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城东。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不断回响。
哒、哒、哒——
每一下,都显得格外刺耳。
张亦安与剑二一路疾驰。
越往东城走,街道上的景象越令人心惊。
倒塌的棚架。
撞碎的门窗。
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菜摊。
还有沿着墙面一路拖行的暗红色血痕。
有些地方甚至只剩断垣残壁。
风吹过,破碎的门板轻轻晃动。
吱呀——
剑二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这一带住的大多是清水县最早的居民,南江航运开通之前,他们的祖祖辈辈便已生活在这里。
剑二也是。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走得回去。
以前每次回家,这条路总是最热闹的地方。
巷口卖豆花的老伯,街尾总爱跟人吵价的菜贩,还有一群见到他便会围上来喊「二哥」的小孩。
如今,什麽都没有。
只剩自己的马蹄声,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张亦安没有催他,只是一路陪着。
直到前方一座不大的宅院出现在视线中,剑二猛地勒住马,马匹发出一声嘶鸣。
他翻身落地,连缰绳都没来得及绑,便快步冲了过去,边冲边喊:「爹!娘!妹子!小弟!」
没有回应。
大门已经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剑二一把推开,张亦安紧随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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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家的宅院很普通。
一个小前院,一间大厅,後方几间住人的房屋,连厨房都只是搭在大厅旁的小灶间。
前院原本种着几排青菜,现在全被踩烂,泥土里混着发黑的血。
剑二脚步一顿,眼眶越来越红。
张亦安却先抬手:「等等。」
他蹲下,手指轻轻抹过地上的血迹。
乾了。
至少有几日。
可奇怪的是——没有屍臭。
张亦安站起身,抬头环视四周。
炎热的徐地,这种天气别说几日,屍体放上一天,就该开始发臭。
可整座清水县到现在,除了淡淡的血腥味,竟闻不到半点腐烂气息。
「剑二。」他眼神微沉。
剑二没有回答,已经快步走进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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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摆设很完整。
桌子没有翻,椅子没有倒,甚至墙上的福字都还挂着。
只有主位前方,大片乾涸血迹格外刺眼。
茶几上放着一个茶壶、两只茶杯,其中一只倒在桌边。
剑二站在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倒。
砰!
一拳狠狠砸在地面。
「剑二!」张亦安低喝。
砰!
第二拳落下,鲜血立刻从指缝渗出。
第三拳还没落下,张亦安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剑二猛地挣扎,嘶吼:「放开我!」
「够了!」张亦安第一次对他厉声喝道。
剑二整个人僵住,双眼通红,眼泪没有任何声音地往下掉。
张亦安死死抓着他的双手,语气放缓:「你现在把自己打残,有用吗?」
剑二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亦安放开他的手:「我知道你在怕什麽,可是这件事不对劲。」
剑二抬头。
张亦安看着四周,轻声说:「从南城走到这里,我们一具屍体都没看到。你家也是,有血却没有人。」
剑二眼神微微一动。
张亦安继续道:「如果他们真的死了,屍体在哪?若没有屍体,就不要先替他们判死刑。」
这句话像是撕开了一道缝。
剑二眼中的死灰,终於多了一点光。
张亦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後院找找,想想你父母、弟妹平常有没有什麽习惯藏东西的地方,或者遇到危险会去哪?仔细找。」
剑二用力抹了一把脸,点头:「好。」
声音沙哑,却终於重新站了起来,转身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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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安留在大厅,重新走回茶几前。
先看茶杯,再看茶壶。
他拿起其中一只杯子,放到鼻前轻轻一闻。
很便宜的绿茶,却多了一股淡淡花香。
张亦安眉头一动:「茉莉?」
他记得剑二曾经提过,剑二家平常只喝最普通的绿茶,只有家里来了熟客,剑二母亲才舍得加几朵晒乾的茉莉提香。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向主位,开始分析。
两张椅子。
桌边。
地面。
血迹呈喷溅状,其中一部分甚至落在茶杯外侧。
张亦安慢慢蹲下,用手指比了一下角度。
如果当时人正坐着,攻击者……就在很近的地方,可能近到一起喝茶。
张亦安眼神深沉。
「熟人?」他低声自语,「至少是能坐下来喝茶的人。」
若是天月教强闯,不可能连桌椅都保持得如此完整,也不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坐着喝茶。
所以动手的人,一开始便没有让剑二的家人起疑。
身旁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剑二回来了,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脸色极其难看。
「公子。」他把布递过去,「我在妹妹房里找到的。」
张亦安接过。
破布上只有一个字,用鲜血写的——
水。
张亦安盯着那个字,抿唇没有说话。
茉莉茶。
熟人。
突然动手。
水。
四条线索,却完全拼不起来。
「你妹妹平常会去哪些地方?」张亦安抬头问。
剑二思考了一下,摇头:「她很少出城,最多就是去南城找她朋友。」
张亦安皱眉:「朋友?」
「嗯,女孩子,大概十二三岁,我的未婚妻翠儿。」
剑二声音越说越轻,眼神有点失焦。
张亦安沉默。
天月教。
熟人。
水。
南江?水井?
