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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综合其他 作者:绝世闲人238 书名: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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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AI?NOAITRAINING?NOSCRAPING??NOPLAGIARISM?NODERIVATIVE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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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却没动静。

  华哥回头一看。

  烂牙强还蹲在石头上,一脸为难,一个劲地摇头。

  “不行不行……”

  华哥愣了。

  “啥不行?”

  “那破屋昨晚你都睡了,今晚怎么就睡不得了?”

  他眯起眼,把烂牙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哦——”

  “我懂了。”

  他凑过去,用胳膊肘捅了捅烂牙强,眉毛一上一下地抖了两抖,压低了声音:

  “莫非……”

  “里面藏着个漂亮妹子?”

  烂牙强被他捅得一歪,哭笑不得。

  “不是啦!”

  “里面有兵在看守。”

  华哥:“……啊?”

  “是个大个子。”

  烂牙强比划了一下,手举过头顶,又往上够了够。

  “这么高。”

  “块头很大,很壮,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似的。”

  “气场也强,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你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话还特别少。”

  “一整晚,一个字都没说过。”

  “很难沟通。”

  华哥吓了一跳。

  “里面有兵?!”

  “那破地方?”

  他瞪圆了眼睛。

  “那屋子破成那样,门都快掉了,谁看都是荒废了多少年的。”

  “咱们营里跑黑沙城这条道的,谁没从那门口路过个十回八回?”

  “从来没见过有谁进出啊!”

  烂牙强叹了口气。

  “你有所不知。”

  “这家伙……古怪得很。”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晚上那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连灯都不点。”

  “你敢信吗?”

  烂牙强自己说着都觉得离谱。

  “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摸了半天,才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盏落满灰的破灯。”

  “看那灰的厚度,少说也好些年没点过了。”

  “所以咱们从门口路过那么多回,从来都察觉不到里头有谁。”

  “咱们又从没进去过,哪里知道。”

  他说着,语气慢慢低了下去。

  “其实我看他……也挺可怜的。”

  “那么大一个块头,一看就是能打的料子,却被扔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一屋子没谁要的破铜烂铁。”

  “肯定是被上头排挤了。”

  “一肚子怨气,憋得脸那么臭。”

  “这种兵,最不好惹。”

  华哥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长长地“哎”了一声。

  “……原来如此。”

  他挠了挠头,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可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去啊。”

  “黑沙城进不去,回营又太远。”

  “总不能蹲在这官道边上淋一夜雨,再喂一夜狼吧?”

  他咬了咬牙。

  “去都得去。”

  “到了再想想,怎么跟那位大个子好好说道说道。”

  烂牙强沉默了一会儿。

  也只得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走吧。”

  “我知道一条近道,顺着河滩走,天黑前能赶回去。”

  两个小魔兵,就这么一前一后,又往来的方向折了回去。

  风越来越大了。

  河滩上的荒草被吹得一层层伏倒,沙沙作响。

  华哥挑着那两只空箩筐走在前头,嘴里又开始哼那几句不着调的情歌,哼两句,被风灌一嘴沙,“呸呸”吐掉,接着哼。

  烂牙强跟在后面。

  却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在想那间屋子。

  那道高大的影子,一声不吭地坐在最深的角落里。

  也不知道,今晚是不是又那样。

  独自坐在那么黑的地方。

  熬着。

  烂牙强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路边的林子里,落着不少枯枝。

  被风吹干了一整个秋天,一掰就脆。

  他弯下腰,捡起一根。

  又捡了一根。

  “哎,你干嘛呢?”

  华哥回头喊。

  “捡柴。”

  “捡柴干嘛?屋里不是有灯吗?”

  烂牙强没抬头,手上一刻不停。

  “那盏灯油不多了,点不了一整夜。”

  “再说……”

  他把一捆干树枝夹在胳膊底下,又去够另一根。

  “生堆火,亮堂一点。”

  “也暖和一点。”

  华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也弯下腰,帮着捡了起来。

  两个小魔兵抱着满满两大捆干柴,顶着越来越猛的风,加快了脚步。

  天边。

  又是一声闷雷。

  轰隆隆——

  第一滴雨,砸在了烂牙强的手背上。

  远处河岸边,那间破屋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压得极低的乌云底下。

  破屋里。

  那盏旧灯仍搁在屋子正中那只倒扣的破木箱上,灯芯焦黑,早就凉透了。

  屋子最深的那个角落里——

  坐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清晨,那个小魔兵拱着手、一溜烟钻出门去以后,玄啸并没有走。

