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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却没动静。
华哥回头一看。
烂牙强还蹲在石头上,一脸为难,一个劲地摇头。
“不行不行……”
华哥愣了。
“啥不行?”
“那破屋昨晚你都睡了,今晚怎么就睡不得了?”
他眯起眼,把烂牙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哦——”
“我懂了。”
他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烂牙强,眉毛一上一下地抖了两抖,压低了声音:
“莫非……”
“里面藏着个漂亮妹子?”
烂牙强被他捅得一歪,哭笑不得。
“不是啦!”
“里面有兵在看守。”
华哥:“……啊?”
“是个大个子。”
烂牙强比划了一下,手举过头顶,又往上够了够。
“这么高。”
“块头很大,很壮,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似的。”
“气场也强,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你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话还特别少。”
“一整晚,一个字都没说过。”
“很难沟通。”
华哥吓了一跳。
“里面有兵?!”
“那破地方?”
他瞪圆了眼睛。
“那屋子破成那样,门都快掉了,谁看都是荒废了多少年的。”
“咱们营里跑黑沙城这条道的,谁没从那门口路过个十回八回?”
“从来没见过有谁进出啊!”
烂牙强叹了口气。
“你有所不知。”
“这家伙……古怪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晚上那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连灯都不点。”
“你敢信吗?”
烂牙强自己说着都觉得离谱。
“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摸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盏落满灰的破灯。”
“看那灰的厚度,少说也好些年没点过了。”
“所以咱们从门口路过那么多回,从来都察觉不到里头有谁。”
“咱们又从没进去过,哪里知道。”
他说着,语气慢慢低了下去。
“其实我看他……也挺可怜的。”
“那么大一个块头,一看就是能打的料子,却被扔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一屋子没谁要的破铜烂铁。”
“肯定是被上头排挤了。”
“一肚子怨气,憋得脸那么臭。”
“这种兵,最不好惹。”
华哥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长长地“哎”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挠了挠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可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去啊。”
“黑沙城进不去,回营又太远。”
“总不能蹲在这官道边上淋一夜雨,再喂一夜狼吧?”
他咬了咬牙。
“去都得去。”
“到了再想想,怎么跟那位大个子好好说道说道。”
烂牙强沉默了一会儿。
也只得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走吧。”
“我知道一条近道,顺着河滩走,天黑前能赶回去。”
两个小魔兵,就这么一前一后,又往来的方向折了回去。
风越来越大了。
河滩上的荒草被吹得一层层伏倒,沙沙作响。
华哥挑着那两只空箩筐走在前头,嘴里又开始哼那几句不着调的情歌,哼两句,被风灌一嘴沙,“呸呸”吐掉,接着哼。
烂牙强跟在后面。
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在想那间屋子。
那道高大的影子,一声不吭地坐在最深的角落里。
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又那样。
独自坐在那么黑的地方。
熬着。
烂牙强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路边的林子里,落着不少枯枝。
被风吹干了一整个秋天,一掰就脆。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
又捡了一根。
“哎,你干嘛呢?”
华哥回头喊。
“捡柴。”
“捡柴干嘛?屋里不是有灯吗?”
烂牙强没抬头,手上一刻不停。
“那盏灯油不多了,点不了一整夜。”
“再说……”
他把一捆干树枝夹在胳膊底下,又去够另一根。
“生堆火,亮堂一点。”
“也暖和一点。”
华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也弯下腰,帮着捡了起来。
两个小魔兵抱着满满两大捆干柴,顶着越来越猛的风,加快了脚步。
天边。
又是一声闷雷。
轰隆隆——
第一滴雨,砸在了烂牙强的手背上。
远处河岸边,那间破屋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压得极低的乌云底下。
破屋里。
那盏旧灯仍搁在屋子正中那只倒扣的破木箱上,灯芯焦黑,早就凉透了。
屋子最深的那个角落里——
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清晨,那个小魔兵拱着手、一溜烟钻出门去以后,玄啸并没有走。
他在那盏凉掉的灯前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到了那个角落。
拂开木箱上的灰。
坐下。
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知道,只需化作一道暗金神虹,转瞬之间,便能回到九重天。
那里——
有他万年来走惯了的、一丝不差的正道。
可他没有回去。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早已敛尽了周身神息。
就连九重天上寻他的神念,也被他一并隔绝在外。
此刻的诸天万界,谁也不知道九天战神身在何处。
他只是坐着。
听外面的河水流。
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
听荒草沙沙地响。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靠着那面冰冷的石墙。
竟然。
沉沉地,睡着了。
屋外河水潺潺。
屋里,一室寂静。
没有神帝的敕令,没有等着他镇压的魔祟,也没有谁跪在他脚下,等他俯瞰。
只有一面石墙,一只旧木箱,一盏凉透的灯。
和这一方小小的、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九天战神,镇守诸天万年,枕戈待旦,神识从不离身。
却在魔界荒野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睡得那样沉。
那样安稳。
“快点快点!”
