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墙里的声音

类别:综合其他 作者:Susu 书名:不存在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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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以真还醒着。

  不是因为害怕。

  至少她不愿意承认。

  她坐在自家客厅地板上,笔电摆在茶几,旁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从工作室回来後,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查了一遍。

  平板帐号登入纪录。

  没有异常。

  云端共用权限。

  没有。

  远端控制。

  关闭。

  装置定位。

  正常。

  甚至连助理的帐号权限都被她重新确认了一次。

  没有任何人,在晚上九点三十七分登入那份档案。

  可是那八个字还在。

  你以前住在这里。

  她没有删。

  反而把档案复制了一份。

  原始版本上锁。

  截图。

  备份。

  最後还拍了一张平板萤幕的照片。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跟处理施工争议一模一样。

  保留原始资料。

  确认时间。

  建立证据。

  避免覆写。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大概第一次遇到有人准备叫它签施工确认单。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讯息。

  是她设定的凌晨提醒。

  明天09:30|周敬安—民生南路现勘

  她盯着那个名字。

  白天她传讯息给周敬安:

  「有一栋老屋二楼尺寸异常,外部与室内净尺寸差约70cm,疑似後砌墙,需要确认有无结构问题。明天有空吗?」

  对方十五分钟後回:

  「9:30。」

  只有四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非常周敬安。

  以真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正准备关电脑时,忽然想起昨晚在四十三号听见的那句话。

  第五扇可以开。

  第六扇不可以。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

  人有时候会把刚听过的东西误认成很久以前的事。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来源监控错误」。

  她查到了。

  还查到创伤可能造成记忆断裂。

  睡眠不足也可能产生错觉。

  甚至闻到特定气味,都可能唤醒某些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片段。

  每一种都有科学解释。

  很好。

  她喜欢科学解释。

  只是没有任何一篇文章能解释——

  为什麽她九岁以前的记忆里,总有一扇她看不清楚的门。

  ?

  早上九点二十八分。

  周敬安已经站在四十三号门口。

  以真停好车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

  「你早到。」

  「两分钟。」

  「两分钟也叫早。」

  「你迟到就会变成我等你。」

  「我没迟到。」

  「所以没问题。」

  以真看着他。

  果然。

  这个人连寒暄都像结构计算。

  周敬安四十七岁,中等偏高,身形不壮,肩背却很挺。

  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折到手肘,黑色工作裤,手里提着工具箱。

  没有设计师常见的造型感。

  全身上下最醒目的东西,大概只有一支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

  以真第一次跟他合作是在三年前。

  一间透天厝拆墙。

  屋主坚持那面墙「看起来不像结构墙」,她不敢动,请周敬安来判断。

  他进门看了不到五分钟,对屋主说:

  「不能拆。」

  屋主问:「为什麽?」

  「会塌。」

  四个字。

  结案。

  後来以真问他,不能讲委婉一点吗?

  他反问:

