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透出一点灰,李鸣便醒了。
他昨夜一直睡不安稳。梦里反覆响起雾潮撞上山门的巨响,有几次他以为自己又站回那条断桥上,睁眼後才看见床柱旁的事故图。
李鸣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把事故图收好,又将记着母亲、李晴和张嘉豪姓名的木片放进内襟。
客院外有人踩过湿廊。他披上浅褐外袍,推门出去,看见陆闻笙正靠着廊柱束紧袖口。短剑挂在腰後,另一侧系着水囊。雨已停了一夜,屋檐仍在滴水,石阶边积着一层细碎松针。
陆闻笙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先走到院门口试试。南坡不算太远,可昨夜涨了水,路上有几处不好走。你要是还头晕,我们晚些再去。」
李鸣沿廊走了十几步。昏睡两日留下的虚浮还在,至少脚下已经不再发飘。
「走得动。祁照川呢?」
「大师兄天没亮就去了东侧下阙。昨夜那阵雾还没查清,他把断松的位置画给我了。」陆闻笙看向李鸣胸前微微鼓起的一角,「事故图带着吧?」
李鸣按了按外袍,点头。
陆闻笙把水囊解下来递给他,让他先喝几口,两人才从南边石门下山。
山门内的路有人清扫,出了最後一道矮墙,石阶很快便被泥土和树根取代。松枝被雨洗得发亮,林间到处是积水从叶尖落下的细声。陆闻笙走在前面,每逢转折便稍停一步;李鸣若走慢了,他也不回头催,只先踩出较稳的落脚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急促的水声。
一条山溪从两片岩坡间冲下来。平日用来过水的踏石只剩几个尖角,水流撞过石缝,翻起一片白沫。李鸣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找不到能一路踩到对岸的位置。
陆闻笙先把水囊收回腰间,走到他身侧。
「抓紧我的手臂。落地以前别松手。」
李鸣刚扣住他的前臂,腰带便被另一只手稳稳抓住。陆闻笙後退半步,屈膝一踏。岸边的泥水向外溅开,整个人随即带着他腾空而起。
李鸣只觉得身体突然离开地面。翻涌的白浪从脚下掠过,衣摆被迎面的风高高掀起。两人越过最急的水面,陆闻笙的脚尖在溪心一块黑岩上轻轻一点,借力改了方向,下一瞬便落在对岸。
李鸣鞋底碰上湿地,往前踉跄了半步。陆闻笙仍扣着他的腰带,等他站稳才松手。
「胸口难受吗?」
李鸣缓了两口气,回头看向溪心。那块黑岩只露出半尺,水流几乎盖过石面。他方才人在半空,根本没看清陆闻笙是怎麽踩中的。
「只是没想到会直接飞过来。」
「那不算真的飞,只是用真气把人带过一段险路。」陆闻笙笑了一下,「水再高一些,我也得绕上游,不能每条河都这麽过。」
李鸣又看了一眼奔流,跟着他走进林子。
断松长在溪流上方的缓坡,离水约有百余步。半截树身向谷外折倒,断口已被连日雨水泡成深褐色。树根旁压着一块掌大的白石,底下刻着一道浅痕,是祁照川留下的记号。
陆闻笙指向树根内侧。
「大师兄就是在这里找到你的。你背靠着树根,身上发热,嘴里一直重复几个他听不懂的声音。」
李鸣在那处蹲下,把湿透的落叶一层层拨开。
黑土里混着细石,几段旧根从土中露出来。没有工作服被勾破後留下的纤维,没有他贴在石缝外的定位片,也没有金属平台坍塌後应有的刮痕。树根内侧的苔色完整,只在祁照川搬动他的位置压扁了一小片。
李鸣把手掌贴在土面,沿着坡势看向上方。
