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苏以真还醒着。
不是因为害怕。
至少她不愿意承认。
她坐在自家客厅地板上,笔电摆在茶几,旁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从工作室回来後,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查了一遍。
平板帐号登入纪录。
没有异常。
云端共用权限。
没有。
远端控制。
关闭。
装置定位。
正常。
甚至连助理的帐号权限都被她重新确认了一次。
没有任何人,在晚上九点三十七分登入那份档案。
可是那八个字还在。
你以前住在这里。
她没有删。
反而把档案复制了一份。
原始版本上锁。
截图。
备份。
最後还拍了一张平板萤幕的照片。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跟处理施工争议一模一样。
保留原始资料。
确认时间。
建立证据。
避免覆写。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大概第一次遇到有人准备叫它签施工确认单。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讯息。
是她设定的凌晨提醒。
明天09:30|周敬安—民生南路现勘
她盯着那个名字。
白天她传讯息给周敬安:
「有一栋老屋二楼尺寸异常,外部与室内净尺寸差约70cm,疑似後砌墙,需要确认有无结构问题。明天有空吗?」
对方十五分钟後回:
「9:30。」
只有四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非常周敬安。
以真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正准备关电脑时,忽然想起昨晚在四十三号听见的那句话。
第五扇可以开。
第六扇不可以。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记忆。
人有时候会把刚听过的东西误认成很久以前的事。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来源监控错误」。
她查到了。
还查到创伤可能造成记忆断裂。
睡眠不足也可能产生错觉。
甚至闻到特定气味,都可能唤醒某些自己以为已经忘记的片段。
每一种都有科学解释。
很好。
她喜欢科学解释。
只是没有任何一篇文章能解释——
为什麽她九岁以前的记忆里,总有一扇她看不清楚的门。
?
早上九点二十八分。
周敬安已经站在四十三号门口。
以真停好车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
「你早到。」
「两分钟。」
「两分钟也叫早。」
「你迟到就会变成我等你。」
「我没迟到。」
「所以没问题。」
以真看着他。
果然。
这个人连寒暄都像结构计算。
周敬安四十七岁,中等偏高,身形不壮,肩背却很挺。
今天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折到手肘,黑色工作裤,手里提着工具箱。
没有设计师常见的造型感。
全身上下最醒目的东西,大概只有一支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
以真第一次跟他合作是在三年前。
一间透天厝拆墙。
屋主坚持那面墙「看起来不像结构墙」,她不敢动,请周敬安来判断。
他进门看了不到五分钟,对屋主说:
「不能拆。」
屋主问:「为什麽?」
「会塌。」
四个字。
结案。
後来以真问他,不能讲委婉一点吗?
他反问:
「塌一半算比较委婉吗?」
从此她就知道,这个人不适合做客服。
但很适合处理不能出错的事情。
「屋主呢?」敬安问。
以真拿钥匙。
「不在。」
「授权?」
「有。」
严格来说,是代理律师昨晚寄来的一封「可进行非破坏性勘查」邮件。
至於林曼如……
她没有提。
至少现在没有必要。
门打开。
敬安站在玄关先看了一圈。
没有急着进去。
「屋龄?」
「约四十年。」
「有原始图?」
「还在找。」
「改建纪录?」
「不知道。」
「漏水?」
「二楼北侧有旧水痕,一楼没看到明显结构裂缝。」
「地震後修过?」
「屋主没说。」
敬安终於转头。
「你今天知道的事情很少。」
「所以才找你。」
他看她两秒。
「合理。」
以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
进屋後,周敬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量那面墙。
而是站在客厅中央往上看。
「楼板是RC。」
「嗯。」
「楼梯後来改过。」
以真抬头。
「你怎麽知道?」
「接缝。」
他指向楼梯与墙面交接处。
「原本楼梯比较窄。这里补过。」
以真走近。
确实有一道很淡的材质差。
昨天她注意力都在二楼,没有仔细看。
「大概什麽时候?」
「光看判断不了。」
敬安蹲下,用手电筒照楼梯侧面。
「至少二十年以上。」
以真心里动了一下。
二十年以上。
又是这个时间。
「怎麽?」
敬安注意到她。
「没事。」
他站起来。
「先上去。」
木梯发出沉沉的声响。
第五阶。
以真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敬安回头。
「怕?」
「你哪只眼睛看到?」
「两只。」
「我是在听声音。」
她故意用鞋底踩了一下。
咚。
「楼梯下面有空腔。」
「正常。」
「昨天我也觉得不太正常。」
敬安又踩两阶。
「底下是储藏室,剩余空间没有填实,声音会比较空。」
「所以没问题?」
「我没说没问题。」
「你很喜欢把话讲一半?」
「我不喜欢在资料不足的时候下结论。」
以真忍不住说:
「你小时候一定很难聊天。」
「还好。」
「有朋友吗?」
「有。」
「几个?」
敬安停下来看她。
「今天是来验屋还是做人口普查?」
以真笑了。
不知道为什麽,昨晚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点。
?