  他在那盏凉掉的灯前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到了那个角落。

  拂开木箱上的灰。

  坐下。

  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知道,只需化作一道暗金神虹,转瞬之间,便能回到九重天。

  那里——

  有他万年来走惯了的、一丝不差的正道。

  可他没有回去。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早已敛尽了周身神息。

  就连九重天上寻他的神念,也被他一并隔绝在外。

  此刻的诸天万界,谁也不知道九天战神身在何处。

  他只是坐着。

  听外面的河水流。

  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

  听荒草沙沙地响。

  然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他靠着那面冰冷的石墙。

  竟然。

  沉沉地,睡着了。

  屋外河水潺潺。

  屋里,一室寂静。

  没有神帝的敕令,没有等着他镇压的魔祟,也没有谁跪在他脚下,等他俯瞰。

  只有一面石墙,一只旧木箱,一盏凉透的灯。

  和这一方小小的、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九天战神,镇守诸天万年,枕戈待旦,神识从不离身。

  却在魔界荒野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睡得那样沉。

  那样安稳。

  “快点快点!”

  “雨要下来了!”

  玄啸猛地睁开眼。

  远处,有脚步声。

  急促,凌乱,踩着河滩上的碎石,一路往这边来。

  两道。

  而且——

  两道都很熟。

  一道,是昨夜在门边絮絮叨叨了半宿、一口一个“兄弟”的嗓门。

  另一道……

  是今早雾里那个荒腔走板、唱着“妹妹你靠着我呀”的调子。

  玄啸眉头骤然一沉。

  他们怎么回来了?

  这个时辰,那两个本该早已进了黑沙城,领了果子,在城里找地方歇下了。

  怎么会这么快折返?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神识无声铺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确定。

  不是路过。

  是直直冲着这间破屋来的。

  先是那个絮絮叨叨了一整夜的嗓门:

  “快快快!再磨蹭,柴火全要淋湿了!湿了还怎么生火?”

  紧接着,是今早那个唱歌跑调的:

  “知道了知道了……哎我说,一会儿进去,你先跟那大个子说一声啊。”

  “就说咱们真不是故意的。城门封了,进不去,外头又打雷又下雨,还有狼……”

  “嗯。”

  烂牙强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咬咬牙:

  “他要是不乐意……”

  “大不了,我把这个月攒下的那几个魔钱都给他。”

  “总比夜里被狼叼走强。”

  华哥沉默了一下。

  “……你攒下几个?”

  “三个。”

  “……”

  每一个字,玄啸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半路折返。

  他站了起来。

  周身不自觉地绷紧了。

  那双凤眸,在昏暗中极轻地左右动了动。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

  又扫过屋子正中那盏凉透了的灯。

  最终。

  他没有动。

  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了破屋正中央。

  高大,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

  脚步声转眼到了门外。

  然后——

  停了。

  外面忽然没了动静。

  只剩风声。

  片刻以后。

  “笃、笃。”

  两声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

  屋里没有回应。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烂牙强有些发虚的声音:

  “兄、兄弟?”

  “是我……昨晚那个……烂牙强。”

  “不好意思啊,我、我又回来了……”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黑沙城今天封了路,城里的果园让别的大王先采,咱们没有采摘帖,进不去,得等到明早……”

  “外头要下大雨了,荒野里夜里又有狼……”

  “这是我同营的兄弟,华哥。”

  “我们就想……就想行行好,再借你这儿一小块地方,熬一晚。”

  旁边立刻插进来另一道嗓门,赔着十二分的笑:

  “对对对,兄弟,打扰了打扰了!”

  “我叫华哥,第三营第七队的,跟他一个队。”

  “我们俩保证老老实实,就缩在门边那么一丁点儿地方,绝不碰你看守的东西,也绝不吵你!”

  “你要是嫌麻烦,咱们给钱!”

  “……三个魔钱。”

  “呃……再加上我的,六个!”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门外两个小魔兵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憋了一下午的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砸在河面上,砸在两个缩着脖子、死死护着怀里柴火的小魔兵身上。

  转眼间,两个就淋得透湿。

  可他们还是没敢进去。

  华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到烂牙强耳边,压低了声音:

  “喂……”

  “里头……到底有没有人啊?”

  “你不会是昨晚做梦了吧?”

