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
中洲曾有一教,名为天月。
那时的天月教,并非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教。相反,它曾是大靖皇朝的护国神教。
历代教主修习《月读神功》,以月华养气,以清心正念守本,门下弟子遍布中洲,声势甚至一度压过各大宗门。
直到第十九代教主走火入魔。
那一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麽,只知道闭关三年後,他带着一本全新的功法走出密室。
原本正气凛然的《月读神功》,被改得面目全非。
修炼者不再以天地灵气滋养经脉,而是以人血压制体内毒性、强行冲破境界。
杀得越多,功力越深。
血流得越多,修炼得越快。
从那一天开始,《月读神功》有了另一个名字。
——《月毒魔功》。
也有人称之为血毒功。
天月教,从护国神教,变成了天下公敌。
各大宗门联手围剿,江湖震荡。
而当时的大靖朝廷为保住护国神教,不仅没有出兵平乱,反而命地方军镇压各门各派。
最终,各地宗门直接以武力控制地方兵权。
北地不起兵。
中州不勤王。
南方义军趁势而起。
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皇朝,就这样在内忧外患之中轰然倒塌。
大靖亡。
天月教灭。
仅剩零星教众四散逃亡。
而後,徐地义军首领率军北上,定鼎华京,国号大云。
新朝建立後,第一件事便是废除天月教护国神教之名,并另立羽灵宗为护国宗门。
自此,羽灵宗历代宗主兼任武林盟主,整整百年。
天月教三个字,几乎只存在於史书与江湖老人酒後的故事里。
直到现在。
它,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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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字雅间内。
张亦安站在窗边,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曾经从秘闻、卷宗、古籍里读过的历史,一页页从脑海掠过。
大靖亡国。
天下大乱。
百万流民。
遍地烽烟。
而那一切的起点,都与天月教有关。
啪、啪、啪。
一阵微风突然迎面吹来,张亦安回过神。
陈风驰正拿着摺扇,对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地扇。
「回魂了?」
张亦安看了他一眼。
陈风驰挑眉:「张兄有何高见?」
张亦安沉默片刻,回头看向地上的三人。妙兰气息虚弱,罗文瀞与袁媛仍在昏迷。
他略一沉吟,随即拱手:「高见没有,我要去清水县。」
陈风驰一愣:「现在?」
「现在。」张亦安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犹豫,「若真是天月教重现,不能拖。」
说完,他看向陈风驰:「羽灵宗三位,就劳烦陈兄暂时照看。」
陈风驰刚张嘴:「等——」
白影一闪,张亦安人已经不见了,三楼栏杆处随即传来轻微落地声。
陈风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一抽。
「现在剑林阁的人……都这麽相信陌生人吗?」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女子,沉默两息。
「不是,我们根本不熟啊!你拿我当苦力是不是?」
没人回答。
陈风驰扶额:「我真是欠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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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出了房门,叫来几名侍女,小心将妙兰、罗文瀞与袁媛抬进内室。
整张床不算小,三人并排躺下,倒也不显拥挤。
做完这些,陈风驰又重新回到外室,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将破碎的阵石捡起。
有些已经裂成粉末,有些还残留着淡淡灵力。
陈风驰看了许久,啧了一声:「居然真的有人会这个阵,老头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自己开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掠过。
陈风驰瞬间起身,摺扇啪的一声打开,全身灵力也在同一时间运转。
可看清门外的人後,他又立刻松了下来:「老头?」
门外站着一名灰衣长者,须发微白,神情平静,眼神却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古井。
正是天机阁现任阁主。
陈风驰立刻笑了:「您怎麽也来了?」
天机阁主没有回答,只是越过他,直接走向内室。
陈风驰跟在身後:「不是,您不是叫我来阻止聚灵阵吗?我都阻止完了,您才来?老头,您这不是抢最後一幕吗?」
天机阁主依旧没有理他。
直到走到床边,他的脚步才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最内侧的妙兰身上。
陈风驰注意到,老者平静了一路的眼神终於有了变化。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心疼。
天机阁主伸出手,停在妙兰额前半寸的位置,似乎想碰,最後却又收了回去。
「驰儿。」
「嗯?」
「为师先带妙兰宗主回天机阁疗伤。」
「哦。」陈风驰眨眨眼。
天机阁主又道:「你留下,等她两名弟子醒来之後,跟她们一起游历。」
「我?」陈风驰愣住。
「嗯。」
「为什麽?」
天机阁主转头看他。
陈风驰立刻改口:「好的老头。」
完全不问了。
天机阁主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样子,只淡淡点头。
他抬手,床上的棉被自行掀起,将妙兰整个人包裹起来,一道柔和灵力托住她的身体,缓缓送入老者怀中。
天机阁主接得很稳,甚至在妙兰的头即将碰到自己肩膀时,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
陈风驰站在旁边看着,眼神慢慢变得古怪。
「哦——」
天机阁主抬眼。
陈风驰立刻把尾音咽回去。
