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中的涟漪骤然停滞。
艾德里安从未想过自己会听见这句话。
那双深邃如深渊的眼睛在银色镜面中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解，紧接着是极淡的震惊，最後凝结成某种更危险的情绪。
寝宫里的烛火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唯有镜面散发的冷白光照亮整个房间。
「你说什麽？」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镜中的人影缓慢凝实，黑色长袍的衣摆垂坠在虚空，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十四年了，伊莎贝拉。」
艾德里安缓缓开口。
「你爱了我十四年。」
郑知意抿紧唇。
她当然知道。
不是她爱了他十四年。
是原本的伊莎贝拉。
「现在突然说不需要我？」
艾德里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
郑知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但这是我的决定。」
艾德里安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的决定？」
「对。」
「那你告诉我，为什麽？」
郑知意一时语塞。
总不能告诉他，她是从几百年後穿越过来的，而且知道他未来会说白雪公主最美，害得皇后发疯吧？
她只能冷冷回答：
「我累了。」
「累了？」
艾德里安低声重复。
下一刻，镜面忽然泛起波纹。
一幅幅画面浮现在镜中。
十六岁的少女穿着婚纱站在镜前流泪。
深夜里，她蜷缩在镜子旁低声诉说心事。
「艾德里安，我今天又一个人吃晚餐了。」
「艾德里安，我不喜欢这里。」
「艾德里安，我只有你了。」
还有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她抚摸着冰冷镜面，呢喃他的名字。
「看清楚，伊莎贝拉。」
艾德里安的声音低沉。
「这些都是你。」
郑知意看着那些画面，心口莫名发紧。
她知道。
那些记忆不属於自己。
却又真实得像她亲身经历过。
「你逃不掉的。」
艾德里安盯着她。
「你爱我，你离不开我。」
「……」
「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把我推开？」
他轻笑一声。
「我可以等。」
郑知意抬眸。
「等什麽？」
「等你想明白。」
艾德里安语气笃定。
「你总会回来求我的，就像以前每一次闹别扭一样。」
郑知意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艾德里安微微眯眼。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侍卫冲进寝宫，单膝跪地。
「陛下！」
「什麽事？」
「老国王传召您前往大殿，说是……说是有关白雪公主殿下的重要事项。」
郑知意心里一紧。
来了。
童话剧情正式开始的那一刻。
她不再理会镜中的男人，转身整理自己的裙摆。
艾德里安却突然开口。
「去吧，伊莎贝拉。」
郑知意脚步微顿。
「但记住。」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某种玩味的危险。
「这面镜子永远在这里。」
郑知意回头。
「你走得再远，最後都会回来找我。」
她淡淡看他一眼。
「那就等着看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烛火重新点燃。
镜面恢复平静，只剩一片银白反光。
彷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宫殿里所有人都知道——
魔镜生气了。
郑知意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卫走出寝宫。
长廊两侧的宫女纷纷低头行礼，没人敢直视她。
走到大殿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那是老国王的声音。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郑知意抬眸。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光泽，雪白的肌肤，清澈如湖水的蓝眼睛。
白雪。
她真的出现了。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伊莎贝拉，你来得正好。」
郑知意微微屈膝。
「陛下。」
老国王笑道：
「今天是白雪十九岁的生日，我想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几分威严。
「你身为皇后，应该亲自筹备才对。」
郑知意心里暗骂一声。
就是这场舞会。
原着里，伊莎贝拉正是在这一天开始意识到白雪的美貌威胁。
然後，她会去问魔镜。
「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接着——
一切毁於一旦。
她微微一笑。
「当然，陛下。」
「我会亲自筹备白雪殿下的生日舞会。」
白雪愣了一下。
「皇后陛下……」
她似乎有些意外。
「其实不用麻烦您的，我自己准备就可以了。」
老国王皱眉。
「白雪，住口。」
「可是父王……」
「这是皇后的职责。」
老国王目光落在郑知意身上，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郑知意却只是笑。
「白雪殿下说得也有道理。」
她看向少女。
「但十九岁是很重要的年纪。」
白雪眨了眨眼。
「真的吗？」
「当然。」
郑知意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应该拥有一场值得记住的生日。」
她伸手，轻轻抚上白雪的银发。
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后从来不亲近白雪公主。
这是整个王国都知道的事。
白雪更是睁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郑知意却只是温柔地笑。
「白雪殿下这麽漂亮，当然值得最盛大的庆祝。」
她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放心吧。」
「我会让你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颗星。」
白雪的脸颊微微泛红。
「谢、谢谢皇后陛下。」
她小声问：
「您……真的不讨厌我吗？」
郑知意怔了一瞬。
随後笑了。
「为什麽要讨厌你？」
白雪摇摇头。
「我不知道。」
郑知意看着她。
「那就不要想了。」
「好。」
少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国王却皱起眉头。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而此时此刻——
寝宫里那面银色大镜突然泛起剧烈的涟漪。
镜中的男人死死盯着镜面。
他看见了。
伊莎贝拉抚摸白雪公主头发的画面。
看见她对白雪公主露出的笑容。
那种温柔。
那种耐心。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现过。
除了他。
艾德里安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镜面。
「伊莎贝拉……」
他的眼神逐渐变深。
危险。
嫉妒。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十四年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嫉妒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更没有想过——
那个曾经只看着他的女人，如今竟然可以毫不在意地对别人温柔微笑。
艾德里安的手指缓缓收紧。
镜面泛起一道裂纹般的银光。
他低声喃喃。
「你到底……怎麽了？」
而大殿之中。
郑知意正牵着白雪的手，开始与她讨论生日舞会。
没有人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原本早已写好的童话剧情，正在一点一点偏离轨道。
而那个最不该改变的人——
魔镜。
也已经开始改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