  话音未落。

  吱呀——

  门,开了。

  一道高大得几乎顶到门框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门里。

  居高临下。

  一双凤眸,冷冷地垂下来。

  华哥抬头。

  对上那双眼睛。

  “卧槽——!!”

  华哥当场往后一蹦,脚下一滑,怀里的干柴哗啦撒了一地。

  “你、你、你别……别过来!”

  他指着门里那道黑影,舌头都打了结。

  “真、真有个大活……大活魔!”

  烂牙强赶紧冲门里赔了个笑,一边弯腰去捡满地的柴火,一边连连拱手: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我们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华哥,我同营的兄弟。”

  “他胆子……呃,平时挺大的。”

  说着,他反手扯了扯身后华哥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你镇定点!”

  华哥这才回过神来。

  他拍了拍胸口,深吸一口气,又清了清喉咙。

  然后——

  整个魔肉眼可见地换了一副模样。

  腰杆一挺。

  下巴一抬。

  一撮被雨淋塌了的头发,被他潇洒地往后一捋。

  仿佛刚才那个一蹦三尺高、柴火撒了一地的,根本不是他。

  他冲着门里那座大山,极其老练地一抱拳:

  “你好啊,大个子。”

  “华哥。”

  语气之从容,姿态之风雅,活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摇着折扇,一派风流,在春日湖畔与故友煮茶论诗。

  玄啸:“……”

  他垂着那双凤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外。

  门外一片瓢泼大雨。

  看两个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的小魔兵。

  看他们怀里死死护着、生怕淋湿的两捆干柴。

  还有竿子上挑着的那两只——

  空空荡荡、一颗果子都没有的破箩筐。

  他就这么盯着。

  盯了很久。

  久得华哥脸上那副潇洒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却连抬手去抹一下都不敢。

  直到这一刻。

  华哥才终于明白,下午烂牙强蹲在路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高……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似的。”

  “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看你一眼,后脖颈都发凉。”

  “很难沟通。”

  一个字都没夸张。

  就在华哥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干脆扭头回去喂狼的时候——

  门里那座山,动了。

  玄啸微微侧了侧身。

  让出了门边那一小块地方。

  一个字也没说。

  烂牙强如蒙大赦,赶紧拽了拽华哥。

  两个小魔兵缩着脖子,低着头,像两个当值出了岔子、被头儿叫进帐里挨训的小兵,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挤进了门。

  从那座山身边经过的时候,华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进屋。

  烂牙强熟门熟路,直奔昨晚那块地方,一屁股坐回了那面旧盾上。

  华哥还傻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烂牙强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墙边那堆破盾努了努嘴。

  意思是:

  自己拿一面,垫着坐。

  学我。

  华哥赶紧照做,从墙边拖来一面缺了半边的旧盾,挨着烂牙强坐下。

  两个又把怀里那两捆干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门边的角落里,离漏雨的地方远远的。

  玄啸重新回到了那个角落。

  坐下。

  闭眼。

  仿佛这屋里压根没多出两个魔来。

  可他的神识,却一直没有收回来。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

  哗——————

  雨点砸在那块塌了一角的屋顶上,噼里啪啦,一阵紧似一阵,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每一声,都砸得两个小魔兵心惊肉跳。

  生怕下一刻,屋顶就被砸穿一个大窟窿。

  门边,两个挨着坐。

  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

  华哥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看着烂牙强。

  那眼神里写满了一句话——

  你说的,全对。

  这家伙……

  太吓魔了。

  烂牙强没吭声。

  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往墙根又缩了缩。

  雨下了很久。

  等到终于渐渐小了、停了,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暗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

  静得——

  能听见肚子叫。

  “咕——”

  华哥的肚子,先打了头阵。

  “咕噜噜——”

  烂牙强的肚子,紧跟着应和。

  两个小魔兵同时僵住,齐刷刷往角落里瞟了一眼。

  那大个子依旧闭着眼。

  没动。

  两个这才松了口气。

  从昨天出营到现在,他们几乎就没正经吃过东西。

  烂牙强怀里还剩半块硬得能砸死魔的干饼,昨晚就啃得差不多了;华哥更惨,天不亮就被头儿从被窝里踢出来,只来得及揣上通城令和那袋宝贝辣椒面,干粮一口都没带。

  他们这些跑腿的小兵,出了营,本来就是有一顿没一顿。

  饿惯了。

  可饿惯了,也还是会饿。

  华哥忍了又忍,终于凑到烂牙强耳边,用气声道:

  “哎……”

  “要不,咱们去河边弄点鱼?”