他跌进石缝以前,平台外沿已经向下翻折。断掉的短桥、塔身和那根护住陈组长的粗柱,各有固定方向。若他是从同一片山壁下方被带到这里,附近至少该有一道能接上斜坡的裂口。
陆闻笙从腰囊里取出一截炭枝和一片薄木。李鸣把事故图放在白石旁,接过炭枝,补上平台、短桥和防护廊的方向,又站到断松後方比对坡势。
图上的短桥跨过一道排水豁口,对面接着能回车站的防护廊;眼前的溪谷却只有天然岩壁,连一处人工削平的基面都找不到。
李鸣沿坡往上走,陆闻笙隔着几步跟在後面。
第一道石缝只能伸进半条手臂。第二道藏在藤蔓後,入口虽宽,向里不到三尺便被实石封住。陆闻笙用短剑鞘敲了敲两侧岩面,偏头听了一阵,告诉他里面没有空腔。
再往上,一块突出的斜岩底下积满枯枝。两人把枯枝搬开,露出的只是浅浅凹槽。李鸣仍不死心,俯身把手探到底,指尖只摸到冰冷湿滑的石面。
他们在坡上绕了很久。
太窄的裂隙由陆闻笙探查;能容人下去的地方,李鸣便亲自走到尽头。几次转过巨石,他都以为下一眼会看见那六七级向下的石阶,迎面而来的却总是树根、积水或封死的岩壁。
日光渐渐穿进林间,汗已把李鸣的内衫贴在背上。他站回断松旁,才察觉两腿已经发沉。
陆闻笙把水囊递过来,在断松旁蹲下,目光落在他们查过的几道裂隙上。
李鸣仰头喝了几口,视线仍停在对面山壁。他忽然朝河谷喊了一声:「陈组长!」
声音越过溪水,撞上远处石壁,又断断续续地送了回来。
陈组长——组长——
李鸣等到最後一点回声散掉,又喊了一次。林中几只鸟被惊起,翅声远去後,山谷里只剩溪水。
陆闻笙走到坡边,侧耳听了许久。
「我只听见下游砍木头的声音,北边还有几声鸟叫。没有人回你。」
李鸣握着水囊,指节慢慢收紧。
「我把他送到柱子後面,还没来得及再说什麽,脚下就塌了。」他的声音被刚才两次呼喊磨得发哑,「求救讯息是我掉下去以後才录的,一直停在待转。他根本不知道救援队有没有收到。」
陆闻笙弯腰拾起被风吹动的事故图,在李鸣旁边坐下。
「你把最後看见他的地方再讲一遍。我不懂你们那些铁架和高塔,但可以把山势、位置和你掉下去的方向画清楚,再拿去问走过远路的人。」
李鸣把事故图移到两人中间。
他从第三闸室说起。维修平台贴着山壁,格栅短桥跨过排水豁口,接到另一侧的防护廊。支架砸落後,陈组长的右脚卡进翻起的格栅;他用短撬棒撑开钢片,把人送到平台内侧的粗柱後。紧接着外沿翻折,他连同栏杆一起摔向下方,最後才在铁架後看见那道石缝。
陆闻笙只在听不明白时打断。他不懂格栅,李鸣便在木板边缘画出交错的条格;他问粗柱靠近山壁还是塔身,李鸣重新标了位置。等整段说完,图上多了几道简单的方向记号。
陆闻笙接过炭枝,点了点图上的短桥。
「大师兄昨日查的是崖脚和附近石缝。你还记得进闸室以前,巡检车绕过几道山肩吗?站在塔外时,又能看见哪些山?」
「车绕过第二道山肩才进入口。平台外是崖,对面的防护廊能回车站。」李鸣停了一下,「那晚雨太大,我只看得清廊口的警示灯和近处山壁。更远的地方全被雨挡住了。」
陆闻笙把这些也记在薄木片上。
李鸣看着他写完,才问:「这一带真的没有别的路能接回去?」
「眼前这片山没有你画的塔,也没有新塌过的石室。」陆闻笙把炭枝放下,「更远的地方我没有走遍,说不准还有没有你画的那座塔。你从哪里来,又为什麽会出现在这棵树下,我现在答不了你。」
风从谷口吹上来,把事故图的一角掀起。李鸣伸手按住,又望向那片岩坡。方才查过的每一道裂隙都还在眼前,没有一处能通向他记得的石室。
离开断松後,两人沿溪下行。溪岸的路比山坡平缓,偶尔能看见被人修整过的石面。李鸣走得比来时慢,陆闻笙便走在前面,遇到湿滑处先踩一遍,再让他跟上。