“雨要下来了!”
玄啸猛地睁开眼。
远处,有脚步声。
急促,凌乱,踩着河滩上的碎石,一路往这边来。
两道。
而且——
两道都很熟。
一道,是昨夜在门边絮絮叨叨了半宿、一口一个“兄弟”的嗓门。
另一道……
是今早雾里那个荒腔走板、唱着“妹妹你靠着我呀”的调子。
玄啸眉头骤然一沉。
他们怎么回来了?
这个时辰,那两个本该早已进了黑沙城,领了果子,在城里找地方歇下了。
怎么会这么快折返?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神识无声铺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确定。
不是路过。
是直直冲着这间破屋来的。
先是那个絮絮叨叨了一整夜的嗓门:
“快快快!再磨蹭,柴火全要淋湿了!湿了还怎么生火?”
紧接着,是今早那个唱歌跑调的:
“知道了知道了……哎我说,一会儿进去,你先跟那大个子说一声啊。”
“就说咱们真不是故意的。城门封了,进不去,外头又打雷又下雨,还有狼……”
“嗯。”
烂牙强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咬咬牙:
“他要是不乐意……”
“大不了,我把这个月攒下的那几个魔钱都给他。”
“总比夜里被狼叼走强。”
华哥沉默了一下。
“……你攒下几个?”
“三个。”
“……”
每一个字,玄啸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半路折返。
他站了起来。
周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那双凤眸,在昏暗中极轻地左右动了动。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
又扫过屋子正中那盏凉透了的灯。
最终。
他没有动。
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了破屋正中央。
高大,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脚步声转眼到了门外。
然后——
停了。
外面忽然没了动静。
只剩风声。
片刻以后。
“笃、笃。”
两声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
屋里没有回应。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烂牙强有些发虚的声音:
“兄、兄弟?”
“是我……昨晚那个……烂牙强。”
“不好意思啊,我、我又回来了……”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黑沙城今天封了路,城里的果园让别的大王先采,咱们没有采摘帖,进不去,得等到明早……”
“外头要下大雨了,荒野里夜里又有狼……”
“这是我同营的兄弟,华哥。”
“我们就想……就想行行好,再借你这儿一小块地方,熬一晚。”
旁边立刻插进来另一道嗓门,赔着十二分的笑:
“对对对,兄弟,打扰了打扰了!”
“我叫华哥,第三营第七队的,跟他一个队。”
“我们俩保证老老实实,就缩在门边那么一丁点儿地方,绝不碰你看守的东西,也绝不吵你!”
“你要是嫌麻烦,咱们给钱!”
“……三个魔钱。”
“呃……再加上我的,六个!”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门外两个小魔兵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砸在河面上,砸在两个缩着脖子、死死护着怀里柴火的小魔兵身上。
转眼间,两个就淋得透湿。
可他们还是没敢进去。
华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到烂牙强耳边,压低了声音:
“喂……”
“里头……到底有没有人啊?”
“你不会是昨晚做梦了吧?”
话音未落。
吱呀——
门,开了。
一道高大得几乎顶到门框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门里。
居高临下。
一双凤眸,冷冷地垂下来。
华哥抬头。
对上那双眼睛。
“卧槽——!!”