  烂牙强一愣。

  “这会儿?”

  “就是这会儿才好!”

  华哥眼睛都亮了。

  “刚下过大雨,河水一涨,水也浑了,上游冲下来一堆吃的,鱼全挤到岸边浅水里抢食。”

  “这时候下去叉,一叉一个准!”

  他顿了顿,又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大不了……给那位也分一份。”

  “总不好咱俩在人家……在他地盘上吃独食吧?”

  烂牙强想了想,觉得有理。

  华哥却没打算自己开口。

  他冲烂牙强比了个手势:

  你去说。

  烂牙强:“……”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喉咙,冲着屋子最深处那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开口:

  “兄、兄弟。”

  角落里没动静。

  “那个……我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想趁着雨停,去外头河边捞点鱼。”

  “就在门口,不走远。”

  “捞着了……也给你分一份。”

  “行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

  那双凤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极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又闭上了。

  两个小魔兵对视一眼。

  华哥当机立断:

  “这就是同意了!”

  他一把拽起烂牙强,扑到门边那两只空箩筐前,一阵翻找。

  翻出一把切果子用的短刀。

  又抄起那根挑箩筐的长竿,竿头还绑着一截弯弯的铁钩,本是用来钩高处血玉果的。

  华哥掂了掂那根长竿,满意地一点头。

  “行,今晚就靠它了。”

  “果子没摘着,拿来叉鱼,也不算白带。”

  两个小魔兵一个拿刀,一个扛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一头扎进了雨后湿漉漉的暮色里。

  屋里。

  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那盏凉透的旧灯。

  门边那两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以及角落里,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九天战神。

  门外。

  雨后的河谷,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河水果然涨了一大截,浑浊的水流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烂叶,哗哗地往下淌。

  靠岸的那片浅水湾里,水面时不时“啪”地翻起一片银白。

  华哥卷起裤脚,扛着长竿,一脚踩进水里。

  “嘶——凉!”

  他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水面。

  烂牙强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也屏住了呼吸。

  一息。

  两息。

  水面一动。

  华哥双手握竿,高高举起。

  长竿在半空中“呼”地抡了一个整圈,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在背后一绕,再从肩头翻回身前。

  竿头那截铁钩,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光,甩出一串水珠,洒落在河岸上。

  “看我的——”

  “九天神雷风流倜傥叉——!”

  烂牙强一愣。

  “……这什么名字?”

  “你没听过啊?”

  华哥头也不回。

  “当然是九天战神的绝招!”

  破屋里。

  角落中,玄啸的眉心重重的地跳了一下。

  河边。

  长竿猛地往下一扎!

  哗啦——

  竿头再提起来的时候,那截弯钩上,赫然挂着一条足有小臂长的大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中了!中了!”

  华哥高举长竿,嗓门一下拔高了八度。

  “烂牙强!快!快接着!”

  烂牙强扑过去,两只手连抱带搂,死死把那条扑腾个不停的大鱼按在了怀里,被甩了一脸的水。

  “好家伙……这么肥!”

  两个小魔兵对视一眼。

  同时咧开了嘴。

  雨后的鱼傻乎乎地挤在浅水里抢食,一竿下去,十回里总有六七回不落空。

  一条。

  又一条。

  烂牙强在岸上接鱼接得手忙脚乱,一会儿被鱼尾抽了脸,一会儿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里。

  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接着笑。

  等到华哥终于累得扛不动竿子,一屁股瘫坐在岸边的时候——

  华哥那只本该装满血玉果的破箩筐里,已经满满当当,躺了十几条肥鱼。

  条条都是大个头。

  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光,尾巴还时不时啪嗒啪嗒地拍着筐底。

  “十四条。”

  烂牙强数了两遍,声音都有点发飘。

  “十四条!”

  华哥一拍大腿。

  “别说咱俩,就是再来三个,也够吃了!”

  “吃不完的,明早还能烤了带路上!”

  两个小魔兵围着那只箩筐蹲着,看了又看。

  果子没领着。

  鱼倒是捞了一筐。

  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过。

  而破屋里。

  那个一直闭着眼的九天战神——

  从头到尾,都没有睡。

  门外每一声吆喝,每一次“中了”,每一回有谁一屁股坐进泥里又爬起来傻笑——

  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四条。

  他甚至比那两个数得还早。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华哥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一脸郑重地宣布:

  “接下来,就是我华哥大显身手的时刻,请各位观众千万不要眨眼!”