林木逐渐稀疏後,水声里混进了人声。河湾旁有一座低矮的木石屋,屋前搭着遮雨长棚,棚下堆着陶罐、绳索和几块切齐的青石。两名脚夫正把木箱搬上平底船,一个鬓发斑白的男人站在岸边核对箱上的刻记。
那男人抬头看见陆闻笙,先把手里的木牌递给夥计,快步迎了过来。
「舅公?昨夜山里钟响得那麽急,您怎麽这时候下来了?」
李鸣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陆闻笙走到男人面前,抬手按住他想行礼的动作。
「山门没事。文简,你先帮我认一张图。」
男人应了一声,将两人带进棚下。他叫许文简,是这处河湾货栈的掌柜。木案上排着分格的木牌,几枚陶筹压住不同颜色的绳结。李鸣把事故图放到空处时,许文简先看了很久,才问图上那座高塔是不是望火台。
「比望火台高得多,外侧有一圈供人行走的铁架平台。」李鸣用手比出塔身的宽度,又指向短桥,「这里连着山壁。出事後,桥从靠平台的一端沉了下去。」
许文简把图转向岸边,叫来一名刚从西面回来的船客。那人听完描述,提了两处临崖祭台;可那两处都没有封闭的塔身,更没有悬空通道,很快便被排除了。另一名常走北路的脚夫认不出北岭这个地名,只说沿大河数百里内,从没见过李鸣画的建筑。
许文简从木案下取出一把刻刀。陆闻笙又从案边拿了一片空白薄木,把高塔、断桥、两道山肩和受伤男子的特徵刻在上面。许文简看过一遍,用一根褐绳穿过木片上的小孔,将它挂到刻着「西路」的木架上。
「後日有往上游的修士经过,我请他们把木片带到西路驿点。北路那边要多等几日。有人要是认得,我就请那人把消息送回山门。」
李鸣望向河面。两艘平底船正先後离岸,撑篙的人站在船尾,长篙一点点把船推入主流。方才问过的人都说没见过,可那两艘船确实会离开这片山,去更远的地方。
他把事故图收进外袍,手指碰到内襟那块记着家人姓名的木片。
其中一艘船还没完全转过河湾。李鸣往岸边走了几步。
陆闻笙跟到他身後,没有伸手拦他。
「你想跟那艘船走?」
李鸣看着船尾卷起的水纹。
「留在这里等,也可能一直没有消息。」
「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有回音。」陆闻笙靠着棚柱,眉间带着一路走下来的疲惫,「你要是已经知道目的地,我可以替你问路,也能送你一段。可这两艘船,一艘顺流去西岸渡口,一艘逆水往北面的支流。你现在不管选哪一艘,都只是碰运气。」
船尾的人收起长篙,河水把船带得更快。李鸣望着它从芦苇外侧转过,胸口那股想追上去的冲动没有立刻消失。
「陈组长可能还在等。」
陆闻笙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你为什麽着急。至少我们已经确定,你画的地方不在附近。」他停了一下,「更远的地方有没有你画的那座塔,我现在也不知道。你真要走,我不会把你拦在承记山;但别只是因为等不下去,就把自己送上一艘连去处都没弄清楚的船。」
李鸣低头看向鞋边。湿泥已经漫到布鞋边缘。他从山门走到这里,尚且需要陆闻笙一路放慢脚步,更不用说独自沿着一条陌生河流找下去。
第二艘船也转出了河湾。
他站在原地,直到水面重新变空,才退回棚下。
「先让口信送出去。」李鸣说,「等有了可以去找的地方,我再走。」
陆闻笙点了点头,转身向许文简交代,回讯送到承记山後应交给谁。
许文简从货栈里拿出两块温热的黍饼,包在洗净的阔叶中。陆闻笙接过一块,另一块递给李鸣。许文简又看了看陆闻笙沾湿的下摆,皱着眉说山路刚过雨,回程最好沿旧石道,别再从溪心借步。
陆闻笙看了他一眼。
「你八岁那年,我从那条溪里捞过你三回。」
许文简叹了口气。
「都五十年前的事了,您别当着客人再提。」