华哥当场往后一蹦,脚下一滑,怀里的干柴哗啦撒了一地。
“你、你、你别……别过来!”
他指着门里那道黑影,舌头都打了结。
“真、真有个大活……大活魔!”
烂牙强赶紧冲门里赔了个笑,一边弯腰去捡满地的柴火,一边连连拱手: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们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华哥,我同营的兄弟。”
“他胆子……呃,平时挺大的。”
说着,他反手扯了扯身后华哥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你镇定点!”
华哥这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又清了清喉咙。
然后——
整个魔肉眼可见地换了一副模样。
腰杆一挺。
下巴一抬。
一撮被雨淋塌了的头发,被他潇洒地往后一捋。
仿佛刚才那个一蹦三尺高、柴火撒了一地的,根本不是他。
他冲着门里那座大山,极其老练地一抱拳:
“你好啊,大个子。”
“华哥。”
语气之从容,姿态之风雅,活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摇着折扇,一派风流,在春日湖畔与故友煮茶论诗。
玄啸:“……”
他垂着那双凤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
门外一片瓢泼大雨。
看两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的小魔兵。
看他们怀里死死护着、生怕淋湿的两捆干柴。
还有竿子上挑着的那两只——
空空荡荡、一颗果子都没有的破箩筐。
他就这么盯着。
盯了很久。
久得华哥脸上那副潇洒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却连抬手去抹一下都不敢。
直到这一刻。
华哥才终于明白,下午烂牙强蹲在路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高……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似的。”
“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你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很难沟通。”
一个字都没夸张。
就在华哥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干脆扭头回去喂狼的时候——
门里那座山,动了。
玄啸微微侧了侧身。
让出了门边那一小块地方。
一个字也没说。
烂牙强如蒙大赦,赶紧拽了拽华哥。
两个小魔兵缩着脖子,低着头,像两个当值出了岔子、被头儿叫进帐里挨训的小兵,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挤进了门。
从那座山身边经过的时候,华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进屋。
烂牙强熟门熟路,直奔昨晚那块地方,一屁股坐回了那面旧盾上。
华哥还傻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烂牙强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墙边那堆破盾努了努嘴。
意思是:
自己拿一面,垫着坐。
学我。
华哥赶紧照做,从墙边拖来一面缺了半边的旧盾,挨着烂牙强坐下。
两个又把怀里那两捆干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门边的角落里,离漏雨的地方远远的。
玄啸重新回到了那个角落。
坐下。
闭眼。
仿佛这屋里压根没多出两个魔来。
可他的神识,却一直没有收回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
哗——————
雨点砸在那块塌了一角的屋顶上,噼里啪啦,一阵紧似一阵,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每一声,都砸得两个小魔兵心惊肉跳。
生怕下一刻,屋顶就被砸穿一个大窟窿。
门边,两个挨着坐。
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华哥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看着烂牙强。
那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
你说的,全对。
这家伙……
太吓魔了。
烂牙强没吭声。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往墙根又缩了缩。
雨下了很久。
等到终于渐渐小了、停了,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
静得——
能听见肚子叫。
“咕——”
华哥的肚子,先打了头阵。
“咕噜噜——”
烂牙强的肚子,紧跟着应和。
两个小魔兵同时僵住,齐刷刷往角落里瞟了一眼。
那大个子依旧闭着眼。
没动。
两个这才松了口气。
从昨天出营到现在,他们几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烂牙强怀里还剩半块硬得能砸死魔的干饼,昨晚就啃得差不多了;华哥更惨,天不亮就被头儿从被窝里踢出来,只来得及揣上通城令和那袋宝贝辣椒面,干粮一口都没带。
他们这些跑腿的小兵,出了营,本来就是有一顿没一顿。
饿惯了。
可饿惯了,也还是会饿。
华哥忍了又忍,终于凑到烂牙强耳边,用气声道:
“哎……”
“要不,咱们去河边弄点鱼?”
烂牙强一愣。
“这会儿?”
“就是这会儿才好!”