  他从烂牙强手里接过短刀。

  指尖一挑,那把小刀便在他手里“唰”地转了一圈,刀光一闪,又稳稳落回掌心。

  紧接着,手腕一翻,刀身在指缝间来回穿了两趟,最后“啪”地一声,刀尖朝下,被他反手握住。

  动作行云流水。

  架势十足。

  烂牙强看得眼睛都直了。

  华哥这才心满意足地挑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鱼一条一条摆上去。

  刮鳞,剖腹,掏出内脏,拿河水一冲。

  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动作之熟练,跟方才在屋门口吓得柴火撒一地的,简直判若两魔。

  烂牙强蹲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还会这个?”

  华哥头也不抬,得意地一扬下巴。

  “废话。”

  “华哥我,那可是咱们红魔谷有名的——”

  他故意一顿。

  刀尖悬在鱼肚子上,迟迟不落。

  烂牙强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屋里,角落中那道闭着眼的身影,一动未动。

  “美少女杀手。”

  屋里的玄啸眼皮再次一跳:“……”

  烂牙强:“……”

  “你以为追女子靠什么?”

  华哥刀尖一挑,一片鱼鳞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靠脸?”

  “这个,华哥肯定有。”

  “靠嗓子?”

  “这个就更不用说了。”

  “可身为一个有远见的男子汉——”

  他竖起一根沾着鱼鳞的手指,在烂牙强眼前晃了晃。

  “光有这些,可不够。”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烂牙强屏住了呼吸。

  破屋里。

  那颗一直靠着石墙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朝门口的方向,极轻地偏了一偏。

  “真正的高手,得会做……”

  华哥舔了舔嘴唇。

  拖长了尾音。

  那一个“做”字,在暮色里打了个转,迟迟落不下来。

  烂牙强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屋里,玄啸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紧。

  “饭。”

  烂牙强:“……”

  玄啸那根绷紧的指节,又一点一点松了回去。

  “女子嘴上说看脸,心里看的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一挑眉。

  “是你能不能把她——”

  华哥手腕一翻,刀背在鱼肚子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闷响。

  烂牙强喉结滚了一下。

  屋里,那颗微偏的头,又偏过来了一点。

  “喂饱。”

  烂牙强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玄啸眉心,深深地皱了起来。

  “黑水岭的小翠,红石镇的阿莲,赤焰城东头卖胭脂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华哥掰着手指,一根一根数,越数越慢,越数越陶醉。

  “反正,哪个没吃过华哥的……”

  他又停了。

  停得意味深长。

  还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腰下。

  又抬起头,冲烂牙强挑了挑眉。

  烂牙强的脸,彻底红透了。

  屋里。

  玄啸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极轻地动了一下。

  呼吸,也沉了半分。

  “……烤鱼?”

  华哥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烂牙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玄啸的太阳穴,突地一跳。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五指一点一点收拢,渐渐握成了拳。

  “哪个吃完了,不眼巴巴地拽着我袖子问——”

  他捏起嗓子,学得娇声娇气:

  “‘华哥,下回什么时候,再给妹妹吃呀?’”

  烂牙强手里的鱼,“啪”地掉回了石头上。

  屋里。

  玄啸的眼皮,连跳了两下。

  下颌,猛地绷紧。

  握着的拳,骨节泛白,“咯”地轻响了一声。

  像是在拼命按住什么。

  华哥啧了一声,满脸的意犹未尽。

  “唉,要不是华哥我心系营里,一心为大王效命,早就被哪家姑娘拐回去咯。”

  烂牙强捡起鱼,沉默了很久。

  “……可卖胭脂那个。”

  “上个月我听小刘说,她已经嫁了。”

  “嫁给了隔壁营的伙夫。”

  华哥的刀,停在了半空。

  屋里。

  那颗朝着门口偏了的头,终于,慢慢地转了回去。

  玄啸闭着的眼皮,再也没跳。

  只有那张冷硬的唇角,在昏暗里——

  极轻、极轻地,抽了一下。

  十几条鱼收拾干净,天也彻底黑透了。

  远处的荒野深处,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狼嚎。

  两个小魔兵同时一哆嗦。

  赶紧捧起那一筐鱼,扛起长竿,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

  路过河边一丛矮树的时候,华哥却突然停了一下。

  他伸手一撸,从枝头撸下一把青黄色的小圆果子,往怀里一揣。

  “这是啥?”

