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送来的花渐渐枯萎,花瓣发蔫,边缘泛起焦黄。
文樾找了个时间把那一束束花都抱了出去,扔进了病房外的垃圾桶。
陈亚红后来醒了,她似不记得自己发生了什么,她对之前的险情毫无印象,人也变得更加呆滞沉默,好好的一个人活得只剩下本能,吃饭,喝水,上厕所。
病床头空了,那些花束仿佛跟着秦峥那晚的离开一同消失了。
文樾摸不透秦峥在想什么,而她已经不想再浪费心神探究。
突然的安静在此刻并不是个好消息。
醒来的时候,陈亚红常常一动不动地躺着,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要么就是遥遥地朝着窗外看。
文樾看着心疼。
那个藏在心底的念头,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几次翻出手机,几次又给这念头按了回去,直到,直到她收到了一个电话的催收提醒。
不知是什么缘故,催缴电话辗转打到了她这里。
电话里是机械的冰冷的通知:“文女士,您母亲在我行的贷款已长期逾期,目前产生了罚息,请转告并督促借款人尽快结清欠款。”
文樾一时无法证实这电话的真实性,好像经历了这些,她见什么都是草木皆兵。电话里是个人工智能,文樾一句没说,一句没问。她只是默默切断了电话,人乏力地趴在了病床上。
她偶尔也会跟着陈亚红一样的发呆,看着那变得空落落的床头,看着门外的询问台处人来人往。
空气里有很浓郁的消毒水味,这气味文樾一开始还觉得刺鼻,现在都已经习惯。
她本来的兼职规划在这一系列的意外面前被统统打断,她很困,但睡不着,人反复调换着趴着的方向,最后是实在放弃了,拿出手机,看起了微信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一直是空的,点进去除了一张背景图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没什么分享欲,无论是面对面的沟通还是文字表述,说来可笑,她一向给自己的定义就是个很无趣的人,无趣的她现在却被当成了一个玩具。
文樾心口发闷。
她微信里的人有一些,是兼职做的多了,除开同学老师还有些之前的同事、客户,但无论是谁,大家都过着一样的百无聊赖的生活。
打工人有打工人的事做,家庭主妇有家庭主妇的事做,还有一些正在放暑假的,朋友圈标记着国内外的各种地方,基本都是大同小异,朋友圈里的动态光鲜,实际呢?
文樾机械地划着屏幕,她没有那么风花雪月的浪漫。
她只是......
她只是......
她又想起那场流星雨。
可她妈妈刚刚出事儿,她不敢再有侥幸。
虽这么说,她依旧鬼使神差地在浏览器里按下了搜索。
跳转出的公众号上写着,猎户座中型流星雨近日迎来观赏高峰,凤鸣山光污染稀少,视野开阔,是津州近郊绝佳的观景点。流星明亮耀眼,拖着短暂的光尾,在夜空绽放一瞬绚烂,随即消散无痕。人们奔赴山野,满怀期待地许下心愿。
软文里的文案肉麻,满满的全是放飞空洞的心灵鸡汤。
文樾指尖向下滑动,评论区里一样的祥和一片,满屏的期待与附和,尽是热闹地憧憬。
她的确不够浪漫,即便在这众人附和中也觉得无感。
但说不出因为什么,她想着要找理由拒绝江励,可心里却依旧挂念着那文末里最后的结尾。
星光纵然短暂,刹那的光亮,依旧能够点亮漫漫长夜,给人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文樾把头埋进胳膊里,这两天的天气不好,总是阴阴的,偶尔飘着小雨。
要是之前,她肯定是要把头蒙住好好睡上一觉,不像现在,她现在,眼睛睁开闭上都要想起秦峥,他的声音,他的脸......是知道自己终究要做出决定吗?就连她心中的怨恨都没那么强烈了。
她以为自己会再需要几天。
她以为自己需要再等一个“意外”的推动。
她以为自己在选择时会痛苦会觉得屈辱会觉得自尊被践踏。
可事实都没有。
在一个很普通的,静悄悄的,住院楼里所有人都睡得很安详的夜里,她拨通了秦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但她没想过其他的决定,她已经下决心闷着头往前走,就算是当个蠢货她也甘愿。
一样的地方,她站在四楼的走廊口,面前是扇窗,透过窗能看到医院的大院。
只不过是深夜,连辅路上的车都不见几辆。
院子里的光依旧亮着,昏黄的,偶尔会因电力不支闪烁着跳动一下。
深夜里,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
只一个字。
那晚上的凌辱,车内的窒息,无处可逃的胁迫,还有那将她物化的漠然跟冷漠......
那些羞耻,愤怒,仇恨,尽随着他声音的出现汹涌翻腾,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她没有忘啊。
“文樾。”
秦峥念着她的名字,他似乎意不在此,她的名字在他口中就像是她的身体一般被掌控,被玩弄。
可这些只是感觉,主观的感觉,除非他承认,她无法证实。
而这些猜测只会让她心里的烦闷感更甚,天气闷热,即便是深夜也能看到半空中黑漆漆的云,大概又要下雨了。
开口并没有她想象中容易。
求他的话,比拨出一个号码,比等待电话接通还要难。
她低着眼,只是透过防护栏看着窗外。
看着,只是看,她什么都没想,哪还需要想呢。
床上正躺着她等着换肾的母亲,银行的催收电话已经打到了她这里,就算她砸锅卖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把家里的所有所有都变卖,也抵不过一半的手术费。
“我错了......”
就连文樾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她何错之有?
是对秦峥......还是对自己?
面前的不锈钢防护栏就像是道铁窗,窗里锁着她这个狼狈的无能为力的脱不出困境的人。
“我错了,我错了。”
她一遍遍碎碎念着,她蹲下身体,人蜷缩在了一起。
电话那头一直是沉默着,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哭了?”
......
他不是在安慰。
就是知道不是,她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在她犹豫中,男人的声音再度传来:“接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