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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梅字雅间内，聚灵阵骤然爆发。
庞大的天地灵气宛如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自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整座百里客栈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震颤。
桌上的酒杯泛起层层涟漪，悬挂於墙上的字画轻轻晃动，就连一楼舞台上的乐声，也在瞬间乱了拍子。
不少客人惊慌站起。
「地震了？」
「怎麽回事？」
「快出去！」
一时之间，整座客栈议论四起。
三楼琴字号包间内，周慎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洒了一手。他吓得连忙将杯子放回桌上，抬头望向四周。
「怎麽回事？又地震了？」
话刚说完，他便下意识看向李明。
整个包间里，除了门外那两名便衣侍卫之外，他唯一知道会武功的人，就是这位平日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徐地长使。
李明原本还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可就在灵气波动出现的瞬间，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摺扇啪的一声合起，他猛地站直身子，看向二楼方向。
「不是地震。」
李明脸色凝重，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天机聚灵阵。」
房间里瞬间安静。
张亦安眼神锐利，原本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顿：「你认得？」
李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沉默片刻，索性也不再隐瞒。他拱了拱手：「下官除了徐地长使之外，还忝任天机阁徐地分舵舵主。」
周慎猛地转头：「你？」
李明看了他一眼：「大人，这事以後再跟您解释。」
周慎张了张嘴，最後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张亦安却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二楼。
因为那股灵气波动里，有一道气息让他觉得极为熟悉，像是在哪里感受过，此刻却正在迅速衰弱。
张亦安眼神骤然一沉：「聚灵阵是什麽？」
李明沉声道：「天机阁不传之秘。」
他望着楼下那片越来越狂暴的灵气漩涡，语速也快了许多。
「传说第一任天机阁主晚年悟透部分天人合一之境的奥妙，却始终无法真正踏入那一步。临终之前，他以自身毕生修为为引，借天地灵气布下聚灵阵，强行将功力传给唯一弟子。」
「代价呢？」张亦安问得很快。
李明沉默了一瞬：「施阵者……死亡。」
轰！
又是一阵震动传来。
张亦安脸色微变，整个人骤然消失在桌边。
周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白影掠过门口。
张亦安推门而出，站在三楼栏杆旁向下望去。二楼梅字雅间的方向，灵气几乎化作肉眼可见的漩涡，周围灯笼剧烈摇晃，木制栏杆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而那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里面。
张亦安眉头瞬间锁紧：「你们二位留在这里，那里的灵压太强，不要靠近。」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说完又看向两名便衣侍卫：「保护好周大人和李大人。」
一高一矮两名侍卫同时抱拳：「是！」
话音落下，张亦安一步踏上栏杆，白衣翻飞，整个人竟直接从三楼凌空跃下。
周慎看得眼皮一跳：「他……他就这麽跳下去了？」
李明却眼神一亮。
只见张亦安脚尖在半空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忽然拔高，宛如一道白色长虹横越整座客栈，最後稳稳落在二楼梅字雅间门前。
衣袂微扬，落地无声。
李明低声道：「动九霄……」
周慎愣了一下：「什麽？」
「剑林阁的顶级身法。」李明盯着楼下，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果然是他。」
说完，他竟也翻过栏杆。
周慎脸色一变：「李明！」
「大人放心！」
李明声音还在，人已经顺着栏杆与梁柱几个纵跃，落到二楼。
周慎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片刻後，他默默坐回桌前，拿起筷子。
「一群疯子……」
梅字雅间外。
张亦安站在房门前，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里面传出的恐怖灵压。
那不是普通武者的力量，更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灵气河流，正源源不断地流向房间中央。
张亦安抬起双手，灵力瞬间汇聚掌心。
砰！
双掌重重按在门上。
寻常木门，在他这样的先天高手掌下根本撑不过一息。
然而这一次——
房门纹丝不动。
张亦安眼神一凝，再度发力，灵力沿着双臂疯狂灌入。