李鸣咬着黍饼,动作停住。
等许文简去照看装船的木箱,他才压低声音问:「他刚才真的叫你舅公?」
「他外祖母是我妹妹。」陆闻笙把最後一口黍饼咽下,顺手替许文简把歪掉的西路木牌扶正,「我妹妹过世很多年了。他小时候常跟着家里人上山,我看着他长大。」
李鸣望向棚外。许文简站在几名脚夫中间,鬓角已经白了一半。
「你今年多大?」
「一百三十二。」陆闻笙说完,又补了一句,「门里比我年长的人不少。」
李鸣手里的黍饼停在唇边。他先看了看鬓角斑白的许文简,又看向面前仍像二十多岁的陆闻笙。
许文简回头催他们趁午後水势未涨赶紧上山。陆闻笙隔着半个棚子应了一声,语气像在应一位操心过头的晚辈。他把空叶片放进货栈门边的筐里,带李鸣沿旧石道离开。
回程比下山更慢。
走到那条涨溪时,李鸣的腿已经发酸。陆闻笙仍让他扣住前臂。起步以前,李鸣先看向溪心那块黑岩。
陆闻笙带着他再度腾空。这一次,李鸣没有只盯着脚下的水。他看见陆闻笙起步前先收紧腰腹,落向黑岩时又把向前的力压住,脚尖只在石面停了一瞬,两人便转向另一侧。
落到对岸後,李鸣仍扣着他的前臂,视线追着溪心那块黑岩。
「你这身手,我有办法学吗?」
陆闻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溪水。
「能不能修行,得先让纪师验过你的灵根,也得看他愿不愿意收你入门。这些不是我能替他答应的。」他拍了拍自己被水溅湿的衣角,「至於刚才那几步,就算有真气也不是一天学会。我刚入门时,也在这条溪边摔过很多次。」
两人重新往山上走。今天下山,李鸣每一段路都得跟着陆闻笙。越溪要他带,找路要他指,到了货栈,也得靠他找到愿意传递消息的人。假如往後真有线索送回来,李鸣不想连一段山路都跟不上。
可他想学的,也不只是赶路。昨夜纪师压住整片雾潮时,他便已经知道,那些力量不是传说。如今陆闻笙又带着他从水面上掠过,还以一百三十二岁的年纪站在自己身旁。李鸣想弄明白,人究竟要怎麽走上这条路。
回到承记山时,日影已经偏西。
陆闻笙没有先回住处,而是带李鸣去了东院。纪师正在屋中,祁照川尚未回山。陆闻笙把南坡查过的几处裂隙、河湾问路的结果和留在货栈的刻木一一说清,又将薄木片放到案上。
纪师听完,只问李鸣身体是否撑得住。李鸣说腿有些酸,头已经不晕了。
陆闻笙正要退到一旁,李鸣先开了口。
「纪师,我想问一件事。我有没有可能修行?」
纪师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想修行,是因为急着找回去的路,还是你自己也想学?」
「两个都有,不只是为了回去。」李鸣说,「我还是要找陈组长,也想回家。可就算哪天真的找到线索,我也不想每走一段路都只能等别人带着。昨夜我看见你挡住雾潮,今天又看见闻笙带我越过山溪。我想知道那些本事是怎麽学来的,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学。」
纪师看了他片刻。
「能不能修,要先看你有没有灵根。承记山收徒也有规矩,我现在不能一句话便答应你。」纪师顿了顿,才接着说,「你今日走了不少山路,先回去歇着。明早到静室来,我替你验灵根。看过以後,我们再谈入门的事。」
李鸣应了下来,跟着陆闻笙往客院走。走到廊口时,他把差点滑出内襟的事故图重新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东院。明早,他还要回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