华哥眼睛都亮了。
“刚下过大雨,河水一涨,水也浑了,上游冲下来一堆吃的,鱼全挤到岸边浅水里抢食。”
“这时候下去叉,一叉一个准!”
他顿了顿,又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大不了……给那位也分一份。”
“总不好咱俩在人家……在他地盘上吃独食吧?”
烂牙强想了想,觉得有理。
华哥却没打算自己开口。
他冲烂牙强比了个手势:
你去说。
烂牙强:“……”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喉咙,冲着屋子最深处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开口:
“兄、兄弟。”
角落里没动静。
“那个……我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想趁着雨停,去外头河边捞点鱼。”
“就在门口,不走远。”
“捞着了……也给你分一份。”
“行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
那双凤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极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又闭上了。
两个小魔兵对视一眼。
华哥当机立断:
“这就是同意了!”
他一把拽起烂牙强,扑到门边那两只空箩筐前,一阵翻找。
翻出一把切果子用的短刀。
又抄起那根挑箩筐的长竿,竿头还绑着一截弯弯的铁钩,本是用来钩高处血玉果的。
华哥掂了掂那根长竿,满意地一点头。
“行,今晚就靠它了。”
“果子没摘着,拿来叉鱼,也不算白带。”
两个小魔兵一个拿刀,一个扛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头扎进了雨后湿漉漉的暮色里。
屋里。
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那盏凉透的旧灯。
门边那两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以及角落里,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九天战神。
门外。
雨后的河谷,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河水果然涨了一大截,浑浊的水流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烂叶,哗哗地往下淌。
靠岸的那片浅水湾里,水面时不时“啪”地翻起一片银白。
华哥卷起裤脚,扛着长竿,一脚踩进水里。
“嘶——凉!”
他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面。
烂牙强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也屏住了呼吸。
一息。
两息。
水面一动。
华哥双手握竿,高高举起。
长竿在半空中“呼”地抡了一个整圈,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在背后一绕,再从肩头翻回身前。
竿头那截铁钩,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光,甩出一串水珠,洒落在河岸上。
“看我的——”
“九天神雷风流倜傥叉——!”
烂牙强一愣。
“……这什么名字?”
“你没听过啊?”
华哥头也不回。
“当然是九天战神的绝招!”
破屋里。
角落中,玄啸的眉心重重的地跳了一下。
河边。
长竿猛地往下一扎!
哗啦——
竿头再提起来的时候,那截弯钩上,赫然挂着一条足有小臂长的大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中了!中了!”
华哥高举长竿,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
“烂牙强!快!快接着!”
烂牙强扑过去,两只手连抱带搂,死死把那条扑腾个不停的大鱼按在了怀里,被甩了一脸的水。
“好家伙……这么肥!”
两个小魔兵对视一眼。
同时咧开了嘴。
雨后的鱼傻乎乎地挤在浅水里抢食,一竿下去,十回里总有六七回不落空。
一条。
又一条。
烂牙强在岸上接鱼接得手忙脚乱,一会儿被鱼尾抽了脸,一会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里。
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接着笑。
等到华哥终于累得扛不动竿子,一屁股瘫坐在岸边的时候——
华哥那只本该装满血玉果的破箩筐里,已经满满当当,躺了十几条肥鱼。
条条都是大个头。
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尾巴还时不时啪嗒啪嗒地拍着筐底。
“十四条。”
烂牙强数了两遍,声音都有点发飘。
“十四条!”
华哥一拍大腿。
“别说咱俩,就是再来三个,也够吃了!”
“吃不完的,明早还能烤了带路上!”
两个小魔兵围着那只箩筐蹲着,看了又看。
果子没领着。
鱼倒是捞了一筐。
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过。
而破屋里。
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九天战神——
从头到尾,都没有睡。
门外每一声吆喝,每一次“中了”,每一回有谁一屁股坐进泥里又爬起来傻笑——
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四条。
他甚至比那两个数得还早。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华哥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一脸郑重地宣布:
“接下来,就是我华哥大显身手的时刻,请各位观众千万不要眨眼!”
