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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笙来到客院时，李鸣正把事故图放回枕边。
昨夜他又看了很久，对照图上的山壁和短桥，反覆回想自己摔落前看见的情形，总怕漏掉能够辨路的细节。早晨醒来，想到今日要去验灵根，心里有些盼望，又担心验过以後，纪师会告诉他不能修行。
听见闻笙在门外叫他，李鸣将记着家人姓名的木片放到事故图旁，披衣走了出去。
「早饭吃过了吗？纪师已经在东院等你。」
「吃过了，现在就能走。」李鸣带上房门，跟着闻笙往东院去。
雨後的石阶还湿着，两人沿长廊走过客院。李鸣昨天回来时只顾着跟随，此刻再走，才留意到岔路比自己记得的多。闻笙在一处转角等了等，指给他看东院的矮墙，说往後来找纪师，走这条廊便不会错。
到了静室，李鸣叩门进去，向纪师行礼。石案上放着一面灰白圆盘，盘中嵌有五道细长玉纹。纪师让他坐下，将手掌贴在盘心，自己按住盘沿。片刻後，玉纹透出淡光，往他的掌下延伸，随即渐渐暗了。
纪师让他换一只手，又仔细验过一回。李鸣等到老人松手，才问：「纪师，晚辈有灵根吗？方才那些光很快就熄了，我看不出这样算不算有反应。」
「有，只是反应微弱，也看不出偏向哪一种灵气。这样的情形少见，我还要查查旧日留下的记录，才能知道怎样教你比较合适。」纪师把圆盘移到案边，「往後进境或许会慢些，你得有耐心。」
李鸣低头看着掌心，总算松了口气。他来以前想过许多坏的结果，能听见纪师说还可以学，已经让他很感激。
「多谢纪师。晚辈没学过这些，往後还要劳烦您指点。我会用心学，哪里不懂，再来向您请教。」
纪师示意他坐稳，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
「肯下工夫很好，不过，承记山收徒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明。我们守着山中的一段封镇，门下的人除了修行，也要轮流巡查、护送镇材，出了异常便及时回报。前夜那样的雾潮若越过山口，受害的就是河谷里那些人家。你日後若入门，也要分担这份责任。」
李鸣想起许文简迎出货栈时，先问的便是山里的钟声。昨日他急着摊开事故图，没顾上细想那句问候，如今才知道，山下的人一直在留意山上的动静。
李鸣坐正了些。
「晚辈愿意。这几日，您和大家一直照顾我，连找人的事也替我奔忙，我心里都记着。我现在帮不上守山的忙，可有做得来的事，您尽管吩咐。往後学好了本领，我也想像闻笙那样，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
说到找人，他想起陈组长，停了片刻才继续：「家里的人，我还是很挂念，也还要找回去的办法。」
「那些事照常办，有消息便会告诉你。」纪师点了点头，「今日先跟重岭学《镇岭锻体篇》的入门拳架，往後怎样加练，由他照你的身体情形安排。正式收徒还要相处一段日子，看看你的品行，修行心法也到那时再传。」
李鸣起身谢过。纪师送他到门边，亲口将授拳的事交代给陆闻笙，让他带李鸣去西院。
出了东院，闻笙没有立刻走下石阶，而是带他沿廊转过一处小天井。
「往後你要自己来回，今日顺路认一认地方。这几天总是有人领着你，还没好好说过山里住着哪些人。」
天井另一侧有条向上的石径，通往松林间几间安静的屋子。闻笙说，那边是闭关用的静室，藏简处也在东院里，门中的功法与旧日记录由纪师照管。再往山後便是守封的地方。闻笙特意叮嘱，那一带须有人带领，别独自过去。
李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廊下走来两个人，向闻笙打过招呼，便往院外去了。这一早，他只见到零星几人，院落却比客房外看见的多。
「山上平日也这麽安静吗？我还以为学本领的人会很多。」