  「塌一半算比较委婉吗?」

  从此她就知道,这个人不适合做客服。

  但很适合处理不能出错的事情。

  「屋主呢?」敬安问。

  以真拿钥匙。

  「不在。」

  「授权?」

  「有。」

  严格来说,是代理律师昨晚寄来的一封「可进行非破坏性勘查」邮件。

  至於林曼如……

  她没有提。

  至少现在没有必要。

  门打开。

  敬安站在玄关先看了一圈。

  没有急着进去。

  「屋龄?」

  「约四十年。」

  「有原始图?」

  「还在找。」

  「改建纪录?」

  「不知道。」

  「漏水?」

  「二楼北侧有旧水痕,一楼没看到明显结构裂缝。」

  「地震後修过?」

  「屋主没说。」

  敬安终於转头。

  「你今天知道的事情很少。」

  「所以才找你。」

  他看她两秒。

  「合理。」

  以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

  进屋後,周敬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量那面墙。

  而是站在客厅中央往上看。

  「楼板是RC。」

  「嗯。」

  「楼梯後来改过。」

  以真抬头。

  「你怎麽知道?」

  「接缝。」

  他指向楼梯与墙面交接处。

  「原本楼梯比较窄。这里补过。」

  以真走近。

  确实有一道很淡的材质差。

  昨天她注意力都在二楼,没有仔细看。

  「大概什麽时候?」

  「光看判断不了。」

  敬安蹲下,用手电筒照楼梯侧面。

  「至少二十年以上。」

  以真心里动了一下。

  二十年以上。

  又是这个时间。

  「怎麽?」

  敬安注意到她。

  「没事。」

  他站起来。

  「先上去。」

  木梯发出沉沉的声响。

  第五阶。

  以真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敬安回头。

  「怕?」

  「你哪只眼睛看到?」

  「两只。」

  「我是在听声音。」

  她故意用鞋底踩了一下。

  咚。

  「楼梯下面有空腔。」

  「正常。」

  「昨天我也觉得不太正常。」

  敬安又踩两阶。

  「底下是储藏室,剩余空间没有填实,声音会比较空。」

  「所以没问题?」

  「我没说没问题。」

  「你很喜欢把话讲一半?」

  「我不喜欢在资料不足的时候下结论。」

  以真忍不住说:

  「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聊天。」

  「还好。」

  「有朋友吗?」

  「有。」

  「几个?」

  敬安停下来看她。

  「今天是来验屋还是做人口普查?」

  以真笑了。

  不知道为什麽,昨晚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点。

  ?

  到了二楼,敬安第一眼便看向走廊尽头。

  「灯坏了?」

  「屋主说希望以後晚上一直亮着。」

  「为什麽?」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她没回答?」

  「嗯。」

  敬安没有再问。

  两人走进主卧。

  以真指着墙。

  「这里。」

  敬安把工具箱放下。

  先用自己的雷射测距仪。

  哔。

  4.112。

  又量一次。

  4.111。

  他走到外面。

  量走廊。

  量隔壁房。

  下楼。

  到屋外。

  整套动作几乎跟以真昨晚一模一样。

  二十分钟後,他回到主卧。

  「老房子尺寸误差很正常。」

  以真双手抱胸。

  「七十公分?」

  「我还没说完。」

  「那你讲。」

  敬安蹲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如果按照现况外墙尺寸,扣除隔间与楼梯间,这个房间理论深度四米七八到四米八三。」

  以真挑眉。

  「所以?」

  「少六十七到七十二公分。」

  「也就是?」

  敬安抬头。

  「你没量错。」

  以真故意等了两秒。

  「再说一次。」

  「什麽?」

  「刚才那句。」

  「没必要。」

  「我很少听你承认别人是对的。」

  「数字是对的,不代表你是对的。」

  「周技师。」

  「嗯?」

  「你真的很难相处。」

  「很多人说过。」

  他居然毫不在意。

  以真反而笑了。

  敬安没有笑。

  他已经转向那面墙。

  手指沿着墙角慢慢摸过。

  「这不是原始墙。」

  「我也是这样判断。」

  「红砖後砌。」

  「大概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二十年以上。」

  又是二十年。

  以真没有说话。

  敬安拿出墙体探测器。

  仪器沿着墙面慢慢滑。

  第一段。

  实。

  第二段。

  实。

  到了右侧靠近墙角的位置,数值突然变化。

  他停住。

  重新扫一次。

  「这里有空间。」

  「多大?」

  「目前不知道。」

  「能开?」

  「不能直接拆。」

  「我知道。」

  「你的表情不像知道。」

  「我只是想看。」

  「设计师最大的问题就是都想先看。」

  「结构技师最大的问题就是什麽都不让人看。」

  「因为看完通常是我们负责。」

  以真闭嘴。

  这句赢了。

  ?