这里面肯定还少了关键线索。
他摇摇头,决定先不下判断,只严肃地说:「等剑一吧!我需要更多线索!」
「他今日应该会到清水县,他查的是整个徐地最近的大型人命案,说不定能补上我们漏掉的线索。」
张亦安收起破布,站起身向外走:「走,回南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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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县,南城外。
三匹快马正沿官道疾驰而来。
陈风驰骑在最前,一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抬在胸前,拇指连点另外四指,嘴里还念念有词。
袁媛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风驰哥哥,你在干嘛?」
陈风驰太过出神,没有回答。
片刻之後,动作停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常那副轻松模样。
摺扇啪的一声打开,他轻松说:「没事。」
罗文瀞骑在旁边,淡淡看了他一眼:「算出什麽了?」
陈风驰笑容一僵:「什麽?」
「刚才。」罗文瀞语气平静,「你脸色变了。」
袁媛立刻看向他,用力点头:「对呀!说嘛!」
「好吧。」陈风驰叹气,摇头,「只是随便卜了一卦,看看这趟清水县之行吉不吉利。」
袁媛眨眼:「结果呢?」
陈风驰沉默了一下,扇子也不扇了,低语:「大凶。」
风吹过官道,三人的马速慢了些。
罗文瀞望向远处已经能看见轮廓的城墙:「多凶?」
陈风驰抬眼:「坐困愁城。」
「什麽意思?」袁媛一脸茫然。
陈风驰正准备解释,罗文瀞忽然勒马:「等等。」
两人同时看向她。
罗文瀞眼神微冷:「城有问题。」
远处,清水县南城门微微开着,却看不到任何守军。
没有行人。
没有货车。
甚至没有排队进城的百姓。
这对一座本该繁华的县城来说,太安静了。
「靠近看看。」罗文瀞一夹马腹。
三人立刻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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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
风声,马蹄声。
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陈风驰翻身下马,往城楼上看了一眼:「没人。」
袁媛的笑容也没了:「这里平常……都这麽安静吗?」
罗文瀞没有回答,只是驱马缓缓入城。
街道上的惨状映入眼帘,三人同时停下。
袁媛小声道:「姐……」
罗文瀞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正在快速接近城门口。
陈风驰立刻驱马上前,挡在两女前方。
直到看清来人,他眼神一亮:「张兄!张兄!」
两匹快马迅速靠近。
张亦安勒马,看清陈风驰三人後,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你们怎麽来了?」
陈风驰笑道:「因为我们太有缘分啦!看到我们开不开心?」
张亦安没理他,直接看向罗文瀞与袁媛,严肃地说:「此地危险,你们立即出城。」
袁媛先不高兴了,双手插腰:「不要。」
张亦安面无表情地看她。
袁媛挺直腰,毫不畏惧:「我们是来行侠仗义的,哪有看到这麽大的事情,然後转头就跑?」
张亦安一时无言。
