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山林里,枝头才刚冒出新芽。
一片林间空地上,火堆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大锅里煮着粗粮和肉,热气袅袅升起。四周坐着一群汉子,有人低着头,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有人靠着树干歇息,偶尔有人望向林外,似乎在等着什麽。
这几日,他们已经派出去好几拨人,都是去附近打探消息的,可直到现在,仍没有一个回来。
杜瞎子坐在火堆旁,手里轻握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炭。
忽然,他抬起头。
「杜寒。」
「大哥。」
「去点一点马。」
「欸。」杜寒随即起身,往林子另一头走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加上派出去的,三十七匹。」
火堆旁有人哼了一声。
「三十七匹,够什麽使的?咱们可是马贼呀!」
「可不是嘛,为了捱过冬天,宰了不少。」另一人淡淡地说着。
「没马也不打紧,老子就这两条腿,一样能抢。哈……」
几个人哈哈笑了起来。
杜瞎子却没有笑,他知道,这种话也只能拿来说笑。马对他们而言,不只是代步的牲口,那是速度,是他们来去如风的本钱,更是他们敢在乱世里横行的依仗。如今只剩三十多匹,别说恢复往日的声势,便是队伍一旦出了什麽岔子,连逃命都成问题。
杜瞎子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
「还没消息?」
旁边的人摇头。
「不过,应该快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子外终於传来马蹄声。
几名出去打探的人陆续回来,杜寒迎上去。
「怎麽样?」
其中一人摇头。
「问了几个赶脚的,没什麽大不了的。」
另一人也说:
「城里人说,有支从山西来的队伍,不过是运煤,没什麽值钱东西。」
「西边呢?」
「那边的人说,官府苛捐杂税中饱私囊,几个村子人都在想办法逃。」
都不是什麽重要消息,杜寒不置可否。
「还有没有?」
那人想了想。
「……有,有人提到一队马商。」
杜瞎子的眼睛微微一抬。
「多少马?」
「听说二百来匹。」
火堆旁顿时有人坐直了身子。二百来匹,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的眼神都亮起来。
「往哪儿走?」
「南边。」那人顿了一下,又道:
「不过……人家顾了保镳。」
杜瞎子问:
「什麽来历?」
「京里来的,都是练家子。」那人说着,忍不住摇头。
「我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瞧着,个个都粗壮得跟刽子手似的。」
旁边另一人也说:
「我也瞧见了,那帮人都带了家伙,看着不好惹。」
有人小声嘀咕:
「二百匹马……若能弄到三成,也够咱们使的了。可那帮保镳……」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的兴奋,慢慢冷了下去。
杜瞎子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盯着火堆,火光映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明明灭灭。他很清楚,马商敢带着二百匹马走这麽远,身边又怎麽可能没有防备;这种玩命的勾当,一旦动了家伙,便不是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百姓那麽容易。人家手里有马,有人,有刀,更有拿命换钱的保镳。稍有不慎,别说三成,恐怕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杜寒坐在旁边,看了杜瞎子一会儿,又看了看火堆,他同样没有说话,只伸手捡起一根粗树枝,在地上慢慢画着。先是一道线,又是一道……
最後,他停了下来,盯着地上的几道痕迹,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嘴角忽然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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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驿站的马棚外,窝着几个要饭的,衣服破烂,满身脏污。有人缩在破草蓆里,有人靠着棚柱打盹,还有人捧着缺了口的破碗,小口啃着已经冷掉的馒头。
他们看起来狼狈极了,若不是已经开春,这样在外头过夜,恐怕撑不到天亮。
夜深了,驿站里一片安静。
忽然,房门被推开,一名壮汉走了出来,他喝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提着半壶酒。
壮汉先是往马棚瞧了瞧,确认马匹都安安稳稳,这才走到一旁的老榕树下。
解开裤腰带。
「酒喝多了……」他嘟囔了一句。
「夜里老憋不住。」解完手,壮汉提好裤子,刚要回去,忽然又朝马棚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才看清棚架外缩着几个人。
「呿。」他走了过去。
「一群臭要饭的。」
几个人或是没听见,又或是没敢出声。
壮汉扯开嗓门。
「去去去!别在这里窝着!都给老子滚到城隍庙去!」
其中一个身板瘦弱的乞丐,慢慢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这位爷……行行好,小的几个都是外地来的。」他看了看其他乞丐。
「城隍庙那儿的管事,不让我们加入。」
壮汉一听,顿时没好气。
「谁管你?这里是驿站,你们窝在这儿,莫不是想趁半夜偷牵马,宰了吃?」
那乞丐连忙摇头。
「不敢,我们不敢哪。」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求情。
「是啊,这位爷,我们就是没地方去,求您行行好……」
这时,驿站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谁在外面?」
壮汉闻言,转头望去。
「东家。」
一名中年男子披着大氅,从驿站里走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