  敬安把插座面板拆下。

  後方不是一般预期的管线配置。

  「借我手电筒。」

  以真递给他。

  他往里面照。

  「有第二层墙。」

  「双墙?」

  「不像。」

  他从工具箱拿出小型内视镜。

  细长镜头慢慢伸进插座盒旁的缝隙。

  手机画面亮起。

  灰。

  红砖。

  蜘蛛网。

  然後是黑。

  「再进去一点。」

  以真蹲在旁边。

  「已经到底。」

  「那个是什麽?」

  画面右上角有一道垂直的东西。

  敬安调整角度。

  木头。

  很旧。

  表面还有一小块褪色的蓝漆。

  以真靠近萤幕。

  「门框?」

  「可能。」

  「墙後以前有门?」

  「我说可能。」

  「你人生是不是没有大概就是这四个字?」

  「没有。」

  以真正想回嘴。

  墙里忽然传出声音。

  叩。

  两个人同时安静。

  不是很大。

  像有人用指节,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以真抬头。

  「你有听到?」

  「有。」

  敬安没有动。

  几秒後。

  叩。

  又一下。

  接着——

  叩。

  三声。

  很慢。

  很清楚。

  以真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敬安站起身,把耳朵靠近墙。

  「水管?」

  以真问。

  「这面没有给水。」

  「排水?」

  「也没有。」

  「木材热胀冷缩?」

  「有可能。」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离开。

  两个人等着。

  十秒。

  二十秒。

  没有声音。

  以真慢慢吐气。

  「可能老鼠。」

  「老鼠不会敲三下。」

  「你现在又很确定了?」

  敬安没有回答。

  下一秒。

  墙里再次响起。

  叩。叩。叩。

  这次比较快。

  停。

  又三下。

  叩。叩。叩。

  再停。

  最後——

  叩。叩。

  三。

  三。

  二。

  以真的脸色瞬间变了。

  手里的手电筒掉到地上。

  啪。

  敬安立刻转身。

  「怎麽了?」

  她没有回答。

  三、三、二。

  那个节奏她知道。

  不是听过。

  是知道。

  像自己的名字。

  像家门密码。

  像某个埋在身体里太久、脑子早就忘了的东西。

  「以真?」

  敬安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她抬头。

  嘴唇有些发白。

  「以前……」

  「什麽?」

  「有人这样敲门。」

  「谁?」

  她闭上眼睛。

  一个画面猛地闪过。

  很暗的走廊。

  她很小。

  赤着脚。

  地板冰冷。

  门的另一边有人。

  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

  叩叩叩。

  停。

  叩叩叩。

  停。

  叩叩。

  然後女孩在门後笑。

  ——换你。

  以真的胸口突然像被什麽撞了一下。

  她睁开眼。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有人。」

  「我想不起来。」

  敬安看着她。

  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她更不舒服。

  「你不觉得很奇怪?」

  「觉得。」

  「那你怎麽这麽冷静?」

  「因为两个人一起慌没有用。」

  她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周敬安。

  或者说,太像一个曾经遇过类似事情的人。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敬安眼神变了一下。

  非常小。

  如果不是以真长年靠观察客户吃饭,大概不会发现。

  「没有。」

  「你知道这栋房子?」

  「不知道。」

  「周敬安。」

  「嗯。」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看左边。」

  这次他真的沉默了。

  以真站起来。

  「你认识这里。」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

  敬安把内视镜慢慢收回。

  没有回答。

  「你今天进门的时候就不对。」以真说,「你没有先问我要看哪面墙,先看楼梯。到了二楼,你第一个看的是走廊。刚才看到蓝色木框,你也没有很意外。」

  敬安把工具放回箱子。

  「我只是看过类似的。」

  「在哪?」

  又是沉默。

  以真忽然觉得火上来。

  她讨厌不知道。

  更讨厌别人明明知道,却让她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说,我找别人。」

  她拿起平板转身。

  「苏以真。」

  她停住。

  这次轮到他完整叫她的名字。

  敬安站在那面墙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没来过。」

  「……」

  「但是我看过这栋房子的图。」

  以真转身。

  「什麽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最後说:

  「二十三年前。」

  空气像突然停了。

  又是二十三年。

  「你那时候二十四岁。」

  「嗯。」

  「你已经做结构?」

  「还没有。」

  「那你为什麽会看到图?」

  敬安低头。

  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图不是我的。」

  「谁的?」

  他看向墙。

  那面少掉七十公分的墙。

  「我父亲。」

  ?