  “酸溜果。”

  华哥神秘兮兮地一笑。

  “生吃酸掉牙,可烤鱼的时候往上面一挤——”

  他又拍了拍腰间一只油渍斑斑的小皮袋。

  “再撒上华哥我珍藏多年、从不外传的秘制辣椒面。”

  “天下无敌。”

  两个一溜烟缩回了破屋里。

  屋里黑漆漆的。

  两个进门以后,站在门边,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还是烂牙强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步。

  华哥紧跟着挤到他身边。

  两个一左一右,双手高高捧着那满满一筐洗得干干净净的肥鱼,朝着屋子最深处那个角落,齐刷刷举了过去。

  那架势,活像是在给哪位大王献贡品。

  “兄、兄弟。”

  烂牙强先开口。

  “天黑了。”

  “外头又有噬骨魔狼在叫,我们不敢在河边生火……”

  “能不能……就在屋里,烤个鱼?”

  “一定分你一份!”

  “对对对!”

  华哥立刻接上。

  他从筐里拎起最肥的那一条,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鱼足有他小臂那么长,肚子圆滚滚的,在黑暗里晃出一道银光。

  “这条,最肥的!”

  “孝敬你的!”

  他清了清喉咙,又挺起胸膛,开始吹:

  “不是华哥我吹,就我这手烤鱼的手艺,整个第三营,不,整个赤焰大王麾下,找不出第二个!”

  “外焦里嫩,香飘十里!”

  “保管你吃了一口,还想第二口,吃了第二口——”

  “这辈子都忘不了华哥!”

  角落里。

  玄啸一听,眉心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太阳穴,隐隐又是一跳。

  他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没什么好脸色。

  冷冷地,扫过那条在华哥手里晃来晃去的肥鱼。

  什么也没说。

  华哥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华哥反应极快,胳膊肘往旁边一捅,撞了撞烂牙强。

  然后自己抢先一步,冲着角落深深一揖:

  “谢谢大兄弟!谢谢大兄弟!”

  烂牙强被他撞得一个踉跄,也赶紧跟着弯腰:

  “谢、谢谢兄弟!”

  角落里的那只眼。

  又慢慢闭上了。

  两个小魔兵直起腰来,对视一眼。

  华哥冲烂牙强挤了挤眉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可烂牙强看懂了。

  ——看见没?

  ——他答应了!

  两个顿时忙活开了。

  烂牙强把门边那两捆干柴拆开,挑出最干的几根,在屋子正中清出一块空地,拿几块碎石围了个圈。

  火石一擦。

  嚓——

  火星落进干草。

  先是一缕细烟。

  然后,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蹿了起来,舔上枯枝,噼啪一响。

  火,着了。

  华哥那边也没闲着。

  他从墙角那堆破烂里拖出两截断掉的枪杆,一左一右插在火堆两边,又横架上一根长树枝,三下五除二,就搭出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的烤架。

  十几条鱼,被他用削尖的细树枝从嘴里一串到尾,一条一条架了上去。

  火光一下亮了起来。

  比昨晚那盏旧灯,亮得多。

  也暖得多。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斑驳的石墙,照亮了墙角那堆缺刃的长刀、断柄的魔枪,照亮了两个小魔兵忙前忙后、被烤得红扑扑的脸。

  也一路照进了屋子最深处。

  落在那个角落里。

  落在那道一直坐在黑暗里的高大身影上。

  这间死气沉沉的破屋——

  竟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渐渐地。

  一股香味,从火堆上飘了起来。

  先是淡淡的鱼腥气,被火一燎,就变了。

  鱼皮在火上一点一点收紧,起皱,泛黄,再慢慢烤成焦褐色。

  鱼肚子里的油被逼了出来。

  滋——

  一滴。

  又一滴。

  滴进火堆里,“啪”地爆起一小簇火星。

  那香味就更浓了。

  混着松枝燃烧的烟火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角落里。

  玄啸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他看着那堆火。

  看着架子上那一排滋滋冒油的肥鱼。

  看着油滴落下去,火星溅起来,又熄灭。

  万年的九天战神。

  吃过瑶池蟠桃,饮过九天琼浆,尝过神帝御赐的万年灵果。

  可这种东西——

  架在破枪杆上,拿树枝串着,被柴火烤得焦黑流油的鱼。

  实不相瞒。

  他从来没吃过。

  可那股香。

  那股热。

  那股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的,粗糙的、滚烫的、活生生的香——

  烂牙强蹲在火边翻鱼,一抬头,正好看见角落里那双眼睛。

  那大个子,正盯着火上的烤鱼。

  一动不动。

  烂牙强愣了一下。

  也是。

  这么大个块头,一个守在这破屋里,也不知道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的了。

  他悄悄推了推华哥,冲角落努了努嘴,又指了指火上最肥的那一条,压低声音问:

  “那条……烤好了没?”