整扇房门只是微微震颤，随即便被房内更强的力量彻底压制。他额角渐渐渗出汗水，手背青筋浮现，可门依旧打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李明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张亦安猛地回头：「你怎麽跟来了？」
李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房门。
「聚灵阵一旦启动，天地灵气便会形成封闭循环。除非施阵者主动停止，或是阵眼被破，否则外力很难强行闯入。」
张亦安沉声问：「怎麽破？」
「若是我知道，天机阁的聚灵阵也不会被称作千年秘法了。」李明苦笑。
张亦安盯着他：「没有其他办法？」
「除非真正理解此阵原理的天机阁嫡传亲至。」李明摇头，「或者……天人合一境。」
张亦安的呼吸沉了几分，房内那道熟悉的气息又弱了。
这一次，他终於确定，那道气息是羽灵宗主妙兰。昔年他曾代表朝廷前往羽灵宗议事，与妙兰有过数面之缘，而现在，对方的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衰弱。
「快想办法。」张亦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焦急，「里面是我认识的长辈！李明，想办法！」
李明看着眼前这位平日始终沉稳得不像年轻人的巡察使，一时也有些意外。他很少见过张亦安如此失态。
「下官真的无能为力。」李明低声说。
话音刚落，一道着急的声音忽然从身後传来：「二位让开！」
张亦安与李明同时回头，向两侧让开。
一道青色身影正沿着二楼栏杆飞掠而来。那人身法极其诡异，明明看起来只是随意走了几步，身影却忽左忽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完全不同的位置。
李明瞳孔微缩：「天机诡步？」
啪！
一把摺扇脱手飞出，扇骨插入两扇木门中央极细的缝隙。
来人足尖落地，是一名二十出头的俊美青年，眉眼风流，衣着雅致，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笑意。
他两指在扇面上一抹，一缕灵气顺着扇骨无声没入门缝。
张亦安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力量钻入房内。
啪！
屋内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原本狂暴得近乎失控的天地灵气骤然一滞，紧接着，如同失去引导的洪流四散而去。
俊美青年一把抽回摺扇，轻轻一扇。
砰！
两扇房门轰然打开。
房内。
金色阵纹正在迅速暗淡，中央一块灵石已经碎成齑粉。
妙兰身体猛然一颤。
「噗！」
鲜血从口中喷出，大片鲜红落在白衣之上，刺眼至极。
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倒在地上。
罗文瀞与袁媛依旧昏迷，两人身上仍有淡淡灵气流转。
妙兰艰难抬起眼，视线越过门口，先看见张亦安，再看向那名持扇青年。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麽会……天机阁……」
声音越来越弱，话尚未说完，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张亦安几乎跟陈风驰同一时间掠入房中，可他没有第一时间靠近妙兰，反而转身挡在三名女子之前。
右手握上剑柄，全身灵力轰然爆发，白衣无风自动。
眼神冰冷：「你是谁？」
两人相距十步，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持扇青年挑了挑眉：「不是吧哥？我才刚救了她们呢！」
似乎完全没有被张亦安的敌意吓到，他慢悠悠扇着扇子，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女，目光在袁媛身上停了一瞬，随後才把摺扇啪的一声收起来。
「参天造化，悟透玄机。」他笑着用扇柄点了点腰间玉佩，「天机阁，陈风驰，你呢哥？」
张亦安目光落在玉佩上。
玉色温润，正中央刻着天机二字，下方还有细小的「风驰」二字。
他沉默片刻，缓缓松开剑柄：「剑林阁，张亦安。」
陈风驰手里的摺扇打开：「张亦安？」
他盯着眼前男人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原来是你。」
张亦安也微微拱手：「久仰陈兄大名。」
这一次，轮到陈风驰认真打量他。
剑林阁大弟子，张亦安。
天机阁少阁主，陈风驰。
两个名字在江湖年轻一代中，早已被人拿来比较不知道多少次。
只是谁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然会是在徐地的一间客栈里，而且还是这种情况。
陈风驰收起摺扇，难得正经地回了一礼：「张兄，久仰。」
说完，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那位又是？」
李明原本正站在门口，表面上一本正经，眼睛却不停扫过地上的阵纹与灵石碎片。
听到陈风驰的话，他立刻回神，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玉牌，双手捧着给他们看：「属下天机阁徐地分舵舵主李明，见过少阁主。」
陈风驰瞥了一眼玉牌：「哦，自己人啊。」
李明点头，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地面。
「别看了。」陈风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是阁中机密！出去，把门带上。」
李明身体一僵，乾咳一声：「是。」
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走。临走之前，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阵纹。