他从烂牙强手里接过短刀。
指尖一挑,那把小刀便在他手里“唰”地转了一圈,刀光一闪,又稳稳落回掌心。
紧接着,手腕一翻,刀身在指缝间来回穿了两趟,最后“啪”地一声,刀尖朝下,被他反手握住。
动作行云流水。
架势十足。
烂牙强看得眼睛都直了。
华哥这才心满意足地挑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鱼一条一条摆上去。
刮鳞,剖腹,掏出内脏,拿河水一冲。
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动作之熟练,跟方才在屋门口吓得柴火撒一地的,简直判若两魔。
烂牙强蹲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还会这个?”
华哥头也不抬,得意地一扬下巴。
“废话。”
“华哥我,那可是咱们红魔谷有名的——”
他故意一顿。
刀尖悬在鱼肚子上,迟迟不落。
烂牙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屋里,角落中那道闭着眼的身影,一动未动。
“美少女杀手。”
屋里的玄啸眼皮再次一跳:“……”
烂牙强:“……”
“你以为追女子靠什么?”
华哥刀尖一挑,一片鱼鳞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靠脸?”
“这个,华哥肯定有。”
“靠嗓子?”
“这个就更不用说了。”
“可身为一个有远见的男子汉——”
他竖起一根沾着鱼鳞的手指,在烂牙强眼前晃了晃。
“光有这些,可不够。”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烂牙强屏住了呼吸。
破屋里。
那颗一直靠着石墙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朝门口的方向,极轻地偏了一偏。
“真正的高手,得会做……”
华哥舔了舔嘴唇。
拖长了尾音。
那一个“做”字,在暮色里打了个转,迟迟落不下来。
烂牙强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屋里,玄啸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紧。
“饭。”
烂牙强:“……”
玄啸那根绷紧的指节,又一点一点松了回去。
“女子嘴上说看脸,心里看的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一挑眉。
“是你能不能把她——”
华哥手腕一翻,刀背在鱼肚子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闷响。
烂牙强喉结滚了一下。
屋里,那颗微偏的头,又偏过来了一点。
“喂饱。”
烂牙强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玄啸眉心,深深地皱了起来。
“黑水岭的小翠,红石镇的阿莲,赤焰城东头卖胭脂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华哥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数,越数越慢,越数越陶醉。
“反正,哪个没吃过华哥的……”
他又停了。
停得意味深长。
还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腰下。
又抬起头,冲烂牙强挑了挑眉。
烂牙强的脸,彻底红透了。
屋里。
玄啸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
呼吸,也沉了半分。
“……烤鱼?”
华哥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烂牙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玄啸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一点一点收拢,渐渐握成了拳。
“哪个吃完了,不眼巴巴地拽着我袖子问——”
他捏起嗓子,学得娇声娇气:
“‘华哥,下回什么时候,再给妹妹吃呀?’”
烂牙强手里的鱼,“啪”地掉回了石头上。
屋里。
玄啸的眼皮,连跳了两下。
下颌,猛地绷紧。
握着的拳,骨节泛白,“咯”地轻响了一声。
像是在拼命按住什么。
华哥啧了一声,满脸的意犹未尽。
“唉,要不是华哥我心系营里,一心为大王效命,早就被哪家姑娘拐回去咯。”
烂牙强捡起鱼,沉默了很久。
“……可卖胭脂那个。”
“上个月我听小刘说,她已经嫁了。”
“嫁给了隔壁营的伙夫。”
华哥的刀,停在了半空。
屋里。
那颗朝着门口偏了的头,终于,慢慢地转了回去。
玄啸闭着的眼皮,再也没跳。
只有那张冷硬的唇角,在昏暗里——
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
十几条鱼收拾干净,天也彻底黑透了。
远处的荒野深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狼嚎。
两个小魔兵同时一哆嗦。
赶紧捧起那一筐鱼,扛起长竿,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
路过河边一丛矮树的时候,华哥却突然停了一下。
他伸手一撸,从枝头撸下一把青黄色的小圆果子,往怀里一揣。
“这是啥?”