  华哥何等醒目。

  他立刻把那条最肥的鱼从架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酸溜果,两根手指一捏——

  噗滋。

  酸甜的果汁挤在焦黄的鱼皮上,冒起一缕白烟。

  紧接着,他解下腰间那只油渍斑斑的小皮袋,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手腕一抖,均匀地撒了上去。

  刹那间——

  一股又酸、又辣、又焦香的味道,猛地炸开,一下子盖过了满屋的烟火气。

  连烂牙强都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华哥举着那串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屋子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弯下腰。

  双手递了过去。

  “大兄弟。”

  “趁热吃。”

  玄啸抬眼。

  盯着他。

  那双凤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冷得像两块寒冰。

  换了旁的魔,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华哥这会儿,大概是被自己的手艺冲昏了头。

  他不但没退,反而挑了挑眉。

  两道眉毛往上一扬,扬得老高,一副“不是我吹”的神气。

  那双眼睛亮得出奇,满满当当,全是身经百战、屡试不爽的闪亮自信——

  “放心。”

  玄啸:“……”

  他依旧盯着华哥。

  一言不发。

  一息。

  两息。

  华哥脸上那点神气,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他干笑两声,把串着鱼的树枝往玄啸身旁的木箱上一插,识趣地退了回去。

  回到火边,他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条鱼,假装专心致志地翻烤。

  烂牙强也低着头,假装在拨火。

  可两个的眼角余光——

  全都死死黏在那个角落里。

  角落里。

  玄啸低头。

  看着那条插在木箱上的烤鱼。

  实在算不上好看。

  鱼皮烤得有些焦了,边缘一圈黑乎乎的,还沾着几点草木灰。

  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糊着暗红色的辣椒面,和几粒没挤干净的酸溜果籽。

  可偏偏,那焦黑的鱼皮底下,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着油。

  亮晶晶的。

  顺着鱼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股又酸又辣又焦香的味道,就这么直直往他鼻子里钻。

  钻得他——

  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玄啸伸手。

  拔起了那根树枝。

  然后。

  张口。

  极其干脆地,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的鱼皮在齿间碎开。

  紧接着,是滚烫的、雪白的、嫩得几乎化开的鱼肉。

  鲜。

  鱼油的香,混着柴火的焦香,在舌尖上一下子铺满了。

  酸溜果的汁水恰好压住了那一点点土腥气,酸得清爽,酸得舌根发紧——

  然后。

  辣!

  那辣椒面的劲儿,后知后觉地、猛地蹿了上来!

  像一簇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口。

  “咳——————!”

  九天战神,被呛到了。

  “咳!咳咳咳——!”

  他猛地别过头,一手握拳抵住嘴,咳得胸膛都震了起来。

  那张永远冷硬如铁、万军当前都不曾变过一丝颜色的脸——

  竟被呛得眼尾都泛了红。

  火堆边。

  两个小魔兵先是一愣。

  然后——

  “噗。”

  华哥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

  烂牙强也憋不住了,一边拼命捂着嘴,一边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兄弟……你、你慢点……”

  华哥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凑到烂牙强耳边,用自以为谁都听不见的气声道:

  “哈哈哈……我、我偷偷……”

  “给他那条……多撒了三层……哈哈哈哈……”

  “三层?!”

  “最肥那条嘛……哈哈哈……当然得多孝敬点……”

  两个笑得东倒西歪,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他们以为,隔着一整间屋子,那大个子一个字都听不见。

  可惜。

  九天战神耳力通天。

  万里之外的魔王喝酒吹牛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是一间巴掌大的破屋。

  三层。

  一字不漏。

  全听见了。

  玄啸没有理会。

  继续咳。

  只是握着那根树枝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

  从认识这大个子到现在,他永远是那副冷冰冰、黑沉沉、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样子。

  这还是第一次。

  看他失态。

  玄啸终于止住了咳。

  抬起头。

  一双被呛红了眼尾的凤眸,冷冷地扫了过来。

  不偏不倚。

  正正落在华哥脸上。

  两个的笑声,戛然而止。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火堆噼啪作响。

  华哥和烂牙强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华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

  他该不会……

  听见了吧?

