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马商雇来的镖师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又活动了几下筋骨。那副结实的体格,可不是喝酒喝出来的。
壮汉走到马棚旁的大水缸边,抓起葫芦瓢,舀起一瓢冷水,豪迈地往自己头上一淋。
哗啦!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他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他抹了把脸,正要转身进屋,忽然想起昨晚那群乞丐。
壮汉回过头,朝马棚外望去。
昨夜蜷缩在马棚旁的几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哼。」他不屑地笑了一声,一群要饭的,倒也顶识相。
壮汉正要进门,脚步却忽然停住,他猛地回头,快步走到马棚旁,一匹一匹地数了起来。
「一、二、三……」数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好,一匹没少。」这才放心地拍了拍胸口,悠哉悠哉地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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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李牛还躺在炕上,睡得很沉。他很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了。
後脑杓枕着竹编的头枕,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暖得让人几乎不愿醒来。比起那座让他们窝了一整个冬天的岩洞,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可即便睡得如此安稳,他在梦里,却依然不得轻松。
「喂。」一只大手摇了摇他的肩膀。
「醒醒。」
李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眼前的壮汉还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大当家的……」
壮汉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什麽大当家的?快起来,待会儿用过早点,就得赶紧上路了。」
李牛怔怔坐起身,过了片刻,他望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房间,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里是驿站客房,自己已经不在树林子里风餐露宿,更不在那座岩洞苦熬过冬了。
壮汉一边收拾行囊,一边随口问道:
「你方才叫我大当家的,他是谁呀?」
李牛心中猛地一紧,一时间答不上话。
壮汉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笑。
「他在你心里,一定很重要吧?」
听他这麽一说,李牛心里反倒没那麽慌了。
那个人……确实重要。
「是……」
李牛低下头。
「我媳妇。」
壮汉哈哈大笑。
「我想也是!昨晚上听你在梦里,一直杏娘、杏娘地叫唤。」
李牛连忙跳下炕。
他也没什麽东西好收拾,只是低头整了整身上的衣裳。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壮汉笑道:
「比起在野外紮营,夜里听着狼嚎声入睡,要舒坦得多了。」
李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壮汉看了他一眼,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会儿,你……你有媳妇?怎麽,她人呢?」
李牛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唉……生死未卜。」
壮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往南边的路上打听打听,没准还能团聚。」他顿了一下,又道:
「听说,只要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就总会有见面的一天。」
李牛抬起头,看了壮汉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壮汉将自己的随身物品一一收拾妥当,用布巾裹成一包,打了个结。
「对了,我叫洪定山。」他忽然想起什麽,抬头看向李牛。
「你呢?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麽。」
「李丑。」两个字脱口而出。
那是假名,其实李牛报上自己的真名,也未尝不可,只是这名字是父母给他取的。如今的他,实在不愿让这个伴随自己长大的粗名蒙羞。
「李丑……」定山复诵了一遍,倒也没多问。
「你动作麻利点,我先出去。」说罢,他拎起行囊,推门走了出去。
「欸。」李牛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门轻轻阖上,李牛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他低下头,眉头微微皱起,怎麽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落魄到,连父母给的名字,都不敢堂堂正正报出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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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另一边的树林里。
杜瞎子依旧没有半点要行动的意思,只靠着一棵树坐着,静静等着。
几个马贼在林子里熬出了闷气,终於有些耐不住性子。
「再这麽闲下去,还不如回岩洞里窝着。」
「就是。待在这儿,白天要防着官兵,夜里还得担心狼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杜寒坐在一旁,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随手朝那几人扔了过去。
石子落在脚边,几个马贼吓了一跳,慌忙散开。
杜寒瞪着他们。
「嚷什麽?我和大当家的不也一样在这林子里熬着……」说到这里,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一群没心没肺的家伙。」
几个马贼不敢再吭声。
杜瞎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才起哄的几人,神色依旧平静。
「等人回来了再说。」
话音刚落,林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乞丐打扮的人牵着马,从林间走了过来。人还没到跟前,便扯开嗓子喊道:
「大当家的!二当家的!」