罗文瀞则平静许多,只淡淡道:「清水县属羽灵宗巡查范围,如今出了这种事,本门弟子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完,她才抬眼看向他:「况且你又是谁?」
张亦安还没开口,陈风驰已经笑嘻嘻打岔:「来来来,互相介绍。」
「这位。」他先指张亦安,「本朝最年轻、最有前途、也是我目前见过最好看的高官之一。」
张亦安眼神一冷。
陈风驰立刻改口:「剑林阁大弟子,张亦安。」
罗文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反而是袁媛眼睛一亮:「你就是张亦安?」
张亦安看她:「你听过我?」
「当然!」袁媛一脸兴奋,「你以前在北边抓过山贼,还救过好多百姓,宗门里好多姐妹都在讲你的故事!」
张亦安却没什麽心情接受夸奖,只低声道:「整个清水县十几万人口,全部不见了。」
袁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陈风驰的扇子也停下。
张亦安看着三人,认真说:「所以我才要你们离开。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有多少、想做什麽。」
罗文瀞没有回应,忽然看向旁边一座民宅水井。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
张亦安目光跟着她,只见罗文瀞腰间软剑出鞘,剑尖轻挑,从井边草丛里挑起一枚小东西。
螺旋状,拇指大小,阳光照上去,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紫红色。
陈风驰脸色微变,低呼:「血螺镖。」
张亦安也下马走近。
「是天月教的。」罗文瀞却皱眉,「但不太一样。」
张亦安看她,皱眉不解。
罗文瀞将剑尖稍微抬高,解释:「昨晚我们在路上看到的,是蓝色。这一枚应该毒性不一样。」
陈风驰凑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开始不好看:「确实不对。」
井里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呃……」
五个人同时僵住。
风,停了一瞬。
袁媛慢慢转头,好奇地问:「你们……有听到吗?」
张亦安一个踏步来到井边,陈风驰紧随其後。
张亦安闭眼,灵力顺着井口一路往下探。
五丈。
十丈。
他眉头一沉。
下面有东西在动。
黑漆漆的一团,正在很慢很慢地扭。
可奇怪的是——
没有气息。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剑二,找绳子!」张亦安睁眼,「我下去看看。」
剑二立刻转身离开。
「你确定?」陈风驰皱眉,「下面不知道有什麽。」
张亦安看向他:「所以才要下去看。」
「……」陈风驰:「行。」
张亦安又问:「有解毒药吗?」
陈风驰刚摸向怀里,一只白色小瓷瓶已经先递到张亦安面前。
罗文瀞:「清心丹,羽灵宗解毒用的。」
「多谢。」张亦安接过。
罗文瀞只是点头,没有多话。
剑二很快扛着一捆麻绳回来。
张亦安将绳索牢牢绑在腰间,吞下丹药,对剑二说:「拉稳。」
剑二抓紧另一端:「公子放心。」
张亦安全力施展动九霄身法,直接落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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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内极黑也极冷,越往下,空气里那股奇怪的腥味越重。
张亦安一手抓绳,脚尖不时点过井壁,动九霄身法让整个下落速度始终保持可控。
直到那团黑影距离只剩一丈,他才停住,取出火折。
啪!