  周敬安的父亲叫周国栋。

  以真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二、三十年前嘉义做建筑与结构的人,多多少少知道。

  周国栋早年做结构设计,後来自己开工程顾问公司。

  二十一年前过世。

  「你父亲做过这间房子?」

  「补强。」

  「什麽补强?」

  「不知道。」

  「你不是看过图?」

  「只看过一部分。」

  敬安坐到窗边。

  这是以真第一次看见他露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的表情。

  「我大学毕业後在我爸公司帮忙。有一次整理旧资料,看到一份没有案名的图。」

  「这栋?」

  「我不确定。」

  「刚才你说看过。」

  「我看到这个。」

  他走到墙角。

  手指比出一个位置。

  「楼梯。」

  再指向走廊。

  「还有这个转角。」

  「就这样?」

  「还有一个房间。」

  以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房间?」

  「很窄。」

  「七十公分?」

  「不是。」

  敬安摇头。

  「完整的房间。」

  以真盯着他。

  「在哪里?」

  他看向面前那面墙。

  「就在这後面。」

  以真没有说话。

  如果墙後曾经是一个完整房间,那现在少掉的七十公分,只是其中一部分。

  剩下的去哪里?

  她突然想起昨天林曼如的话。

  如果你找到那个房间,不要放镜子。

  原来她说的不是什麽不存在的房间。

  真的有。

  至少二十三年前有。

  「图还在吗?」

  「不知道。」

  「你爸公司的资料?」

  「公司早收了。」

  「家里?」

  「我找。」

  以真看着他。

  「为什麽一开始不说?」

  敬安沉默。

  「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栋。」

  「现在确定了?」

  「八成。」

  「剩下两成呢?」

  「找到图。」

  这很周敬安。

  连秘密都要保留二成误差。

  「还有什麽?」

  她问。

  「什麽?」

  「你没讲的。」

  「没有。」

  以真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往左看。

  「好。」

  她暂时相信。

  ?

  离开老宅前,以真站在玄关穿鞋。

  敬安已经走到门外。

  她忽然闻到那个味道。

  桂花。

  非常淡。

  从楼梯方向飘下来。

  她抬头。

  二楼没有开灯。

  走廊一片暗。

  「怎麽?」

  敬安在门外问。

  「你有闻到吗?」

  他走回来。

  「什麽?」

  「桂花。」

  敬安闻了闻。

  「没有。」

  以真没有再说。

  她把门关上。

  就在锁扣上的前一秒——

  二楼传来一声。

  叩。

  她的手停住。

  接着。

  叩。叩。

  不是三、三、二。

  只有三下。

  她抬头。

  黑暗里什麽都没有。

  敬安也听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以真把门锁上。

  ?

  下午,周敬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工作。

  而是坐在桌前很久。

  最後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很旧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是父亲的字。

  民生案。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图。

  二楼平面。

  楼梯。

  走廊。

  主卧。

  以及主卧後方,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房间。

  图面右下角写着日期。

  92.10.17

  二十三年前。

  敬安盯着那张图。

  然後慢慢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父亲留下的一行字。

  以前他看不懂。

  现在看懂了。

  「第四房完成後封闭,不得由走廊进入。」

  下面另外补了一句。

  字迹比前一行潦草许多。

  像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那个姓苏的小女孩回来,不要让她想起来。」

  周敬安的手停在纸上。

  很久。

  然後拿起手机。

  萤幕上是苏以真的名字。

  他没有拨出去。

  因为就在那张图最下面,还有第三句话。

  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纸移到窗边。

  阳光照过来。

  那行字终於浮现。

  只有十二个字。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在那个房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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