找公司仓库的纸本资料。」
她从透明资料袋拿出一张泛黄的卡片。
是一张非常老式的钥匙借用登记卡。
日期已经模糊。
借出栏空白。
归还栏也空白。
只有备注。
四个字。
不得丢弃。
下面还有一行比较小的字。
等苏小姐。
以真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
「可以验笔迹吗?」雨晴问。
敬安看了她一眼。
「要有比对样本。」
以真突然想到什麽。
她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第一天的丈量档案。
那句话仍然存在。
你还是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找到样本,我要比这个。」
雨晴看着萤幕。
「你还没删?」
「证据。」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你专业还是有病。」
「两个可以同时。」
敬安忽然伸手。
「给我。」
「干嘛?」
「看字。」
「这是电脑输入的。」
「不是。」
他把画面放大。
以真这才发现。
那行字并不是她以为的系统文字。
是一张图片。
有人把手写字拍下来,插进她的备注页。
三个人同时沉默。
「可以把原图拉出来吗?」敬安问。
以真立刻操作。
图片很小。
解析度也低。
但放大後,确实能看见纸张底色。
还有文字下方的一点东西。
像一条线。
她继续放大。
画面开始模糊。
敬安忽然说:
「不是线。」
「那是什麽?」
「字。」
图片原本被裁切过。
以真把可视范围往下拉。
第二行慢慢出现。
只有半句。
……在墙里。
雨晴已经不吃东西了。
「前面呢?」
「被裁掉。」
以真尝试还原原始图片尺寸。
几秒後。
完整文字跳出来。
第一行:
你还是回来了。
第二行:
安安还在墙里。
没有人说话。
以真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安安。
下午那张旧图里,第四房中央,也写着一个「安」。
「所以那不是安全的安。」
雨晴轻声说。
「是名字。」
以真看向周敬安。
「你父亲知道她。」
敬安没有否认。
?
晚上九点多,雨晴先离开。
敬安收好图纸,也准备走。
到了门口,以真忽然问:
「如果是你,你会继续吗?」
敬安回头。
「什麽?」
「这件事。」
「你是在问专业意见?」
「不是。」
「那我不知道。」
「你不是什麽都要有答案?」
「我只对结构有。」
以真靠在桌边。
「我妈知道那栋房子。」
敬安停下。
她把昨天跟母亲的对话告诉他。
「你要问她?」
「问过。」
「她不说?」
「嗯。」
敬安沉默一会儿。
「那就先不要逼她。」
以真有点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找证据。」
「证据可以找。」
「人呢?」
「人不一定承受得了被拆。」
以真看着他。
这句话从一个整天判断什麽墙能不能拆的人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奇怪。
「周敬安。」
「嗯?」
「你偶尔还是会讲人话。」
「谢谢。」
「不是称赞。」
「我当是。」
他走了。
以真一个人在工作室坐了很久。
最後还是拿起包包回家。
?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她洗完澡,手机响了。
不是陌生邮件。
是江雨晴。
「你睡了吗?」
「还没。」
「我找到一个东西。」
「什麽?」
「我刚才回公司。」
「你不是回家?」
「本来是。」
「江雨晴,你刚才还说我有病。」
「现在先不要计较这个。」
她的声音很小。
「仓库最里面还有一箱以前合并公司的旧资料,我找到四十三号的照片。」
「什麽照片?」
「很旧。可能二十几年前。」
以真坐起来。
「传给我。」
几秒後。
手机震动。
照片跳出。
是一张已经褪色的彩色相片。
四十三号还没有现在这麽旧。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树下站着几个人。
林曼如。
年轻很多。
许振邦。
另外还有三个以真不认识的大人。
照片最右侧有两个女孩。
其中一个背对镜头。
另一个侧着脸。
以真把照片放大。
再放大。
心跳开始变快。
那个侧脸的女孩,大约八、九岁。
短头发。
很瘦。
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道淡淡的疤。
以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眉。
同一个位置。
她小时候摔倒留下的疤。
「雨晴。」
她的声音变了。
「嗯?」
「这张照片是哪一年?」
「背面有写。」
「哪一年?」
雨晴没有马上回答。
「民国九十一年。」
二十四年前。
以真盯着照片。
不对。
那时候她已经二十岁。
照片里却明明是一个孩子。
「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雨晴说。
「所以我又翻了背面。」
「还有什麽?」
「名字。」
「什麽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照片里每个人都有。」
雨晴一个一个念。
「林曼如。」
「许振邦。」
「叶秋琴。」
「郭文森……」
最後。
她停住。
「右边两个女孩。」
以真握着手机。
「一个叫安安。」
「另一个呢?」
雨晴沉默。
「雨晴。」
「上面写——」
她深吸一口气。
「苏以真。」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冷气声。
以真重新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也正侧着脸,看向镜头外。
她忽然发现一件更奇怪的事。
女孩不是站在桂花树旁。
她的半个身体其实被一扇打开的木门挡住。
门後一片黑。
以真把画面放到最大。
黑暗里。
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她调高亮度。
一张女孩的脸慢慢浮出来。
没有笑。
只是隔着二十四年的照片,直直看向镜头。
而她的手指放在嘴唇前。
做了一个——
不要说话的手势。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