到了二楼,敬安第一眼便看向走廊尽头。
「灯坏了?」
「屋主说希望以後晚上一直亮着。」
「为什麽?」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她没回答?」
「嗯。」
敬安没有再问。
两人走进主卧。
以真指着墙。
「这里。」
敬安把工具箱放下。
先用自己的雷射测距仪。
哔。
4.112。
又量一次。
4.111。
他走到外面。
量走廊。
量隔壁房。
下楼。
到屋外。
整套动作几乎跟以真昨晚一模一样。
二十分钟後,他回到主卧。
「老房子尺寸误差很正常。」
以真双手抱胸。
「七十公分?」
「我还没说完。」
「那你讲。」
敬安蹲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如果按照现况外墙尺寸,扣除隔间与楼梯间,这个房间理论深度四米七八到四米八三。」
以真挑眉。
「所以?」
「少六十七到七十二公分。」
「也就是?」
敬安抬头。
「你没量错。」
以真故意等了两秒。
「再说一次。」
「什麽?」
「刚才那句。」
「没必要。」
「我很少听你承认别人是对的。」
「数字是对的,不代表你是对的。」
「周技师。」
「嗯?」
「你真的很难相处。」
「很多人说过。」
他居然毫不在意。
以真反而笑了。
敬安没有笑。
他已经转向那面墙。
手指沿着墙角慢慢摸过。
「这不是原始墙。」
「我也是这样判断。」
「红砖後砌。」
「大概多久?」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二十年以上。」
又是二十年。
以真没有说话。
敬安拿出墙体探测器。
仪器沿着墙面慢慢滑。
第一段。
实。
第二段。
实。
到了右侧靠近墙角的位置,数值突然变化。
他停住。
重新扫一次。
「这里有空间。」
「多大?」
「目前不知道。」
「能开?」
「不能直接拆。」
「我知道。」
「你的表情不像知道。」
「我只是想看。」
「设计师最大的问题就是都想先看。」
「结构技师最大的问题就是什麽都不让人看。」
「因为看完通常是我们负责。」
以真闭嘴。
这句赢了。
?
敬安把插座面板拆下。
後方不是一般预期的管线配置。
「借我手电筒。」
以真递给他。
他往里面照。
「有第二层墙。」
「双墙?」
「不像。」
他从工具箱拿出小型内视镜。
细长镜头慢慢伸进插座盒旁的缝隙。
手机画面亮起。
灰。
红砖。
蜘蛛网。
然後是黑。
「再进去一点。」
以真蹲在旁边。
「已经到底。」
「那个是什麽?」
画面右上角有一道垂直的东西。
敬安调整角度。
木头。
很旧。
表面还有一小块褪色的蓝漆。
以真靠近萤幕。
「门框?」
「可能。」
「墙後以前有门?」
「我说可能。」
「你人生是不是没有大概就是这四个字?」
「没有。」
以真正想回嘴。
墙里忽然传出声音。
叩。
两个人同时安静。
不是很大。
像有人用指节,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以真抬头。
「你有听到?」
「有。」
敬安没有动。
几秒後。
叩。
又一下。
接着——
叩。
三声。
很慢。
很清楚。
以真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敬安站起身,把耳朵靠近墙。
「水管?」
以真问。
「这面没有给水。」
「排水?」
「也没有。」
「木材热胀冷缩?」
「有可能。」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离开。
两个人等着。
十秒。
二十秒。
没有声音。
以真慢慢吐气。
「可能老鼠。」
「老鼠不会敲三下。」
「你现在又很确定了?」
敬安没有回答。
下一秒。
墙里再次响起。
叩。叩。叩。
这次比较快。
停。
又三下。
叩。叩。叩。
再停。
最後——
叩。叩。
三。
三。
二。
以真的脸色瞬间变了。
手里的手电筒掉到地上。
啪。
敬安立刻转身。
「怎麽了?」
她没有回答。
三、三、二。
那个节奏她知道。
不是听过。
是知道。
像自己的名字。
像家门密码。
像某个埋在身体里太久、脑子早就忘了的东西。
「以真?」
敬安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她抬头。
嘴唇有些发白。
「以前……」
「什麽?」
「有人这样敲门。」
「谁?」
她闭上眼睛。
一个画面猛地闪过。
很暗的走廊。
她很小。
赤着脚。
地板冰冷。
门的另一边有人。
一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
叩叩叩。
停。
叩叩叩。
停。
叩叩。
然後女孩在门後笑。
——换你。
以真的胸口突然像被什麽撞了一下。
她睁开眼。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有人。」
「我想不起来。」
敬安看着她。
没有追问。
这反而让她更不舒服。
「你不觉得很奇怪?」
「觉得。」
「那你怎麽这麽冷静?」
「因为两个人一起慌没有用。」
她看着他。
这句话不像周敬安。
或者说,太像一个曾经遇过类似事情的人。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敬安眼神变了一下。
非常小。
如果不是以真长年靠观察客户吃饭,大概不会发现。
「没有。」
「你知道这栋房子?」
「不知道。」
「周敬安。」
「嗯。」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看左边。」
这次他真的沉默了。
以真站起来。
「你认识这里。」
「我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
敬安把内视镜慢慢收回。
没有回答。