火光亮起。
张亦安瞳孔微缩。
那黑影是个人。
一个全身缩成一团的人。
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四肢不断抽动,指甲发黑,喉咙里时不时挤出一声:「呃……」
可是没有呼吸。
张亦安甚至能看见她胸口完全没有起伏。
他再次放出灵力感知,仍然没有生命气息。
死人。
可是死人在动。
张亦安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敢直接碰,只能小心盯着那人,运足灵力大喊:「再找一捆绳子!」
声音从井底传出。
上面很快响起陈风驰的声音:「你不能直接把人抱上来?」
张亦安看着那团还在抽动的身影,又喊:「她没有心跳。」
井口安静了。
张亦安继续道:「也没有呼吸,但是还在动。」
上面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两息,陈风驰才低低骂了一句:「真他娘的……」
袁媛问:「怎麽了?」
「我可能知道下面是什麽了。」陈风驰脸色已经沉下。
罗文瀞看他,皱眉:「什麽?」
陈风驰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先拉上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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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捆麻绳很快被丢下。
张亦安不碰对方皮肤,只利用剑鞘与绳索小心将那人绑好,确认固定後才再次出声:「拉!」
上方,剑二与陈风驰同时发力。
张亦安则踩着井壁先一步跃出,落地後立刻帮忙,绳子快速上升。
一只苍白的小手出现在井口。
袁媛脸色瞬间白了。
等整个身体被拉出来,所有人都沉默。
是个少女,大约十二岁,全身湿透,身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
双眼闭着,指甲发黑,嘴唇泛紫。
最可怕的是,她的胸口没有起伏。
剑二伸手探向鼻息。
没有。
又探颈侧。
没有脉搏。
少女身体突然一抽,喉咙里又挤出一声:「呃……」
袁媛吓得往後退了半步,罗文瀞一把拉住她。
陈风驰蹲下,没有碰,只是仔细看了一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叹声:「果然!」
张亦安看向他:「你认得?」
「天机阁古书上看过。」陈风驰的声音很沉,「这是具屍傀。」
袁媛一脸不解:「什麽是屍傀?」
「死人。」陈风驰抬眼,「用特殊药物和秘法处理之後,让屍体重新活动。」
袁媛脸色更白:「那……她还活着吗?」
陈风驰沉默,最後摇头:「死了就是死了。屍傀,只是会动的屍体。」
这句话落下,连风都像冷了几分。
张亦安眼神彻底沉下。
杀人制成屍傀,还把屍傀藏进井里。
他想不到这件事还能更恶毒到哪去。
「剑二。」
「在。」
「找板车把她带走。」
剑二看了一眼少女。
不知为何,他觉得少女眉眼有点眼熟,像是故人……
但没有多想,只是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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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一辆简陋板车被推来。
少女屍傀被牢牢固定在上面。
陈风驰站在旁边越想越不对,皱眉问:「等等!我们真要在这里过夜?」
众人看他。
张亦安看了眼天空,点头:「天色快暗了。」
陈风驰指着空荡荡的街道:「就是因为快暗了才要走啊!我早上卜卦是大凶!是坐困愁城!现在整座城人没了,屍体还会动,不知道有没有天月教,怎麽看都不像适合住宿吧?」
「我跟姐姐走。」袁媛转头抱着罗文瀞手臂,完全没有任何担心。
罗文瀞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城外方向,想了一会,轻声说:「我偏向留下。」
陈风驰瞪眼:「为什麽?」
罗文瀞语气很平静:「第一,我们五个都是先天境,只要不分散,大部分危险能应付。第二,现在出城的话……」
她看了眼城门:「郊外更适合埋伏。若天月教真的还有人盯着这里,城里建筑多,反而容易察觉动静。」
陈风驰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
张亦安则看了罗文瀞一眼,眼底有明显认同:「我也是这个想法。我们今晚不能分开,一起去剑二家,至少那里环境熟悉。」
说到这里,他看向剑二:「你家里还有食物吗?」
「应该有。」剑二顿了一下。
张亦安点头:「那我生火煮点东西。」
「你还会煮饭?」陈风驰盯着他大叫。
张亦安看他:「怎麽了?」
「没有。」陈风驰摇头,「就是忽然觉得巡察使很贤慧。」
张亦安:「……」
罗文瀞嘴角动了一下。
袁媛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
张亦安没理他们,翻身上马:「走。」
众人重新出发,剑二拖着板车跟在最後。
轮子碾过空荡街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没有人发现,他们离开不久後,南城最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的民宅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呃……」
接着。
第二间。
「呃……」
第三间。
第四间。
越来越多。
昏暗的房屋里,一双又一双原本紧闭的眼睛——
慢慢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