原本懒散坐着的马贼们立刻起身,纷纷围了过去。
杜寒也迎上前去。
「事情办得怎样?」
其中一人咧嘴一笑。
「都办妥了。」
「他们往哪条道走?」
那人摇了摇头。
「不清楚,那群人嘴紧得很,几乎没向商队以外的人提过什麽。」
杜瞎子推开人群,走到跟前。
「李牛呢?」
「如二当家的所料,他混进去了。」
杜寒看了那人一眼。
「你确定?」
那马贼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小子可会演了!一滴眼泪就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比京里的名角儿演得更像那麽一回事。」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周围的马贼也跟着哄笑。
杜寒转头看向杜瞎子。
杜瞎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等他的消息……」杜瞎子放了话,大夥便都散了。
杜寒坐回火堆旁,一言不发。
其中一个马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脸淫荡神色。
「大当家的,既然还没消息,不如就让哥几个换件衣裳,进城转转。一旦李牛有消息,咱也能立马回来报信。」
旁边另一人嗤笑一声。
「少来了,看你那一脸淫荡,不用想也知道,你只是惦记着窑子里的姑娘,哪里是真等着和李牛接头?」
大夥顿时哈哈大笑。
那人脸色一沉。
「我淫荡?」他伸手推了对方一把。
「今後让你别碰女人,你能答应吗?」
对方也不甘示弱,回推了一把。
「说你淫荡怎麽了?大夥还不了解你吗?哈……」
那人越听越气,竟一个劲儿的扑了过去,两人顿时扭成一团。
「说我淫荡……」
「想翻脸啊?爷奉陪!」
「来呀!」
一瞬间,周围的人全都鼓噪起来。
「打!」
「上啊!」
「快打!」
两人越扭越起劲,旁边的人甚至拍手叫好。突然——
「好了!」杜瞎子一声怒吼。
声音震得林子里的鸟儿全都惊飞。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松开了手,只是仍旧瞪着彼此。
杜寒走了过去。
「胡闹什麽?」
两人低着头,不敢吭声。
杜瞎子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听我一句劝,窑子里的女人,少碰。当心染上花柳,划不来。」
那个带头起哄的嘟着嘴,一脸委屈。
「我这不是练练嘴罢了。」
杜寒撇了他一眼。
「大哥说得对,抢来的女人是得费点劲,好歹身子乾净。」
那人心里仍是不服,张口便道:
「老子要是染了脏病,就……」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把後面的话吞了回去。
刚和他扭打的人见状,讪笑着接话:
「就什麽?说呀……怎麽?不敢说呀?」他故意凑近几分。
「依我看,你这家伙要真染了脏病,就把裤裆里那话儿切了,咱把你送进宫里当太监;没准,还能熬出个内务总管当当。」
「内务总管?那可是五品官呐!他小子大字识不得一箩筐,要熬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呀?」一旁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要真有那一天……」他转头看向率先起哄的家伙。
「哥几个,就得靠您老,罩着了!」
话音刚落,大夥又是一阵哄笑。
林子里的紧张气氛,也随着这阵笑声暂时散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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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驿站门前热闹了起来。
马商一行人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行装,不时便要出发。
定山把「李丑」叫到了东家面前。
东家看着他,笑道:
「怎样?昨晚睡得舒服吗?」
李牛连忙拱手。
「是。谢谢东家。」
「那好。」
东家伸手一挥,定山立即拿来一把大刀,递到李牛面前。
那刀背上镶着九个铁环。
「试试趁不趁手。」
李牛接过九环刀,掂了掂。
「这是……」
定山在旁边说道:
「这一路上,免不了要遇上麻烦。」
东家抬了抬手,示意他住嘴,这才自己说道:
「要是碰上贼人,我不求你帮着拼命,但你得想办法自保。」他看着李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记住,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麽都没了。」
李牛点了点头。他握紧九环刀,试着挥了两下。刀倒是拿得住,可真正挥动起来,却显得有些笨拙。
定山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
「这九环刀是沉了些,不如给你换把匕首?」
李牛又使劲挥了几下,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定山。
「洪大哥,有没有弓?」
东家听见这句话,眉头微微一皱。
定山倒没多想。
「有。」他举手一招。
旁人随即递来一张长弓和一个箭囊,交给李牛。
「我们用的,都是五十斤的弓,你行不行啊?」
李牛将箭囊绑在腰际,接过长弓,伸手拽了拽弓弦。
弓弦绷得紧实。
他试了试力道,目光扫过四周,最後落在远处一棵梅树上。
那棵树刚结了青梅,隔着老远看去,小得就像一颗绿豆。
李牛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弓,引弦。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那棵梅树上。
弓弦骤然一颤。
嗖!箭矢破空而去,那颗青梅应声落地,树上竟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伤着。
「好!」
「好箭法!」一阵叫好声顿时响起。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只有东家的眉头皱得更深……昨晚还只是个身板单薄、衣衫褴褛的乞丐,怎麽才过了一夜,竟成了个神射手?
东家盯着李牛,试探着问:
「你会射箭?」
李牛神色平静。
「以前为了餬口,农闲的时候会进山打猎。」
东家看了他片刻,这才慢慢点头。
「原来如此。」
定山却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一巴掌拍在李牛背上。
「看来,往後这一路上,不愁没野味打牙祭了!」
「哈哈哈……」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当大夥还在佩服李牛的箭法时,不远处突然传来驿站掌柜的声音。
「不好啦……不好啦……」
只见掌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东家见状,赶紧迎了上去。
「掌柜的,发生什麽事了?」
掌柜喘着气,脸色难看。
「马……马……出事了!」
大夥一听,无不惊讶。
「什麽?」
「马出事了?」
众人再也顾不上说笑,全都拔腿朝马棚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