  完了。

  笑过头了。

  可玄啸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

  又低下了头。

  看着手里那条被咬掉了一大口的烤鱼。

  沉默了片刻。

  张口。

  又咬了第二口。

  这一次,咬得慢了一点。

  嚼得也慢了一点。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没有停下来。

  三层辣椒面,也没能让他停下来。

  第三口。

  第四口。

  火堆边,两个小魔兵面面相觑。

  然后,华哥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他往角落里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大兄弟……”

  “华哥我这烤鱼——”

  “厉害吧?”

  玄啸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只是他手里那根树枝上——

  那条最肥的鱼,已经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

  从头到尾。

  连一丝肉都没剩。

  火堆噼啪作响。

  架子上的鱼一条接一条烤好了,两个小魔兵也终于顾不上别的,围着火堆,一魔抓起一串,埋头就啃。

  烫得直吸气。

  吸完气,接着啃。

  嘴角糊着辣椒面,手指上全是鱼油,啃完一条,把骨头往火里一扔,“嗤”地冒起一股白烟,伸手又去拿下一条。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火声、咀嚼声,和时不时被烫到的“嘶哈”声。

  烂牙强啃完第二条,舔了舔手指,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一抬头。

  正好对上了角落里那双眼睛。

  火光一路照进那个角落,照在那道独自坐在最深处的高大身影上。

  屋子这头,是火,是热气,是两个挤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的小魔兵。

  屋子那头,是冰冷的石墙,是积灰的旧木箱。

  还有一个,依旧孤零零坐在那里的大个子。

  烂牙强几乎是想都没想。

  嘴比脑子快。

  “兄弟,你也过来坐呗!”

  他拍了拍火堆边的空地。

  “离火近点,暖和,吃着也香!”

  话一出口。

  他就后悔了。

  烂牙强整个魔僵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

  完了。

  这大个子,昨晚坐得离他那么远,今晚又一直一声不吭,摆明了就是不爱跟谁凑在一块儿。

  自己这不是……

  找骂吗?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收回来——

  旁边的华哥却连头都没抬。

  他正啃到鱼肚子最肥的那一块,满心满眼都是手里这条鱼,压根没察觉气氛不对,只顾着顺嘴接腔:

  “就是嘛。”

  “哎呀,大个子,咱们也算是一场相识。”

  他吐出一根鱼刺,“啪”地弹进火里。

  “你借我们住一晚,我们请你吃烤鱼。”

  “这事,就算扯平了。”

  “来吧——”

  他终于抬起头,冲角落里扬了扬手里啃了一半的鱼,满嘴油光地咧嘴一笑。

  然后。

  正正对上了角落里那张脸。

  冷的。

  黑的。

  一点表情都没有。

  华哥脸上那个笑,就这么挂在嘴角,咧到一半,下不来了。

  举着鱼的那只手,也停在了半空。

  跟旁边的烂牙强——

  一模一样。

  火光晃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

  烂牙强屏住呼吸,偷偷往角落里瞄。

  华哥也还举着那半条鱼,一动不敢动。

  两个小魔兵都在等。

  角落里。

  玄啸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副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

  又抬起眼。

  看着火堆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看着那两个满嘴辣椒面、手上全是鱼油、正僵在原地眼巴巴望着他的底层小魔兵。

  他这一生,坐过诸天最高的位置。

  凌霄殿上,神帝之侧。

  百花宴中,万族之首。

  从来都是他坐在最高处,众生跪在最低处。

  可眼前。

  只有一片落满灰的泥地。

  没有谁该坐上首,也没有谁该跪在下面。

  谁来了,往地上一坐,便是一个位置。

  旁边坐着两个傻子。

  两个连差事都没办成、被守城兵当面笑话、淋了一身透雨,穷得浑身上下只凑得出六个魔钱的落魄小兵。

  却因为十几条鱼,就乐得像是捡了一筐金子。

  他望向那堆火。

  烧得那样旺。

  火舌一簇一簇往上蹿,舔着架上的鱼,舔着横在上头的枯枝,把整间破屋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噼啪。

  又一声轻响。

  架子上剩下的几条鱼,正滋滋地往下滴油。

  香气四溢。

  良久。

  角落里。

  那道高大的身影——

  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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