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信义计划区。
千慕羽从刚才巡查完的新建旗舰商办大厅搭乘专用货梯来到地下一楼,摘下手上的防尘手套,随手扔进了分类回收箱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带着微磨砂质感的名片:「远睿整合设计,主持建筑师阙恒远」。
那双在满是石屑与灰尘的地面上精准丈量、没有半句浮夸言辞的沉稳眼眸,在千慕羽脑海中留下了一抹深刻的印记。
千慕羽拉开车门坐进自己的深灰色轿车,将名片整齐收进名片夹的最前层,随後驱车驶出地下室,绕过一条街区,回到了集团总部所在的超甲级商办大楼。
总部大楼第二十八层的开放办公区内,空调恒温吹拂着白茶香氛。
舒玟妤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燕麦拿铁。
她今天特地化了比平时更浓郁精致的底妆,眼下涂抹了两层遮瑕膏,才勉强遮掩住昨晚辗转难眠所留下的深青色疲惫。
电脑萤幕上显示着即将发布的公关新闻稿,可舒玟妤的目光却涣散无神,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敲不出一行字。
昨晚在四十七楼高空私厨里,连昊成那温热潮湿的呼吸、拂过手腕时的滚烫触感,以及那句「当年是我太自私,没能好好陪在你身边照顾你」的自责话语,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不断反覆在她耳畔盘旋。
四年前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疤,就这样被硬生生掀开,连同昨晚深夜回家时阙恒远亲手熬好的那一杯黑糖姜茶,在她的良知与慾望之间,不停进行着残酷的拉扯。
「玟妤,」
「总监那边要让你进去一趟,」
「说要看一下明天公关排期的最终版。」
隔壁组的同仁轻轻敲了敲她的屏风隔板,低声提醒道。
舒玟妤心头猛然一跳,整个人像触电般回过神来。
「好,」
「我现在过去。」
舒玟妤迅速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文件夹,踩着有些虚浮的步伐走进了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内,连昊成身穿着一身深蓝色细条纹衬衫,神采奕奕地靠在真皮转椅上,丝毫看不出昨晚喝过大半瓶烈酒的痕迹。
看到舒玟妤推门进来,连昊成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温和自若,丝毫不提昨晚两人在沙发上的过界举动:
「来了?」
「昨晚睡得好吗?」
「Richard早上搭八点的飞机回香港前,」
「特地发讯息夸了你的专业素养,」
「说台北这支团队有你在,」
「他很放心。」
舒玟妤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连昊成那张优雅得体、彷佛昨晚什麽都没发生过的面孔,心底那份悬着的恐慌感,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连昊成没有仗着酒意步步进逼,反而迅速退回到了完美长官的社交距离,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舒玟妤心头的那份防备彻底松懈。
「谢谢总监,」
「多亏您在前面铺路。」
舒玟妤递上文件夹,脸上重新挂起干练的笑容。
「月底的跨年晚宴,」
「总部会派几位合夥人过来台北考察,」
连昊成接过文件,翻看着排期表,漫不经心地抬眸扫了她一眼,
「到时候有一场顶级饭店的私密晚宴,」
「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这段时间好好维持住状态,」
「那晚是你能不能在过试用期後破格升经理,」
「甚至拿到总部亚太区菁英培训推荐信的决定性一役。」
破格升经理这五个字,像是一剂强效的兴奋剂,瞬间将舒玟妤残留的最後一丝愧疚压了下去。
「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总监。」
舒玟妤点了点头,眼神重新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连昊成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彩,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冷笑。
他太清楚舒玟妤需要什麽、在乎什麽,这个女人已经彻底踏入了他精心编织的牢笼,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周三到周五的这几天,台北的初冬在一场接一场绵延的细雨中逐渐转冷。
外商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舒玟妤彻底投入到了跨年活动的筹备中。
连昊成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全体跨组大会上将主要发言权交给她,甚至在几份需要呈报给香港总部的重要公文上,把舒玟妤的名字与千慕羽并列排在前端。
千慕羽看在眼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中没有嫉妒,只有一抹淡淡的冷眼旁观。
千慕羽主要负责信义区新建旗舰案的营运筹备与期程管制,除了例行核对工程验收预算,她更专注於下周二要与监理团队召开的跨部门进度会。
她桌上的待办清单上,整齐标注着「远睿整合设计,阙恒远总监」。
身为刚进公司不久的资产营运专案经理,千慕羽手头光是负责信义区新建旗舰案的营运对接与各项排程,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看着连昊成这阵子对同为新人的舒玟妤给予异乎寻常的资源倾斜与高调提拔,千慕羽敏锐地察觉到那种过度亲近的违和感,但她性格向来谨慎自持,只是默默收回视线,丝毫没有探听或议论别组私事的念头,转身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下周与阙恒远团队的进度审查中。
