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大直明水路。
基隆河畔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拍打在沿岸的林荫大道上,整片水岸第一排的低密度纯住宅区在阴霾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静肃穆。
玥映岚驾驶着她那辆流线俐落的深灰色轿跑车,缓缓拐进了一栋带有私家庭院与岗哨的双拼透天别墅。
厚重的锻造大门无声向两侧退开,车辆稳稳停在铺满花岗岩石砖的迎宾车道前。
玥映岚解开安全带,踩着短靴走下车,随手将长风衣的领口拉高,以抵挡河岸刮来的湿冷空气,快步穿过摆放着日式枯山水盆景的回廊,推开了沉重的厚实实木玄关门。
玄关内铺设着整块来自义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的无缝落尘区,室内地暖系统正散发着宜人的微温,空气中隐隐飘散着老山檀香与梨山高冷茶的甘醇香气。
「小姐回来了。」
在玥家服务了近二十年的管家阿姨迎上前来,双手直接接过玥映岚脱下的风衣外套与手提包。
「岚岚,」
「今天外面风那麽大,」
「怎麽不多穿一件毛呢大衣?」
一道温柔典雅的声音从挑高的挑空客厅传来。
玥映岚的母亲倪采秀,身上穿着一袭剪裁合身、带有暗纹刺绣的墨绿色羊绒旗袍,外头披着一条米白色的喀什米尔披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端坐在真皮沙发前。
倪采秀伸手轻轻招了招,示意玥映岚坐到自己身旁,随後将骨瓷小碗推到了茶几中央:
「刚好,」
「厨房炖了一上午的冰糖燕窝,」
「你这几天在大直仓库忙那些进口石材展览,」
「脸色都有些乾了,」
「快趁热喝一碗润润嗓子。」
「妈,」
「我都快三十岁了,」
「哪有那麽娇气。」
玥映岚笑着坐到沙发上,端起那只描金骨瓷小碗,轻轻抿了一小口温热甜润的燕窝,整个人在舒服的暖气中彻底放松了下来。
倪采秀看着眼前明艳大气的女儿,眼底满是疼惜与骄傲,但眉宇间却又悄悄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牵挂。
倪采秀伸手轻轻替玥映岚理了理肩头散落的长发,语气温婉中带着试探:
「这周红泰营造的董事长夫人打电话来,」
「说她们家刚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念完土木管理硕士回来的小儿子,」
「最近正式接手了家族在淡水的大案子。」
「那孩子我看过照片,」
「生得一表人才,」
「谈吐也知书达礼。」
「你红泰阿姨说,」
「想找个周末大家一起在大直美福饭店吃个便饭,」
「让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交换个名片也是好的。」
玥映岚放下手中的骨瓷碗,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撒娇的苦笑:
「妈,」
「您怎麽又来了?」
「那种只会按照家族铺好的轨道走,」
「在国外随便拿个学位就空降当执行长的少东,」
「我从小到大看得还不够多吗?」
「整天满嘴都是投资报酬率跟高尔夫球经,」
「连钢筋标号跟水泥磅数都搞不清楚,」
「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吃一顿饭都觉得消化不良。」
「你这孩子,」
「说话总是这麽直。」
倪采秀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焦虑,
「你自己出来开公司代理进口石材,」
「成天跟那些工地、矿区打交道,」
「一个女孩子家总是这麽强势,」
「哪里能遇到合适的对象?」
「你爸表面上不说,」
「私底下也是天天替你着急。」
「谁说我着急了?」
伴随着一阵沉稳厚重的话音,茶室厚重的实木拉门被推开。
玥映岚的父亲玥绍勳手里端着一柄小巧温润的紫砂茶壶,迈着稳健的步伐从茶室走了出来。
玥绍勳年近六旬,两鬓虽然微染风霜,但眉骨高挺,一双在台湾营造界与建材圈摸爬滚打数十年的眼眸深邃而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商界巨擘气度。
「爸。」
玥映岚连忙笑着站起身。
玥绍勳看着女儿,严肃的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一抹长者特有的温和笑意。
他走到单人真皮扶手椅前坐下,将紫砂壶中的澄澈茶汤缓缓倒入白瓷品茗杯中,随手将一杯推到玥映岚面前:
「刚拆封的特等冬茶,」
「嚐嚐看火候。」
玥映岚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顿时满口清甜回甘:
「香气极纯,」
「喉韵很深,」
「还是爸您珍藏的茶叶最好。」
玥绍勳淡淡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目光落在茶几旁一份刚送来的信义区新建超甲级商办大楼的材料送审公文上。
玥绍勳伸出食指,轻轻在报告书上的监理单位栏位敲了两下,语气沉稳地开口:
「信义区那栋三十八层的旗舰智慧商办,」
「下周是不是要正式进入一楼大厅的地坪粗磨工序了?」
「对,」
玥映岚立刻收敛起玩闹的态度,神色专业而笃定,