陈风驰瞪了一眼。
李明讪讪一笑。
啪！
房门关上。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风度翩翩、气定神闲的陈风驰忽然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呼……呼……我的娘啊……」
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流。
张亦安愣住。
陈风驰背靠着墙，摺扇也顾不上扇了。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我要是再晚半刻钟，这里估计就得多办一场丧事了。」
「你没事？」张亦安盯着他看了两眼，原本伸出去想扶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陈风驰摆摆手：「死不了，让我喘口气。」
说完，直接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张亦安没有再管他，转身来到三名女子身旁。
妙兰气息微弱，却还算平稳。
罗文瀞与袁媛则不同，两人体内都有一股极其庞大的陌生力量正在自行运转。
张亦安蹲下身，掌心凝聚一缕温和灵力，试着探入罗文瀞丹田。
没有反应。
又试了袁媛，依旧没有反应。
他眉头渐渐皱起。
刚准备再试，身後忽然传来陈风驰懒洋洋的声音：「别折腾了。」
张亦安回头。
陈风驰已经睁开眼，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气息却平稳了不少。
「她们是在消化传承之力，强行唤醒，反而容易让她们走火入魔。」
张亦安立刻收回手：「多久会醒？」
「看天赋。」陈风驰耸肩，「快的一两个时辰。」
「慢的嘛……」
他看了一眼两名少女。
「可能睡个几天。」
张亦安点头，站起身，拱手：「多谢。」
陈风驰一愣：「谢我？」
「你救了她们三人。」张亦安神色认真，「羽灵宗乃大云护国宗门，妙兰宗主又曾数次协助朝廷平乱，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陈风驰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张兄讲话一直都这麽正经吗？」
「有问题？」张亦安看着他。
「没有没有。」陈风驰连忙摆手，「就是第一次见面，有点不习惯。」
他伸了个懒腰，刚才还一副快虚脱的模样，现在又恢复了几分吊儿郎当。
张亦安却没有心情与他斗嘴，沉声问：「你为何会出现在百里客栈？」
陈风驰沉默片刻，用摺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几日前，我在清水县发现了一些东西。」
张亦安皱眉：「什麽东西？」
「死人。」陈风驰声音很轻，「不少。」
「屍体上的伤势很奇怪，血肉乾枯，经脉发黑，看起来不像普通刀剑所伤。」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张亦安脸色渐沉。
陈风驰继续道：「我查了一整天，最後在其中一具屍体旁找到了一枚血螺镖。」
张亦安眼神一凛：「天月教？」
陈风驰点头。
这一次，他脸上再没有半点玩笑之色。
「我也不愿意相信，可那种血毒功法，我在天机阁古籍里看过。不会错，就是天月教。」
天月教。
这个已经消失百年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大云境内。
而且偏偏是在如今。
北方水患。
南方大旱。
魏、昭地震。
天机预言正在一句一句应验。
张亦安沉默片刻：「你发现之後怎麽处理？」
「嗯——」陈风驰伸了个懒腰，「我把清水县的情况全部写在信里，让老头判断。」
「老头？」张亦安皱眉。
陈风驰理所当然地道：「我师父啊。」
张亦安：「……」
陈风驰毫不在意：「今日一早，我才收到他的回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张亦安看向他：「什麽？」
陈风驰抬起摺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速往百里客栈，阻止聚灵阵，不得有误。」
张亦安眉头越皱越深：「他早就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风驰耸肩，「我收到信的时候，还以为老头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楚。聚灵阵可是天机阁千年不传之秘，结果呢？」
他苦笑，抬手指了指地面：「我就去吃了个早点，差点出大事。」
张亦安没有笑，他的注意力仍停留在「清水县」三个字上。
「你确定，清水县出现的是天月教？」
陈风驰慢慢收起笑容，目光也多了几分少见的锐利。
「我确定，血毒功！血螺镖！还有那种只剩一层皮肉的屍体。」
「除了天月教，不会有第二家。」
窗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一大片乌云，阳光被遮住，整座房间忽然暗了几分。
张亦安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乾裂的徐地。
右手大拇指与食指，又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摩擦。
许久，他才喃喃自语：「北涝南旱，地覆天翻。」
陈风驰抬头看他。
张亦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声音极轻：
「如今连血月，也要复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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