而这几天深夜的内湖小两房公寓里,空气中总是流动着一种温和却隐含断层的平静。
阙恒远刚接下信义区旗舰大楼的监理工程,白天在满是粉尘的工地丈量放样,下午回事务所带着悦清禾出图跑照,晚上回到家时往往已经八点多了。
但他每天进门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放下沉重的公事包,为舒玟妤温上一壶安神茶,将客厅的地板拖洗得一尘不染。
周五晚间,两人坐在餐桌前吃着清淡的温体牛肉汤配烫青菜。
舒玟妤正低着头滑手机,萤幕上闪烁着连昊成发来的一家高级订制礼服沙龙的电子型录,连昊成在简讯里写着:
「月底那场局很重要,」
「挑一套得体的,」
「费用算在专案公关预算里。」
舒玟妤的心脏轻轻跳动着,悄悄按熄了手机萤幕,抬起头看向对面穿着灰色棉质居家服的阙恒远。
「恒远,」
「明天下雨,」
「你还要跑工地吗?」
舒玟妤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随口问道。
「工地周六正常施作,」
「不过我上午不去工地。」
阙恒远放下汤匙,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神色坦荡自然,
「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三重,」
「帮我们事务所那刚招来的小助理搬家。」
舒玟妤微微愣了一下,秀眉轻轻挑起:
「帮助理搬家?」
「你们事务所不是才刚起步吗,」
「连这种私事都要你这个负责人亲自跑?」
阙恒远喝了一口汤,语气平静而温和:
「她是刚毕业的小女生,」
「自己一个人在三重菜寮那租了间老旧顶加房,」
「前几天不是在路上被大学的追求者跟踪纠缠吗?」
「所以住在那边很不安全。」
「正好玥映岚在小巨蛋旁边有一套空着的三房大楼,」
「说愿意低价分租一个房间给她住,」
「顺便可以帮忙照顾她阳台的植物。」
「映岚她刚好这两天在大直忙着进口石材展出抽不开身,」
「小助理她也没有车,」
「三重那旧公寓楼梯又窄又陡,」
「所以我明天开休旅车过去,」
「帮她把两箱行李载走,」
「一趟就搞定了。」
舒玟妤听完,心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在她的认知里,像这种刚毕业几千块房租都要别人接济的小助理,与她现在出入微风南山顶级私厨、即将踏入跨国高层核心圈子的生活,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根本不会去多想那个小助理是怎样的女孩,更不会对丈夫这种出於长官职责的善意产生任何怀疑。
「好吧,」
「那你自己开车小心点,」
「你腰上有旧伤,」
「别硬搬太重的东西。」
舒玟妤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体面关心。
那是当年刚认识时,在复兴北路的那场雨夜车祸中,阙恒远为了护着她,後腰重重撞在防撞铁柱上留下的深层挫伤,每到台北湿冷的冬天总会隐隐发作。
「我知道,」
「就两箱书和衣服而已。」
阙恒远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收拾起空盘子走向流理台。
看着丈夫挽起袖子洗碗的踏实背影,舒玟妤心底闪过一丝安心,但随即又被刚才手机里那张璀璨夺目的礼服型录彻底占据。
她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两个人尽快搬离这个连洗碗机都放不下的小厨房。
周六上午九点整,三重区菜寮捷运站附近的巷弄深处。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与机车排气管的气息。
两侧是屋龄超过四十年的步登公寓,锈迹斑斑的铁窗,密密麻麻地挂在外墙上,交错的黑色电线,将灰暗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阙恒远开着深蓝色休旅车,缓缓穿过仅容一辆车通行的狭窄单行道,在一栋斑驳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大门敞开着,悦清禾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厚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把乾净的旧抹布,蹲在水泥地面上仔细擦拭着两个大纸箱的底部。
在纸箱旁边,整齐地立着一个有些磨损的淡粉色布面行李箱和一个大图袋。
听见车子引擎声,悦清禾连忙抬起头,看见阙恒远推开车门走下来,小脸立刻泛起一抹略带紧张的绯红。
「阙总监!」
悦清禾连忙站起身,双手把抹布背在身後,微微鞠躬打招呼。
阙恒远撑着黑伞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乾乾净净的箱子,目光落在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却眼神澄澈的脸庞上:
「你怎麽自己把东西全搬到楼下来等了?」
「不是说好等我到了,」
「会上楼帮你扛下来吗?」
悦清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低声说道:
「楼梯太窄了,」
「而且也没有灯,」
「总监您今天穿得这麽乾净,」
「上上下下也容易沾到灰尘。」
「反正我东西不多,」
「早上七点多我就慢慢一箱一箱搬下来了。」
「箱子底下的灰我也都擦乾净了,」
「绝对不会弄脏您的後车厢。」
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孩,阙恒远心头泛起一阵温和的赞许。
他收起伞放进车门凹槽,卷起防风外套的袖口,两手轻松抱起最沉重的一只装满建筑书籍的纸箱:
「以後你在公司不用这麽见外,」
「互助是应该的。」
「快去把行李箱拉过来,」
「上车吧,」
「等下雨要变大了。」
「好的,」
「谢谢阙总监!」
悦清禾连忙快步过去拉起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跟在阙恒远身後。