「半夜里不睡觉,你在外头吵什麽?」
壮汉指了指马棚外头。
「这几个家伙窝在这儿,我让他们离开。」
中年男子看向那几个乞丐。
「你们……这麽晚了,不去城隍庙,跑到驿站来做什麽?」
那身板瘦弱的乞丐还没来得及回话,壮汉便抢着说:
「他们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城隍庙那边的管事不让睡。」
中年男子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管事?这年头,连要饭的都有管事的了?」他摇了摇头。
「荒谬。」说完,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那身板瘦弱的乞丐。
「你说自己是外地来的?」
那乞丐连忙低下头。
「是,员外爷……求您行行好。」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
「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求您行个方便吧。」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瘦弱乞丐。
「你……打哪儿来的?」
乞丐沉默了一瞬。
「溪口村。」三个字脱口而出。
中年男子的目光忽然变了,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人,又看看他身後那几个同伴。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溪口村?可是个好地方呀。」
那乞丐抬起头,脸上掩不住疑惑。
中年男子笑道:
「沃野千里,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怎麽会出了你们这样的?」
那乞丐愣住,他盯着中年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点。
「员外爷……您……说的是哪个溪口村?」
中年男子反问:
「还能有哪个溪口村?」
那乞丐低下头,沉默片刻。
「溪口村……不到百户,土地贫瘠,一整年的收成,也只够村人吃上半年。」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
「加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後几人。
「去年刚入冬没多久,就让贼人给端了,屋子全烧了,什麽都没剩下。我是……幸运逃出来的。」说到这里,他眼角泛起泪光,那泪水倒也不是假的。
中年男子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唉……其实我知道,方才只是试探试探。」
那乞丐急忙抹掉眼泪。
「不劳员外爷担忧,小的几个离开就是了。」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
乞丐停住脚步,几个刚起身的也停下动作。
中年男子看着他。
「接下来,你打算往哪儿去?」
那乞丐想了想。
「小的在苏州……还有亲戚。」
中年男子听见「苏州」二字,眼神微微一动。
「苏州?」
那乞丐疑惑地回头。
「是……员外爷……也往苏州?」
中年男子笑了笑。
「经过,要不……你跟着我?」
乞丐愣住。
中年男子指了指驿站。
「一路上管吃管住,你只要帮着搬货,看着马匹,如何?」
那乞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我为什麽要骗你?」
下一刻,那乞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员外爷!大半夜的……遇见了活菩萨!」
中年男子伸手将他扶起。
「好了。」他转头吩咐壮汉。
「带他去洗漱一番,再给他换套乾净衣裳。」
壮汉愣了一下。
「那其他人呢?」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咱们明天一早便要赶路,就让他们窝一宿吧,给些吃食便是了。」
几人一听,连忙鞠躬道谢。
「多谢员外爷!多谢员外爷!」
「您真是好人!」几张脏兮兮的脸上,纷纷露出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确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流民,忽然遇见好心人,意外得了援助後的喜悦;只是在这深沉的夜里,没有人看得清那几张笑脸底下,究竟藏着什麽。那笑容里透露出的喜悦,可不见得只有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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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山林深处的火堆,已经只剩下一片暗红的炭火。
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了,只有杜瞎子和杜寒还坐在火堆旁,两人手里各自端着一碗酒。
四周寂静无声。
杜寒一直皱着眉头,他一口一口喝着酒,始终没有说话。
杜瞎子看了他一会儿。
「老弟,想到什麽了?」
「没有。」
「说实话。」
杜寒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仰头喝了一口酒。
放下酒碗。
「大哥。」
「嗯?」
杜寒看着跳动的火苗。
「你信得过李牛?」
杜瞎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怎麽信不过?」
「别忘了,他可是溪口村的人。」
杜瞎子嘴角一扬。
「前几日,我让他跟着进城买酒,你说为什麽?」
杜寒摇了摇头。
「他要是想出卖咱们,那时候就有机会报官,没必要等到现在。」
「你就没想过,提防点。」
「怎麽没有?嘿……」杜瞎子浅笑着。
杜寒猜不透杜瞎子这会儿的笑意,仍是担忧的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没有再说话。
杜瞎子也没再说下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自言自语般,淡淡地说了一句:
「其他弟兄,不是让他活着回来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