「义大利矿区特订的第一批纯白水磨石原料昨天已经全数抵达基隆港,」
「这几天我们大直仓库正在进行最後的分色批号核对,」
「下周一清晨会由专车分批运进信义区地下室。」
玥绍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
「这案子是外商资产管理集团主导的百亿旗舰标案,」
「对工程品质的要求极其严苛,」
「监理团队一旦有一处放水,」
「整栋楼的形象就全毁了。」
「我听说这次你跳过了几家老牌的大型建筑师事务所,」
「坚持把内部装修与特殊石材监理的合约,」
「签给了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事务所?」
「远睿整合设计,」
「阙恒远建筑师。」
玥映岚毫不避讳地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神色格外认真坦荡,
「爸,」
「您也知道我的个性。」
「那些老字号事务所挂着几十个人的名头,」
「平时派到现场盯工地的全是刚毕业没经验的小监工,」
「根本不懂义大利特选石材的物理特性。」
「阙恒远他不一样,」
「他的建筑底子极其扎实,」
「每一张放样图面都亲自校对,」
「最重要的是,」
「他是个肯亲自穿着雨鞋、踩进烂泥巴和石屑堆里去量水平的建筑师。」
听到女儿这番话,玥绍勳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唯有窗外基隆河岸的风雨声在隐隐回荡。
「阙恒远这个人,」
玥绍勳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的落地窗,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锤百炼後的重量,
「早在你决定跟他合作之前,」
「我就让工务部调过他在上一家大所经手过的所有现场监理纪录了。」
玥映岚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玥绍勳神色自若,继续沉稳地说道:
「这年轻人在建筑圈里算是个异类。」
「现在台湾年轻一辈的建筑师,」
「十个里面有九个只想坐在有落地窗的冷气房里画几张炫目的立体渲染图,」
「用那些虚浮的名词去哄骗外行的业主跟长官。」
「稍微遇到施工上的结构冲突,」
「就只会把责任推给现场的营造厂跟工班。」
「但阙恒远不同。」
玥绍勳眼中流露出一抹极少给予年轻人的激赏:
「他懂施工、懂材料力学,」
「更懂工人的脾气。」
「他监理过的案子,」
「哪怕过期验收,」
「防水层与伸缩缝也从来没出过毛病。」
「而且这年轻人骨头极硬,」
「前两年某家大建商为了抢进度想要偷换防火涂料标号,」
「直接被他当场在工务会议上记下违规笔录拒绝签证,」
「谁去关说都没用。」
「在现在这个浮躁虚荣的世道里,」
「能守住这份骨气与专业底线的人,」
「万中无一。」
坐在旁边的倪采秀听到丈夫给出如此罕见的高评价,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有些惊讶地看向玥绍勳:
「绍勳,」
「这许多年来,」
「我还真没听你这麽夸过哪家事务所的年轻晚辈。」
玥绍勳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玥映岚,眼底深处却悄然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惋惜。
玥绍勳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极慢:
「可惜了……」
「听说去年刚结了婚。」
玥映岚的心尖猛然一颤,端着茶杯的纤细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玥绍勳没有察觉女儿指尖那一瞬的僵硬,只是自顾自地感叹道:
「要是他现在还单身,」
「哪怕他毫无家底、只是带着三五个人自己开一间刚起步的小事务所,」
「岚岚如果哪天把他领进我们大直这道家门,」
「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茶室里的空气彷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片刻。
倪采秀有些好笑地白了丈夫一眼:
「你呀,」
「总是看重人家的专业本领,」
「人家结了婚那是人家的福气,」
「哪有你这样随口乱点鸳鸯谱的。」
「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玥绍勳淡淡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玥映岚,眼神重新变得严肃而专注,
「岚岚,」
「既然你挑中了他,」
「下周信义区的材料进场就务必给我做到滴水不漏。」
「我们玥家的商誉跟石材品质,」
「绝不能在阙恒远那样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手底下砸了招牌。」
「您放心吧,」
「爸,」
「我心里有数。」
玥映岚迅速收敛好所有的心神,脸上重新绽放出平日里那副潇洒自若的笑容。
只是在低头喝茶的刹那,胸口深处却彷佛被某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隐隐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微澜。