「你今天进门的时候就不对。」以真说,「你没有先问我要看哪面墙,先看楼梯。到了二楼,你第一个看的是走廊。刚才看到蓝色木框,你也没有很意外。」
敬安把工具放回箱子。
「我只是看过类似的。」
「在哪?」
又是沉默。
以真忽然觉得火上来。
她讨厌不知道。
更讨厌别人明明知道,却让她不知道。
「如果你不想说,我找别人。」
她拿起平板转身。
「苏以真。」
她停住。
这次轮到他完整叫她的名字。
敬安站在那面墙前。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我没来过。」
「……」
「但是我看过这栋房子的图。」
以真转身。
「什麽时候?」
「很久以前。」
「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最後说:
「二十三年前。」
空气像突然停了。
又是二十三年。
「你那时候二十四岁。」
「嗯。」
「你已经做结构?」
「还没有。」
「那你为什麽会看到图?」
敬安低头。
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图不是我的。」
「谁的?」
他看向墙。
那面少掉七十公分的墙。
「我父亲。」
?
周敬安的父亲叫周国栋。
以真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认识。
而是二、三十年前嘉义做建筑与结构的人,多多少少知道。
周国栋早年做结构设计,後来自己开工程顾问公司。
二十一年前过世。
「你父亲做过这间房子?」
「补强。」
「什麽补强?」
「不知道。」
「你不是看过图?」
「只看过一部分。」
敬安坐到窗边。
这是以真第一次看见他露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的表情。
「我大学毕业後在我爸公司帮忙。有一次整理旧资料,看到一份没有案名的图。」
「这栋?」
「我不确定。」
「刚才你说看过。」
「我看到这个。」
他走到墙角。
手指比出一个位置。
「楼梯。」
再指向走廊。
「还有这个转角。」
「就这样?」
「还有一个房间。」
以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房间?」
「很窄。」
「七十公分?」
「不是。」
敬安摇头。
「完整的房间。」
以真盯着他。
「在哪里?」
他看向面前那面墙。
「就在这後面。」
以真没有说话。
如果墙後曾经是一个完整房间,那现在少掉的七十公分,只是其中一部分。
剩下的去哪里?
她突然想起昨天林曼如的话。
如果你找到那个房间,不要放镜子。
原来她说的不是什麽不存在的房间。
真的有。
至少二十三年前有。
「图还在吗?」
「不知道。」
「你爸公司的资料?」
「公司早收了。」
「家里?」
「我找。」
以真看着他。
「为什麽一开始不说?」
敬安沉默。
「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栋。」
「现在确定了?」
「八成。」
「剩下两成呢?」
「找到图。」
这很周敬安。
连秘密都要保留二成误差。
「还有什麽?」
她问。
「什麽?」
「你没讲的。」
「没有。」
以真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往左看。
「好。」
她暂时相信。
?
离开老宅前,以真站在玄关穿鞋。
敬安已经走到门外。
她忽然闻到那个味道。
桂花。
非常淡。
从楼梯方向飘下来。
她抬头。
二楼没有开灯。
走廊一片暗。
「怎麽?」
敬安在门外问。
「你有闻到吗?」
他走回来。
「什麽?」
「桂花。」
敬安闻了闻。
「没有。」
以真没有再说。
她把门关上。
就在锁扣上的前一秒——
二楼传来一声。
叩。
她的手停住。
接着。
叩。叩。
不是三、三、二。
只有三下。
她抬头。
黑暗里什麽都没有。
敬安也听到了。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以真把门锁上。
?
下午,周敬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工作。
而是坐在桌前很久。
最後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很旧的牛皮纸袋。
纸袋上是父亲的字。
民生案。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图。
二楼平面。
楼梯。
走廊。
主卧。
以及主卧後方,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房间。
图面右下角写着日期。
92.10.17
二十三年前。
敬安盯着那张图。
然後慢慢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父亲留下的一行字。
以前他看不懂。
现在看懂了。
「第四房完成後封闭,不得由走廊进入。」
下面另外补了一句。
字迹比前一行潦草许多。
像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那个姓苏的小女孩回来,不要让她想起来。」
周敬安的手停在纸上。
很久。
然後拿起手机。
萤幕上是苏以真的名字。
他没有拨出去。
因为就在那张图最下面,还有第三句话。
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纸移到窗边。
阳光照过来。
那行字终於浮现。
只有十二个字。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在那个房间。」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