「常住的修行人只有十余位，有师父的弟子，也有一起守山、授艺的同道，另外还住着掌膳、照料田圃的人。遇上巡守或访友，院里便更少。」闻笙陪他往西走，「我们人少，没有像大门派那样分立许多堂口。丹房、器房、演武院，各有人照看，守封和收徒的事则由师父主持。」
长廊外渐渐有了药香。李鸣看见一片沿坡整治的药圃，几道浅渠从田畦间穿过，两人在圃中查看叶片；靠近廊边的屋门半掩着，门外排着几只带盖的陶罐。
「这里就是丹房。丹药、药材和那片药圃，都由二师姐唐见微照看。你醒来那日见过她，就是托着铜炉下石阶的那位。」闻笙见他往屋里望，便稍稍放慢脚步，「她也替同道炼丹，换回山里缺的材料。炼药时不方便分心，门掩着便先在外头叫人，别径直进去。」
李鸣记住了这个名字，又问闻笙在门中排行第几。
「大师兄祁照川最早入门，接着是二师姐，再来才是我。」闻笙说，「大师兄精於剑术，常出门护送，也认得不少古器。外头有人拿不准手上的东西，会带来请他看。二师姐多在丹房和药圃忙，有时也下山看药户。我排第三，熟悉附近水路，传讯和短途护送跑得多些，你昨天去的河湾，也是我们平日往来的地方。」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另一个岔口。北边一列屋舍门窗开着，廊下有人正从木匣里取出一块刻纹石片，放到长案上察看。
闻笙指了指那里，告诉李鸣，器房和存放镇材的小库就在北廊。巡守带回来的玉符、阵器先送到这里查看，有损伤的另行修补，再备好下一趟要用的东西。他送李鸣去西院後，也要回来帮忙。
李鸣望向北廊那几只敞开的匣子。昨日闻笙陪他在断松旁找了那麽久，还带他到河湾托人传话，他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受命照顾自己，这才知道闻笙平日也有不少事情要忙。
「这两天耽误你不少工夫了。」李鸣说，「等我认熟了路，有什麽不用修为也能帮的，你就叫我。」
「你先把身子养好，往後有的是相处的时候。」闻笙带他转向西院。拳掌挥动的轻响从矮墙後传来，李鸣隔着院门，看见两名弟子正跟着一个矮阔男人练拳。
「那位是桑重岭，山里的教习。我们几个的锻体功夫都是向他学的，你也称桑教习就好。」闻笙在进门前放低了声音，「他带人巡山、护送镇材，走过的地方很多。往後相处熟了，你可以听他讲讲外头的事。」
桑重岭肩背厚实，一侧耳廓缺了一角。闻笙向他说明纪师的吩咐，李鸣便上前行礼。教习问过他昨日下山的情形，看了看腿脚，让他把外袍挂到廊下，才招手叫他进场。闻笙告辞往北廊去了。
「这套镇岭拳一共六式，另有一门吐纳法与它相配。等拳架熟了，再依着拳势吐纳，便能催动气血、滋养筋骨，比只凭力气苦练进境快得多。日後有了真气，也还有更深的练法。」桑重岭让他往旁边站些，「今日先认清拳架，看过一遍，我再带你练。」
桑重岭打得不快，沉身展臂，进步出拳，收回时顺势转过身去。几个动作连成一套，看着并不繁复。李鸣站到他身旁才知道，眼睛记住了，手脚未必跟得上；前面还能照做，一转身便漏了後面的次序。
桑重岭就陪他停下来，再带一遍。李鸣起初怕问得太多，见教习并不嫌烦，才渐渐敢把不明白的地方说出来。练到额上冒汗，两臂发酸，他仍惦着那一处总接不上的转身，歇息时也望着场中，默记别人怎麽做。
这一早，他反覆练过的地方不少，能独自记住的却只有几段。收功时，桑重岭替他取来外袍，让他回去吃饭、歇息，明早再来。李鸣接过外袍道谢，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才沿着方才认过的路离开。
去膳房的途中，丹房那扇门已经开了。一名穿灰绿衣裳的女子正站在门边，将一只小陶罐交给等候的人。她袖口收得整齐，说话时指着罐上的绳结，让那人别与另一只弄混。
李鸣认出她是那日托着丹炉的女子，等两人说完，才上前行礼：「唐前辈，晚辈李鸣，这几日暂住在客院，一直没能向您当面问候。」
唐见微看了看他汗湿的衣领，又望了一眼西院的方向。
「刚从桑教习那里过来？这个时辰也该开饭了。」她指向廊外一条石阶，「膳房从那边下去近些，不用再绕回客院。先去吃饭吧，往後常能见到，不必今天就把人都拜访一遍。」