周六傍晚五点半,敦化北路老旧商办。
冬日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迅猛,街灯在蒙蒙的细雨中逐一亮起,将整条敦化北路两侧郁郁葱葱的樟树林荫映照得一片深绿泛黄。
「远睿整合设计」的事务所大门被一把用力推开,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叮当声。
伴随着一阵湿冷的寒气,江睿宇大步跨进了玄关。
江睿宇身上套着一件沾满白色石粉与泥点的深蓝色工务防风外套,脚下一双略显斑驳的钢头劳保鞋在落尘地垫上用力蹭了蹭,两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胶大提袋,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办公室内原本的宁静:
「远哥!」
「凝婉姐!」
「我买晚饭回来了!」
「这外面的雨下得真邪门,」
「骑车过个民生东路差点没把我冻成冰棒!」
江睿宇一边嚷嚷着,一边熟门熟路地将提袋重重放在长木桌上,解开塑胶绳,浓郁诱人的香气立刻在整个办公室内弥漫开来。
那是刚出蒸笼、外皮白胖松软的鲜肉大包子,搭配着滚烫的花莲扁食汤,以及两杯冒着腾腾热气的微糖温豆浆。
伊凝婉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地核对着一叠厚厚的材料估价单,听见江睿宇的嚷嚷声,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萤光笔,抿嘴轻笑了起来:
「睿宇,」
「你这嗓门大得连楼下警卫都能听见了。」
「快去茶水间把手洗乾净,」
「看你那一手的水泥灰,」
「也不怕把包子皮都染白了。」
「遵命,」
「大管家!」
江睿宇嘿嘿一笑,麻利地脱下沾着粉尘的外套挂在门後,快步钻进洗手间洗手。
阙恒远正站在巨幅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油性笔,仔细标注着下周信义区商办大楼各楼层的送审期程。
听见动静,阙恒远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长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现场今天收尾还顺利吗?」
江睿宇擦着手走出来,一把抓起一个热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
「顺利!」
「粗胚打底的平整度全部按您的标准验过了,」
「那个带头的泥作阿祥伯本来还想偷懒少抹一层防水底剂,」
「被我拿着靠尺当场抓包,」
「乖乖认命重抹了一遍。」
「远哥,」
「下周一石材一进场,」
「我们周二就能无缝接着下粗磨机了!」
阙恒远走过去,接过伊凝婉递来的温豆浆,拍了拍江睿宇结实的肩膀:
「辛苦了。」
「现场盯紧是对的,」
「那栋楼外商盯得极紧,」
「地基打得扎实,」
「後面我们监理才能站得住脚。」
伊凝婉端着热扁食汤分装在小碗里,温柔地笑着说道:
「你们两个啊,」
「一聊起工地就没完没了。」
「快趁热吃吧,」
「今天台北气温降得厉害,」
「刚才气象局发了低温特报,」
「说下周有入冬以来最强的冷气团要南下呢。」
江睿宇吸溜着滚烫的扁食汤,舒服地长舒了一口气:
「冷点好,」
「在工地干体力活最怕闷热,」
「冷的话多搬两箱砖头身子就热了。」
伊凝婉白了他一眼,收整着桌上的发票单据,轻声叮咛道:
「下周二可就是冬至了,」
「你们谁都不准在工地啃冷便当。」
「那天下午我会提前在茶水间用电磁炉煮一大锅黑糖姜汁红白小汤圆,」
「再煮一盒芝麻跟花生的大汤圆。」
「冬至在台湾是要添岁进补的,」
「那天你们忙完现场,」
「都必须给我乖乖回办公室吃一碗热汤圆再回家。」
「没问题!」
「凝婉姐煮的甜汤我一个人能干掉三大碗!」
江睿宇拍着胸脯笑得合不拢嘴。
阙恒远喝了一口豆浆,看着眼前这间虽然不大、陈设简朴,却充满了踏实热忱与家人般温暖的小事务所,心头泛起一阵难得的安宁与踏实。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落寞的台北街景,完全没有察觉到,在几公里外那座闪烁着璀璨霓虹的信义摩天大楼里,自己倾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家庭与妻子,正在另一种冰冷虚幻的慾望中渐行渐远。
周六深夜十一点整,南京东路四段,小巨蛋旁的高级电梯住宅。
夜色已深,白天的喧嚣逐渐退去,窗外高架道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而安静。
电梯抵达十二楼,门锁传来一声清脆的感应解锁声,玥映岚踩着有些疲惫的步伐推开了大门。
然而,当她跨进玄关的一瞬间,整个人却不由得微微愣住了。
原本略显冰冷空旷的大理石落尘区被拖洗得光可监人,连一粒微尘都找不到。
鞋柜下方,她平时穿的室内软底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最顺脚的位置,鞋头微微朝外,摆放的角度端正得如同高级饭店的标准。