「没事,您慢走。」
天机阁主抱着妙兰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停。
「驰儿。」
「嗯?」
「不要欺负她们。」
陈风驰瞪大眼睛。
「我?我欺负她们?老头,您是不是对自己徒弟有什麽误会?」
门外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道白色残影掠过栏杆。
速度不算慢,却稳得连怀中人的发丝都没有乱。
陈风驰靠在门框,看着那道背影。
许久,嘴角慢慢扬起:「原来如此。」
啪。
摺扇轻轻敲在掌心。
「老头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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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流逝,两个时辰後。
内室。
罗文瀞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双眸随即睁开,两道精光一闪而逝。
一股强大的灵力自体内不受控制地散开,床幔微微扬起,桌面上的茶杯轻轻震颤。
罗文瀞躺着没有动,只是安静感受体内的变化。
强大的力量正沿着经脉运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直到完整走过一个大周天,原本略显躁动的灵力才渐渐平稳。
先天,她突破了。
罗文瀞却没有半点喜悦。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旁。
袁媛还在,衣衫完整,呼吸平稳,没有受伤。
很好。
第二件事,她闭上眼,灵力如水般向外散开。
整间雅室、门窗、外室、走廊,所有气息一一映入感知。
袁媛在,没有妙兰。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
师父不在,外室门边却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而且——很强。
罗文瀞慢慢坐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袁媛,替她把滑下肩膀的棉被拉好,这才翻身下床,右手落向腰间。
喀。
暗扣打开,一柄细如腰带的软剑悄然滑入掌心。
外室那道气息,动了。
正在往里走。
一步。
两步。
罗文瀞站在门侧阴影中,屏住呼吸,目光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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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驰刚才一直坐在门边打坐,忽然感受到内室传来的灵力波动。
他睁开眼。
「醒了?」
而且——先天境。
陈风驰眉头微挑:「醒这麽快?」
正常接受这麽庞大的传承之力,少说也要十几个时辰,里面那位居然两个时辰就消化完了。
「羽灵宗的圣女,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把摺扇打开,自认潇洒地往内室走。
距离门口还剩五步时,陈风驰刚张嘴:「姑娘——」
寒光骤起。
嗤!
一道剑锋直取眉心。
「我的娘嘿!」陈风驰头皮一炸,摺扇瞬间横在脸前。
当!
清脆碰撞声炸响,巨力顺着扇骨传入手腕。
陈风驰整个人往後一滑,还没站稳,那柄软剑已经再度抖开,剑身弯曲,嗡鸣不止。
银光漫天。
一剑化十。
十化百。
柔软的剑锋宛如一条银河自内室倾泻而出,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陈风驰瞳孔一缩:「来真的啊?」
天机诡步瞬间施展,身形忽左忽右,一退再退。
银色剑幕一路追杀。
桌子被切成两半。
椅子炸碎。
墙上的千金名画,从中间整齐裂开。
最後——
刷!
剑光骤然一偏,擦着陈风驰左耳而过。
後方墙面瞬间多出数十道深深剑痕,整个外室一片狼藉。
陈风驰站在角落,冷汗顺着额头滑下。他慢慢转头,看了一眼被削掉一角的头发,又看向内室。
罗文瀞站在内室门口,红衣未乱,长发披落,右手握着仍在轻轻颤动的软剑。
那张艳丽至极的脸,此刻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如果说第一眼看见她,会让人想起盛放的牡丹。
那麽此刻,这朵牡丹有刺,而且刺上染血。
罗文瀞剑尖指着他:「你是谁?」
陈风驰这次一点都不敢嬉皮笑脸,摺扇收起,拱手:「天机阁,陈风驰。」
「奉阁主之命前来阻止妙兰宗主施展聚灵阵。」
「阵破之後,替二位姑娘护法。」
罗文瀞盯着他看了两息,杀气稍微散去,剑却没放:「我师父呢?」
陈风驰立刻回答:「被我师父带回天机阁疗伤了。」
「就是天机阁主。」怕她没听懂,又补充。
罗文瀞沉默:「伤得重吗?」
陈风驰停了一下,没有说轻,也没有说重:「有老头在,她应该不会有事。」
罗文瀞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最後还是慢慢放了下来。
她知道对方没有必要骗自己。
至少现在没有。
这时,内室又传来一阵灵气波动。
两人同时看向床上。
袁媛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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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袁媛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
刚醒时,她只觉得整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只能感觉风从哪里来,现在却彷佛能看见风的轨迹;以前只能听见声音,现在甚至能分辨隔壁房间有人倒茶。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麽看不见的东西。
罗文瀞快步回到床边,软剑已经重新缠回腰间,眼底的寒意也全部散去。
「小圆儿,感觉怎麽样?」
袁媛转过头,看见罗文瀞,立刻笑了:「姐!我觉得……」
她努力想了一下形容词,最後眼睛亮亮地说:「整个世界变得五彩缤纷的,好漂亮喔!」