休旅车後车厢空间宽敞,两只大纸箱、行李箱与图袋整齐放入後,依然绰绰有余。
悦清禾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有些局促地系上安全带,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阙恒远发动引擎,顺手将车内的暖气调大了一档,沉稳地打着方向盘,将车子驶离了这片阴暗潮湿的老旧巷弄,朝着台北市区的方向开去。
穿过忠孝桥,车窗外的景象从老旧密集的铁窗街区,迅速切换到了高楼林立、路面开阔的台北核心干道。
二十分钟後,休旅车缓缓转进南京东路四段,在一栋外墙采用大面积深灰花岗石乾挂工法、气势沉稳恢弘的新建高级电梯大楼前停了下来。
物业车道口的电动栅栏迅速升起,制服笔挺、戴着白手套的保全人员上前礼貌敬礼,核对了阙恒远报出的户号与车牌後,俐落地引导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
地下室铺设着光可监人的环氧树脂地坪,暖白色的感应投射灯随着车辆前进逐一亮起,空气中没有半点潮湿霉味,只有淡淡的高级雪松香氛。
悦清禾透过车窗看着周围停放的进口轿车,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只误入宫殿的小鹿,指尖紧张地绞着卫衣下摆。
搭乘高速静音电梯直达十二楼,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铺设着进口羊毛地毯的安静梯厅。
阙恒远双手稳稳抱起最沉的那只大纸箱走在前面,悦清禾则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提着装衣服的轻纸箱,有些拘谨地跟在身後。
来到双开铸铝防爆大门前,阙恒远按响了门铃。
门锁传来一阵悦耳的电子解锁声,大门随即向内打开。
玥映岚身上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长袍居家服,腰间松松系着系带,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意用鲨鱼夹挽在脑後,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
她脸上没化浓妆,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名媛慵懒与明艳气质。
「来啦?」
「动作挺快的嘛。」
玥映岚笑着侧过身,让开了玄关的通道,目光落在一脸拘谨的悦清禾身上,
「清禾快进来,」
「拖鞋就在鞋柜第一层,」
「穿那双米白色的软底棉拖,」
「那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新拖鞋。」
「玥小姐好……」
「打扰您了。」
悦清禾连忙脱下球鞋,小心翼翼地换上柔软厚实的拖鞋,生怕在玄关那面光可监人的大理石落尘区踩出半点痕迹。
客厅宽敞通透,挑高三米六的空间内采用了极简的北欧与日式混搭风格,整面落地窗外是台北小巨蛋与敦化林荫大道的开阔景致。
阙恒远将两只大纸箱平稳地放在客房门口,拍了拍手掌,转头环视了一圈:
「映岚,」
「这间房子的采光和通风确实做得很好,」
「比大直那边还要舒服。」
「那是当然,」
「我挑地段和格局的眼光,」
「什麽时候差过了?」
玥映岚挑了挑眉,拉着悦清禾走进右侧那间宽敞的主次卧。
房间内铺着温润的浅色海岛型木地板,一张加大双人床已经铺好了全新的纯棉床单,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散发着淡淡的樟木清香。
落地窗连接着景观大阳台,阳台的原木格栅花架上整齐摆放着十几盆长势茂盛的多肉植物与迷迭香。
「清禾,」
「以後这间就是你的房间。」
玥映岚伸手推开通往阳台的推拉门,清新的凉风徐徐吹进室内,
「卫浴在房间对面,」
「厨房的进口蒸烤炉和双门冰箱你随便用。」
「阳台这些花花草草,」
「你只要在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帮我浇一次水就行。」
「门禁卡和车道感应扣我放在你床头柜上了,」
「以後下班回来直接感应进门,」
「不用麻烦管理员。」
悦清禾看着眼前这间甚至比自己在菜寮租的整个顶加还要宽敞明亮、温暖如梦境般的房间,眼眶再次忍不住泛起一阵湿润。
她转过身,深深朝着玥映岚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发自肺腑:
「谢谢玥小姐……」
「谢谢您给我这麽好的住处……」
「我一定会把家里照顾好,」
「阳台的花草我保证每天都会细心打理!」
「行了行了,」
「别动不动就鞠躬,」
「跟恒远一个脾气,」
「超老派得很。」
玥映岚爽朗地笑出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我常时间都在大直那边应酬,」
「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积灰尘,」
「现在有你在,」
「这里才像个家。」
「快去把箱子拆开收拾收拾,」
「恒远等等还要赶回事务所核对下周的大厅图面呢。」
阙恒远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眼前这幅融洽温暖的景象,嘴角浮起一抹宽慰坦荡的笑意。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神情平和如水:
「清禾,」
「你先安顿好行李,」
「周一早上八点半事务所见。」
「我和凝婉把最後几处防火避难图审核完,」
「下周二信义区那边还要开跨部门营运会。」
「好的,」
「谢谢阙总监!」
悦清禾连忙快步走到客房门口,目送着阙恒远换鞋走出大门。
电子大门轻轻闭合,室内飘散着黑咖啡与迷迭香的清雅气息。
台北盆地的细雨在落地窗外静静洗刷着街景,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命运巧妙的编排下,於这座城市的屋檐下正式拉开了交织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