“酸溜果。”
华哥神秘兮兮地一笑。
“生吃酸掉牙,可烤鱼的时候往上面一挤——”
他又拍了拍腰间一只油渍斑斑的小皮袋。
“再撒上华哥我珍藏多年、从不外传的秘制辣椒面。”
“天下无敌。”
两个一溜烟缩回了破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
两个进门以后,站在门边,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还是烂牙强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
华哥紧跟着挤到他身边。
两个一左一右,双手高高捧着那满满一筐洗得干干净净的肥鱼,朝着屋子最深处那个角落,齐刷刷举了过去。
那架势,活像是在给哪位大王献贡品。
“兄、兄弟。”
烂牙强先开口。
“天黑了。”
“外头又有噬骨魔狼在叫,我们不敢在河边生火……”
“能不能……就在屋里,烤个鱼?”
“一定分你一份!”
“对对对!”
华哥立刻接上。
他从筐里拎起最肥的那一条,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鱼足有他小臂那么长,肚子圆滚滚的,在黑暗里晃出一道银光。
“这条,最肥的!”
“孝敬你的!”
他清了清喉咙,又挺起胸膛,开始吹:
“不是华哥我吹,就我这手烤鱼的手艺,整个第三营,不,整个赤焰大王麾下,找不出第二个!”
“外焦里嫩,香飘十里!”
“保管你吃了一口,还想第二口,吃了第二口——”
“这辈子都忘不了华哥!”
角落里。
玄啸一听,眉心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太阳穴,隐隐又是一跳。
他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没什么好脸色。
冷冷地,扫过那条在华哥手里晃来晃去的肥鱼。
什么也没说。
华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华哥反应极快,胳膊肘往旁边一捅,撞了撞烂牙强。
然后自己抢先一步,冲着角落深深一揖:
“谢谢大兄弟!谢谢大兄弟!”
烂牙强被他撞得一个踉跄,也赶紧跟着弯腰:
“谢、谢谢兄弟!”
角落里的那只眼。
又慢慢闭上了。
两个小魔兵直起腰来,对视一眼。
华哥冲烂牙强挤了挤眉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烂牙强看懂了。
——看见没?
——他答应了!
两个顿时忙活开了。
烂牙强把门边那两捆干柴拆开,挑出最干的几根,在屋子正中清出一块空地,拿几块碎石围了个圈。
火石一擦。
嚓——
火星落进干草。
先是一缕细烟。
然后,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蹿了起来,舔上枯枝,噼啪一响。
火,着了。
华哥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墙角那堆破烂里拖出两截断掉的枪杆,一左一右插在火堆两边,又横架上一根长树枝,三下五除二,就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的烤架。
十几条鱼,被他用削尖的细树枝从嘴里一串到尾,一条一条架了上去。
火光一下亮了起来。
比昨晚那盏旧灯,亮得多。
也暖得多。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斑驳的石墙,照亮了墙角那堆缺刃的长刀、断柄的魔枪,照亮了两个小魔兵忙前忙后、被烤得红扑扑的脸。
也一路照进了屋子最深处。
落在那个角落里。
落在那道一直坐在黑暗里的高大身影上。
这间死气沉沉的破屋——
竟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渐渐地。
一股香味,从火堆上飘了起来。
先是淡淡的鱼腥气,被火一燎,就变了。
鱼皮在火上一点一点收紧,起皱,泛黄,再慢慢烤成焦褐色。
鱼肚子里的油被逼了出来。
滋——
一滴。
又一滴。
滴进火堆里,“啪”地爆起一小簇火星。
那香味就更浓了。
混着松枝燃烧的烟火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角落里。
玄啸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他看着那堆火。
看着架子上那一排滋滋冒油的肥鱼。
看着油滴落下去,火星溅起来,又熄灭。
万年的九天战神。
吃过瑶池蟠桃,饮过九天琼浆,尝过神帝御赐的万年灵果。
可这种东西——
架在破枪杆上,拿树枝串着,被柴火烤得焦黑流油的鱼。
实不相瞒。
他从来没吃过。
可那股香。
那股热。
那股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的,粗糙的、滚烫的、活生生的香——
烂牙强蹲在火边翻鱼,一抬头,正好看见角落里那双眼睛。
那大个子,正盯着火上的烤鱼。
一动不动。
烂牙强愣了一下。
也是。
这么大个块头,一个守在这破屋里,也不知道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的了。
他悄悄推了推华哥,冲角落努了努嘴,又指了指火上最肥的那一条,压低声音问:
“那条……烤好了没?”