李鸣谢过她，照她所指下了石阶。走出几步，仍听见唐见微在嘱咐送药的人，到了山下要交给谁，回来又得带上什麽。
膳房里已经摆好午饭。掌膳的何婆招呼他坐下，见他往门口看，便问他是不是在等闻笙。
「他早上说要去北廊，我想给他带一份过去。」李鸣看了看饭菜，又补了一句，「我的也一起带吧，正好陪他吃。」
何婆取来木盘，将两人的饭菜放好，让他端稳些。李鸣谢过，沿廊往北走，这次不用再找人问路，便认出了早上看见的那张长案。
闻笙正将几枚玉符放回匣中，抬头见他端着饭菜，连忙腾出旁边的小几。李鸣放好木盘，等他洗过手，便将饭碗推到他面前。
「膳房已经开饭了，我怕你忙过头，先替你拿来。还热着，吃完再弄吧。」
闻笙坐下，闻到饭香，便端起了碗。他问起李鸣学得怎样，李鸣便老实说自己转身之後总忘记下一式，讲到同一个地方问了几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刚学时，也没少让桑教习重教。」闻笙夹了口菜，「你才第一日，哪里记不住，明天接着问就是。往後我得空，也陪你去练。」
李鸣应了下来，吃了几口饭，目光却又转向廊外。松林遮住了通往山下的路，看不见河湾。他想问今日有没有人捎来消息，想到昨日才托过许掌柜，话又停在嘴边。
闻笙看出他有心事，陪他坐了一会儿，才问：「又惦记家里了？」
李鸣点头，握着饭碗的手紧了些。
「我本来早该回家了。出了这麽大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她们。」他停了一下，「昨天已经请许掌柜帮忙，也知道消息不会那麽快，可听见有人从外头回来，我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闻笙放下筷子。
「我今日不下山，就在北廊。晚些你若睡不着，可以过来坐坐。我把这些收好，陪你到院外走一走。」
李鸣低低应了一声。过了片刻，他将碗里的饭吃完，抬头问案边那几只空匣是否还要用。闻笙说里面的玉符已经查完，只待把布衬拿出来晾乾，李鸣便留下帮忙，做完才把碗筷送回膳房。
往後几日，李鸣每天吃过早饭便到西院。
初学的酸累没有立刻消失。有一早，他穿衣时抬臂都有些费力，便照实告诉桑重岭。教习减了当日的练习，让他歇一会儿再来；他就坐在廊边看，等身上缓过来，重新回到场中。
同样的六式，一遍又一遍。起初是记不住次序，後来能连起来了，又有不少姿势要改。桑重岭在旁照看其他弟子时，他便自己练已教过的部分，遇上拿不准的地方先记着，等教习得空再问。
他也渐渐熟悉了院里的来往。膳房开饭时有人沿廊招呼，北廊要送出的器物会先装匣，丹房门外常有人等唐见微交代。大师兄祁照川仍时常不在山上；有一天傍晚回来，经过西院，见李鸣正在收拾，便停下来问他身体如何，听说已开始学拳，又看了看他的手臂，让他跟着桑教习慢慢练。
李鸣趁他停步，把那日被救回山上的谢意说了。祁照川听完，问他晚饭吃过没有，便带他一道去了膳房。饭桌上有人谈起次日巡山的安排，李鸣这回已听得出谁要去丹房取药，谁会先到北廊领器物，不再只记得一个个陌生名字。
夜里回到客房，事故图仍放在枕边。他还会拿起来看，也还盼着河湾送回消息。有几次半夜醒来，伸手碰到冰冷的床柱，才想起自己睡在哪里；等天亮，闻笙从门外招呼一声，他便披衣出去，和众人一起吃早饭。
第五日清晨，李鸣站到西院石坪上时，桑重岭让他自己打一遍。
前面几式已经熟悉，到了最初总记不住的回身处，他放慢了一点，顺着这几日反覆练过的动作转了过去。收势时两臂仍酸，气息也不算平稳，却终於没有停下来等教习提醒。
桑重岭走近，替他调整站姿，再让他从那一处重做。李鸣把额上的汗擦去，仔细看了一遍，重新站回原位。
闻笙从廊外经过，原本要往北廊去，看见他在练，便停在院门边。李鸣也看见了，朝他抬了抬手，等教习退开，便将刚才那段拳慢慢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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