罗文瀞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能起来吗?」
「可以!」
袁媛立刻坐起,又低头感受了一下,整个人越来越兴奋:「姐!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罗文瀞点头:「嗯!很厉害。」
袁媛立刻抱住她的手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嘿嘿。」
笑着笑着,目光忽然落到门外,她愣住。
陈风驰正站在外室,因为刚才差点被砍死,现在非常识相地停在门线之外。
袁媛眨了眨眼,突然抬手一指:「啊!是你!」
陈风驰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袁媛用力点头:「厉害的大哥哥!」
「小圆儿,你认识他?」罗文瀞慢慢转头。
「对啊!」袁媛笑得很开心,「之前我们经过清水县,我自己跑出去玩的时候,有几个坏人想抓我,就是这位大哥哥把他们打跑的!」
房间里忽然安静。
罗文瀞脸上的笑容消失:「等等。」
袁媛还没反应过来:「啊?」
「你差点被人抓走?」
「嗯……」
「为什麽没有告诉我?」
袁媛眨眨眼,声音逐渐变小:「因为……我没事啊,而且怕你担心。」
罗文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骂人。
可是袁媛已经抱住自己的手臂,整个人贴上来磨蹭。
「姐姐不要生气嘛……我下次不会了!真的!我一定会小心!」
罗文瀞低头看着她,最後还是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下次再乱跑,我就真的把你送回羽灵宗。」
袁媛立刻用力点头:「嗯嗯嗯!都听姐姐的!」
嘴上答得飞快。
至於下次记不记得,那就不知道了。
陈风驰站在门外,看得忍不住笑。
罗文瀞眼角一瞥,笑容瞬间收回:「陈大侠。」
「嗯?」陈风驰站直。
「既然我们已经醒了,接下来就不劳您费心。」罗文瀞抬手,指向门口,「请。」
「……」陈风驰:「哦。」
他倒也乾脆,转身就走。
但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又慢慢倒退了回来。
罗文瀞看着他:「还有事?」
「是有一点。」陈风驰乾咳一声,「老头离开之前,叫我跟着你们一起游历。」
罗文瀞皱眉:「为什麽?」
「不知道。」陈风驰回答得异常坦然,「我要知道就好了。」
「但我家老头能掐会算,他既然让我跟着,肯定有原因。」他摊了摊手。
罗文瀞没有说话,思考片刻。
让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同行?这不是她的作风。
更何况,对方还不弱,怕有危险。
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能完整躲过她的一轮杀招。
不好应付。
「好啊!」袁媛突然开口。
罗文瀞:「……」
陈风驰:「……」
袁媛却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厉害的大哥哥跟我们一起闯江湖啊!这样以後遇到坏人,就有人帮忙了!」
陈风驰一听,立刻觉得这姑娘顺眼很多:「小圆儿姑娘有眼光。」
罗文瀞缓缓开口,面无表情:「你叫她什麽?」
陈风驰笑容一僵:「袁姑娘。」
「很好。」
罗文瀞重新看向袁媛,後者正在眼巴巴看着她,完全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罗文瀞沉默半晌,最後叹了一口气:「好吧。」
「太好了!」袁媛瞬间欢呼。
陈风驰也松了口气,刚想说话,罗文瀞忽然抬手,指了指整间外室。
「既然同行,那就先麻烦陈大侠把这里的房费,还有赔偿结了。」
陈风驰的表情凝固。
他慢慢转头看向四周,沉默了一下。
碎掉的桌椅,裂成两半的名画,满墙剑痕,地板甚至还缺了一角。
「不是,这不是你砍的吗?」
罗文瀞微笑,笑得很美:「可是你要跟着我们啊。」
「……」
陈风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位姑娘,很危险。
不只剑危险,人也危险。
「行。」他咬牙,「我付。」
罗文瀞笑得更好看了:「多谢。」
天机阁的人果然有钱,看来接下来出门在外,可以少做几次「劫富济贫」了。
省下力气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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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
袁媛已经收拾完,第一个冲出内室:「走啦!行侠仗义去罗!」
「你慢点。」罗文瀞跟在後面。
陈风驰则站在柜台前,拿着掌柜递来的赔偿单,双手微微颤抖。
「一幅画八千两?」
「是。」掌柜微笑。
「桌椅茶具三百两?」
「是。」
「墙面修缮一千五百两?」
「是。」
陈风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妈……」
掌柜愣住:「什麽?」
陈风驰面无表情掏银票:「没事,结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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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罗文瀞走到梅字雅间门口,脚步忽然停了。
她回头,外室一片狼藉。
那张曾经和师父一起坐过的椅子已经碎了,墙上的寒梅图也只剩半幅,空气里还残留着阵法散去後淡淡的灵气。
她的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块冰冷的玄铁令。
宗主令,也是武林盟主令,掌心一片冰凉。
体内有股强大力量正在运转。
一切都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
罗文瀞站了片刻,最後只轻轻吐出一口气,踏出雅间:「小圆儿等我。」
远处传来袁媛的声音:「姐!快点!」
「来了。」
罗文瀞嘴角微微扬起,红衣掠过走廊,再没有回头。
而就在三人离开百里客栈後不久,远方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同时朝着一个方向疾驰。
清水县。
风,已经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