华哥何等醒目。
他立刻把那条最肥的鱼从架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酸溜果,两根手指一捏——
噗滋。
酸甜的果汁挤在焦黄的鱼皮上,冒起一缕白烟。
紧接着,他解下腰间那只油渍斑斑的小皮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手腕一抖,均匀地撒了上去。
刹那间——
一股又酸、又辣、又焦香的味道,猛地炸开,一下子盖过了满屋的烟火气。
连烂牙强都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华哥举着那串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屋子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弯下腰。
双手递了过去。
“大兄弟。”
“趁热吃。”
玄啸抬眼。
盯着他。
那双凤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冷得像两块寒冰。
换了旁的魔,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华哥这会儿,大概是被自己的手艺冲昏了头。
他不但没退,反而挑了挑眉。
两道眉毛往上一扬,扬得老高,一副“不是我吹”的神气。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满满当当,全是身经百战、屡试不爽的闪亮自信——
“放心。”
玄啸:“……”
他依旧盯着华哥。
一言不发。
一息。
两息。
华哥脸上那点神气,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干笑两声,把串着鱼的树枝往玄啸身旁的木箱上一插,识趣地退了回去。
回到火边,他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条鱼,假装专心致志地翻烤。
烂牙强也低着头,假装在拨火。
可两个的眼角余光——
全都死死黏在那个角落里。
角落里。
玄啸低头。
看着那条插在木箱上的烤鱼。
实在算不上好看。
鱼皮烤得有些焦了,边缘一圈黑乎乎的,还沾着几点草木灰。
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糊着暗红色的辣椒面,和几粒没挤干净的酸溜果籽。
可偏偏,那焦黑的鱼皮底下,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着油。
亮晶晶的。
顺着鱼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股又酸又辣又焦香的味道,就这么直直往他鼻子里钻。
钻得他——
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玄啸伸手。
拔起了那根树枝。
然后。
张口。
极其干脆地,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的鱼皮在齿间碎开。
紧接着,是滚烫的、雪白的、嫩得几乎化开的鱼肉。
鲜。
鱼油的香,混着柴火的焦香,在舌尖上一下子铺满了。
酸溜果的汁水恰好压住了那一点点土腥气,酸得清爽,酸得舌根发紧——
然后。
辣!
那辣椒面的劲儿,后知后觉地、猛地蹿了上来!
像一簇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口。
“咳——————!”
九天战神,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
他猛地别过头,一手握拳抵住嘴,咳得胸膛都震了起来。
那张永远冷硬如铁、万军当前都不曾变过一丝颜色的脸——
竟被呛得眼尾都泛了红。
火堆边。
两个小魔兵先是一愣。
然后——
“噗。”
华哥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
烂牙强也憋不住了,一边拼命捂着嘴,一边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兄弟……你、你慢点……”
华哥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凑到烂牙强耳边,用自以为谁都听不见的气声道:
“哈哈哈……我、我偷偷……”
“给他那条……多撒了三层……哈哈哈哈……”
“三层?!”
“最肥那条嘛……哈哈哈……当然得多孝敬点……”
两个笑得东倒西歪,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他们以为,隔着一整间屋子,那大个子一个字都听不见。
可惜。
九天战神耳力通天。
万里之外的魔王喝酒吹牛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是一间巴掌大的破屋。
三层。
一字不漏。
全听见了。
玄啸没有理会。
继续咳。
只是握着那根树枝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从认识这大个子到现在,他永远是那副冷冰冰、黑沉沉、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
看他失态。
玄啸终于止住了咳。
抬起头。
一双被呛红了眼尾的凤眸,冷冷地扫了过来。
不偏不倚。
正正落在华哥脸上。
两个的笑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华哥和烂牙强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华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
他该不会……
听见了吧?