客厅里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有落地窗旁立着的一盏暖黄色落地灯散发着柔和恬静的光晕。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雪松香氛中,悄然多了一股清甜温润的桂圆红枣香气。
「玥……」
「玥小姐,」
「您回来了?」
一道有些怯生生、却带着满满真诚的轻柔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悦清禾身上穿着一套整洁朴素的灰色棉质长袖睡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圈紮在脑後,手里有些局促地端着一只盛着温热茶汤的马克杯,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清禾?」
「这麽晚了你怎还没睡?」
玥映岚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拘谨却眼神清亮的小姑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
「我刚才把客房的行李全部分类整理好了。」
悦清禾连忙双手将马克杯递上前去,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
「我看厨房的台面上有一包桂圆红枣茶包,」
「想着外面下着大雨、天气又这麽冷,」
「您在外面忙了一整天肯定受了寒,」
「所以自作主张帮您冲了一杯温的……」
「您嚐嚐看温度合不合适,」
「如果不喜欢,」
「我现在去倒掉。」
玥映岚看着眼前热气袅袅的茶水,又看了看悦清禾那双因为擦拭地板与整理家务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彷佛被这杯温热的茶水轻轻触动了一下。
玥映岚伸手接过杯子,直接喝了一大口,温热甜润的甘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与寒意。
「很好喝,」
「甜度刚刚好。」
玥映岚笑着拉着悦清禾走向落地窗前的进口羊毛地毯,毫无架子地盘腿坐了下来,随後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来,」
「别一直站着,」
「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悦清禾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厚实的地毯边缘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玥映岚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禾,」
「我今天下午就想跟你说了。」
「既然你已经住进了这个屋檐下,」
「以後我们就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别一口一个玥小姐、您的叫着,」
「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好像我是什麽吃人的恶房东一样。」
悦清禾脸蛋微微一红,有些手足无措地抿了抿嘴唇:
「可是……」
「玥小姐您是阙总监最重要的事业夥伴,」
「这套房子也是您好心收留我,」
「我不能没有分寸……」
「什麽分寸不分寸的,」
「在我这里没那麽多繁文缛节。」
玥映岚豪爽地摆了摆手,眼眸中闪烁着大气而温暖的光芒,
「以後私底下,」
「你直接叫我映岚,」
「或者叫我映岚姐就行。」
「要是你再叫一声玥小姐,」
「我明天可就要收你全额房租罗。」
听到这句带着打趣的玩笑话,悦清禾眼底的防备与紧张终於彻底融化开来。
悦清禾看着玥映岚那张明艳动人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之态的面孔,心头涌起一阵温热的暖流,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却清晰地喊了一声:
「映岚姐。」
「这才对嘛。」
玥映岚满意地勾起嘴角,端着马克杯靠在柔软的沙发边缘,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远处在雨夜中闪烁着微光的台北小巨蛋。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安详宁静的氛围。
悦清禾双手捧着自己的膝盖,犹豫了片刻,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
「映岚姐……」
「今天早上真的很谢谢您。」
「要不是您愿意把这麽好的房子分租给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面对那个整天想堵住我的张承翰。」
玥映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心疼与好奇:
「我听恒远说,」
「那个男的是你大学同系的追求者?」
「在路上跟踪你好几天了?」
「嗯……」
悦清禾低下了头,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在大学时家境就很好,」
「脾气霸道又偏执。」
