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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一
今天阿祥说要带我去抓螃蟹。
他说河边下午退潮了，石头下面会有很多。
我本来想去问妈妈，可是妈妈正在洗衣服，我就自己跑出去了。
阿祥还带了一个小竹篓。
我们找了好久，只抓到两只小的。
阿祥说不能拿回家养，明天就会死。
我说那我们还是放回去。
结果牠们跑得好快。
阿祥笑我笨。
我就追他。
我们一起跑了很久。
回家的时候，阿嬷站在门口叫我。
她说：
「阿秀，你身体不好，不能跑这麽远。」
我说我没有跑很远。
她还是摸了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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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二
今天没有去上学。
妈妈说我昨晚一直咳。
我觉得还好。
就是有一点痛。
爸爸说下午要带我去看医生。
我不想去。
因为医院的药很苦。
而且医生每次都叫我要休息。
可是阿祥下午来找我。
他说昨天那两只螃蟹真的没有跑回水里。
我问他怎麽知道。
他说他看见了。
我笑他骗人。
我明明看见牠们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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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三
今天吃药了。
很苦。
爸爸说我一定要吃完。
阿嬷坐在旁边看着我。
她说：
「乖，再忍一下。」
我问爸爸：
「我什麽时候可以去学校？」
爸爸说：
「好了就去。」
我又问：
「什麽时候会好？」
爸爸没有回答。
妈妈摸摸我的头。
我感觉她的眼睛好像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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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四
今天又去医院。
爸爸说要去市里。
比上次远很多。
我在车上睡着了。
回来以後，爸爸一直没有说话。
我听到妈妈问医生怎麽说。
爸爸只说：
「先吃药。」
晚上我听到阿嬷问爸爸：
「是不是很严重？」
爸爸说：
「不知道。」
可是我假装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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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五
今天阿嬷去山上了。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叔叔。
是一个穿僧衣的光头。
他的衣服洗得很白。
阿嬷叫他：
「林师父。」
那个叔叔坐到我的床边。
他问我：
「妹妹，哪里不舒服？」
我跟他说：
「我这里不舒服。」
他笑一下又问：
「会不会痛？」
我点头。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帮我把被子拉好。
他说：
「天冷，孩子怕冷。」
妈妈突然离开房间了。
林师父看着她。
「别哭。」
「她还在。」
我不知道为什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想哭。
可是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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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六
林师父今天又来了。
他没有拿东西。
就坐在床边跟我说话。
他问我昨天睡得好不好。
我说不好。
他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说只吃了一点。
他说：
「比昨天好。」
爸爸问：
「真的？」
林师父笑了。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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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日
今天我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妈妈很高兴。
爸爸把我抱起来。
阿嬷跑去佛像前面磕头。
她说：
「佛祖有保佑。」
林师父站在旁边。
他说：
「先别急着拜拜。」
「阿秀很棒、很勇敢。」
我听见有人这样说。
我觉得很开心。
因为我好像真的很勇敢。
我也想赶快好起来。
这样就可以再去找隔壁的阿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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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一
今天又病了。
比以前更痛。
我一直都睡不着。
妈妈一直坐在床边。
爸爸说要送我去医院。
阿嬷说：
「再等等。」
我不知道他们在吵什麽。
後来我听到爸爸说：
「阿秀都这样了，还等什麽？」
阿嬷说：
「林师父会来。」
後来爸爸没有说话了。
我第一次觉得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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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二
林师父来了。
他看着我。
很久没有说话。
然後他问爸爸：
「谁让你们准备送医院？」
爸爸说：
「我。」
林师父说：
「她这种病，最ㄐㄧˋㄏㄨㄟˋ折腾。」
爸爸很生气。
「她都快死了！」
林师父没有生气。
只是说：
「你们不懂。」
「有东西缠着她。」
我听见这句话。
好害怕。
我问：
「是不是会把我带走？」
林师父看着我。
没有回答。
阿嬷跪下来。
她说：
「师兄，求你救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我突然很相信林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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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三
今天林师父做法了。
我不知道做了多久。
房间里有很多香。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问妈妈要去哪里。
妈妈说：
「我们没有钱了。」
我说：
「爸爸不是还有吗？」
妈妈没有回答。
晚上，我听见爸爸跟阿嬷说话。
爸爸说：
「这已经是最後一点了。」
阿嬷说：
「再做一次。」
「再做一次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
不敢出声。
我突然觉得。
是不是只要我快点好起来。
爸爸妈妈就不用再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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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四
今天林师父说第一次只能压住。
还没有断根。
阿嬷问：
「那要怎麽办？」
他说：
「再做。」
爸爸问：
「还要多少？」
林师父没有回答。
我看见爸爸的手一直抓着衣角。
晚上，爸爸偷偷看我的存钱罐。
里面只有几枚硬币。
他看着看着。
又把它放回去了。
我问：
「爸爸，你是不是很累？」
他说：
「没有。」
我说：
「我会快点好。」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