完了。
笑过头了。
可玄啸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
又低下了头。
看着手里那条被咬掉了一大口的烤鱼。
沉默了片刻。
张口。
又咬了第二口。
这一次,咬得慢了一点。
嚼得也慢了一点。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没有停下来。
三层辣椒面,也没能让他停下来。
第三口。
第四口。
火堆边,两个小魔兵面面相觑。
然后,华哥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他往角落里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大兄弟……”
“华哥我这烤鱼——”
“厉害吧?”
玄啸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手里那根树枝上——
那条最肥的鱼,已经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
从头到尾。
连一丝肉都没剩。
火堆噼啪作响。
架子上的鱼一条接一条烤好了,两个小魔兵也终于顾不上别的,围着火堆,一魔抓起一串,埋头就啃。
烫得直吸气。
吸完气,接着啃。
嘴角糊着辣椒面,手指上全是鱼油,啃完一条,把骨头往火里一扔,“嗤”地冒起一股白烟,伸手又去拿下一条。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火声、咀嚼声,和时不时被烫到的“嘶哈”声。
烂牙强啃完第二条,舔了舔手指,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一抬头。
正好对上了角落里那双眼睛。
火光一路照进那个角落,照在那道独自坐在最深处的高大身影上。
屋子这头,是火,是热气,是两个挤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的小魔兵。
屋子那头,是冰冷的石墙,是积灰的旧木箱。
还有一个,依旧孤零零坐在那里的大个子。
烂牙强几乎是想都没想。
嘴比脑子快。
“兄弟,你也过来坐呗!”
他拍了拍火堆边的空地。
“离火近点,暖和,吃着也香!”
话一出口。
他就后悔了。
烂牙强整个魔僵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
完了。
这大个子,昨晚坐得离他那么远,今晚又一直一声不吭,摆明了就是不爱跟谁凑在一块儿。
自己这不是……
找骂吗?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收回来——
旁边的华哥却连头都没抬。
他正啃到鱼肚子最肥的那一块,满心满眼都是手里这条鱼,压根没察觉气氛不对,只顾着顺嘴接腔:
“就是嘛。”
“哎呀,大个子,咱们也算是一场相识。”
他吐出一根鱼刺,“啪”地弹进火里。
“你借我们住一晚,我们请你吃烤鱼。”
“这事,就算扯平了。”
“来吧——”
他终于抬起头,冲角落里扬了扬手里啃了一半的鱼,满嘴油光地咧嘴一笑。
然后。
正正对上了角落里那张脸。
冷的。
黑的。
一点表情都没有。
华哥脸上那个笑,就这么挂在嘴角,咧到一半,下不来了。
举着鱼的那只手,也停在了半空。
跟旁边的烂牙强——
一模一样。
火光晃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
烂牙强屏住呼吸,偷偷往角落里瞄。
华哥也还举着那半条鱼,一动不敢动。
两个小魔兵都在等。
角落里。
玄啸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副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
又抬起眼。
看着火堆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看着那两个满嘴辣椒面、手上全是鱼油、正僵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的底层小魔兵。
他这一生,坐过诸天最高的位置。
凌霄殿上,神帝之侧。
百花宴中,万族之首。
从来都是他坐在最高处,众生跪在最低处。
可眼前。
只有一片落满灰的泥地。
没有谁该坐上首,也没有谁该跪在下面。
谁来了,往地上一坐,便是一个位置。
旁边坐着两个傻子。
两个连差事都没办成、被守城兵当面笑话、淋了一身透雨,穷得浑身上下只凑得出六个魔钱的落魄小兵。
却因为十几条鱼,就乐得像是捡了一筐金子。
他望向那堆火。
烧得那样旺。
火舌一簇一簇往上蹿,舔着架上的鱼,舔着横在上头的枯枝,把整间破屋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噼啪。
又一声轻响。
架子上剩下的几条鱼,正滋滋地往下滴油。
香气四溢。
良久。
角落里。
那道高大的身影——
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