「毕业後我换了号码一直躲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打听到我实习的建筑师事务所。」
「前几天中午在日料定食店门口,」
「他直接开着车堵在路边,」
「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大吼大叫着要强行拉我上车,」
「我当时真的快吓疯了……」
玥映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神沉了下来:
「在台北大街上动手拉人?」
「然後呢,」
「恒远当时在场?」
提到阙恒远,悦清禾原本有些恐惧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毫无杂质的纯净崇敬:
「那时候阙总监刚好推门出来。」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直接大步冲上来一把扣住张承翰的手腕,」
「把他整个人狠狠甩退了好几步,」
「直接把我挡在身後。」
「张承翰当时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势,」
「指着总监破口大骂,」
「甚至想动手打人。」
「但总监眼神冷得吓人,」
「只用一句话就镇住了他。」
玥映岚微微挑眉,追问道:
「他说了什麽?」
悦清禾的目光变得格外澄澈,一字一句认真地复述道:
「总监看着张承翰说:这是我事务所的人。」
「你再敢往前碰她一根手指,」
「我现在就报警让你吃跟骚法的现行犯官司,」
「不信你动动看。」
悦清禾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抹带着依赖与敬佩的微光:
「那一瞬间,」
「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冷冰冰的台北,」
「有人能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我前面。」
「後来把张承翰吓跑之後,」
「总监还特地带我去买了防狼喷雾,」
「一路上严肃地叮咛我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
「但他从头到尾都跟我保持着半公尺以上的距离,」
「连过马路都没有多碰我一下。」
「他真的是个原则极强、极其正直的好老板。」
玥映岚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中南部纯朴小镇北漂、靠着学贷与半工半读一路熬过来的单纯女孩,看着悦清禾眼睛里对阙恒远那份毫无掩饰的敬仰与信任,玥映岚的胸口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下午在大直明水路的茶室里,父亲玥绍勳那句带着无尽惋惜的叹息,毫无预警地再次在她耳畔轰鸣作响——
「在现在这个浮躁虚荣的世道里,」
「能守住这份骨气与专业底线的人,」
「万中无一……」
「可惜了……」
「听说去年刚结了婚。」
「要是他还单身,」
「哪怕他现在没家底,」
「你如果带他进门,」
「我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玥映岚将杯中的红枣茶一饮而尽,喉间泛着一丝甘甜,心底却漫开了一股微苦的酸楚。
是啊。
这就是阙恒远。
无论面对多大的威胁、多大的诱惑,这个男人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永远能在混浊的名利场与世俗泥淖中,划出一条清澈乾净的界线。
「映岚姐?」
悦清禾看着玥映岚望着窗外出神发呆的侧脸,有些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您……」
「在想什麽呢?」
玥映岚回过神来,转头对上悦清禾那双满是好奇与关切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悦清禾有些按捺不住心底的崇拜与好奇,小声地试探着问道:
「映岚姐,」
「您跟阙总监在大学时就是同系同学,」
「对不对?」
「总监在大学的时候……」
「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
「那麽厉害、那麽让人有安全感啊?」
听到这句天真纯粹的发问,玥映岚轻轻放下手中的空茶杯。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缥缈而悠远,彷佛穿过了漫长数年的时光隧道,重新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建筑系馆地下室里、为了做模型连续熬了三天三夜却依旧眼神明亮的青年。
以及,那个在自己远赴义大利米兰留学期间,突然横空出世、夺走了阙恒远整颗真心的女人——舒玟妤。
玥映岚轻轻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息,眼眸深处翻涌着一抹深藏多年、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深沉遗憾与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