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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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五
今天家里的人开始算钱了。
妈妈说：
「药不能停。」
爸爸说：
「知道。」
阿嬷说：
「法事也不能停。」
爸爸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为什麽大家都这麽怕。
我只知道。
每次做完法，我好像都会好一点。
可是过几天。
又会更痛。
林师父每次都说：
「还差一点。」
「再撑一下。」
「不能半途而废。」
所以我也告诉自己。
我一定要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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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六
爸爸今天说：
「没了。」
林师父坐在桌子旁边。
那几张钱放在桌上。
爸爸说：
「真的没了。」
「我们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
林师父看着爸爸。
突然笑了。
他说：
「你们还是只看见钱。」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麽那麽生气。
他问：
「可你现在每一次都要钱。」
林师父说：
「那是供养给佛祖。」
「不是我在收。」
他指着佛像。
我看着那尊佛像。
可是它又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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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日
今天林师父带来了我在人家家里电视上看到的黑纸。
他说：
「这是妹妹的最後一个机缘。」
妈妈哭了。
阿嬷一直点头。
爸爸问：
「医生知道吗？」
林师父没有回答。
他只说：
「想好起来就要喝。」
阿嬷端了一碗水给我。
可是里面泡着那些纸。
我不想喝。
阿嬷说：
「阿秀，乖。」
「喝下去就好了。」
我看着妈妈。
妈妈一直哭。
我又看着爸爸。
爸爸没有说话。
最後，我还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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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一
今天我看到阿秀了。
她是被她爸爸抱回来的。
我本来在门口玩弹珠。
看到她家的门口站了好多人。
她妈妈一直哭。
阿嬷也在哭。
我跑过去看。
可是爸爸叫我不要靠近。
我问他：
「阿秀怎麽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又问：
「阿秀是不是病好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後来我看见阿秀。
她好像在睡觉。
他爸爸还帮她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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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二
今天阿秀没有来找我。
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本来想叫她一起去抓青蛙。
昨天我在溪边看到一只很大的。
我想抓给她看。
可是我去她家门口的时候。
她阿嬷坐在那里哭。
一直讲
「不会的……」
「师父说她会好……」
我不敢跟她阿嬷讲话。
我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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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三
今天我去上学了。
阿秀的位子是空的。
老师叫我们不要吵。
可是我一直看她的位子。
以前她坐在我旁边。
她写字很慢。
我写完了就会叫她快一点。
她都会瞪我。
今天没有人瞪我。
我觉得很奇怪。
下课的时候。
我还是跑到她家门口。
可是门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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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四
今天阿秀的妈妈来找老师。
我不知道她来做什麽。
老师叫我们先出去。
我在门外偷看。
看到她一直哭。
她手里拿着阿秀的书包。
我本来想去拿过来。
可是老师把门关起来了。
放学以後。
我去溪边抓青蛙。
抓到一只。
我本来想明天给阿秀看。
後来才想到。
她今天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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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五
阿秀真的死了。
阿嬷今天跟我妈说的。
我在旁边听到。
我问：
「死了是什麽？」
我妈叫我不要乱问。
可是我知道。
就是再也不会来了。
我一直不相信。
所以放学以後。
我还是去她家门口看。
她爸爸坐在门口。
我不敢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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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六
今天他们把阿秀送走了。
很多人都来了。
有人拿香。
有人在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我没有哭。
可是我一直觉得怪怪的。
阿秀最喜欢去溪边了。
以前每天放学。
我都会去问阿嬷：
「阿嬷，我可以找阿秀出去玩吗？」
有时候她说可以。
有时候她说不行。
我都会再问一次。
她常常就会笑着骂我：
「你这个囝仔很爱问。」
今天我没有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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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七
我今天抓到三只青蛙。
以前抓到青蛙的时候。
我都会叫很大声。
「阿秀！快来看！」
可是今天没有人来。
我自己看了一下。
觉得也没有很好玩。
我把牠们都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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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八
我今天去看阿秀的房间。
她妈妈没有关门。
我站在外面看。
她的鞋子还在。
还有她写字的本子。
我没有拿。
因为那是她的。
我只看到最後一页。
上面有她写的字。
我看不懂。
我叫我妈来看。
我妈看了一下。
她叫我不要碰。
所以我就没有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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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X/X九
今天我问阿嬷：
「林师父真的可以治病吗？」
阿嬷没有说话。
我又问：
「那为什麽阿秀还是死了？」
阿嬷叫我回家。
我觉得她好像生气了。
可是她没有骂我。
她只是一直掉眼泪。
我不知道她为什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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