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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综合其他 作者:绝世闲人238 书名: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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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AI?NOAITRAINING?NOSCRAPING??NOPLAGIARISM?NODERIVATIVE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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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兄弟!”

  烂牙强说完,还真规规矩矩地退回了门边。

  他说只占这么大一块地方。

  便当真只占了那么大一块。

  他先蹲下身,找了处没有积水的石地,用袖子来回拍了拍上面的灰。又从墙边拖来一面锈得连魔纹都看不清的旧盾,往地上一垫。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旧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

  他僵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屋子深处的大个子,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地挪了挪屁股,坐稳了。

  玄啸却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回门口,从烂牙强身边经过。

  烂牙强吓得一缩脖子。

  玄啸看都没看他,抬手,将那扇还敞着的破门往回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砰。

  门,合上了。

  门外的夜风,连同远处荒野里那几声狼嚎,一并被关在了外头。

  玄啸转过身。

  随意扫了一眼四周。

  最终,走到兵械屋另一侧,离门口最远的那个角落。

  不偏不倚。

  恰好与门边那个小魔兵,隔出了这间屋子里最长的一条直线。

  他站在原地。

  冷冷看了门边那个小魔兵片刻。

  算了。

  天亮便走。

  那里靠着石墙,旁边横着几只破旧木箱。

  玄啸拂去其中一只箱面上的积灰。

  沉默坐下。

  然后——

  等。

  等眼前这个一口一个“兄弟”的小魔兵离开。

  屋里的两个,谁也没有说话。

  破旧兵械屋重新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河水依旧缓慢流淌,夜风穿过墙上的裂缝,发出细细的呜咽,偶尔吹得屋角的蛛网轻轻晃动。

  一个坐在门口。

  一个坐在最深处。

  中间隔着一整屋子没谁要的破铜烂铁。

  过了一会儿。

  窸窸窣窣。

  玄啸抬眸。

  那个小魔兵正低着头,在自己怀里摸东西。

  左边摸摸。

  右边摸摸。

  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酒囊。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哈——”

  烂牙强舒服得眯起了眼,整个魔都松垮了下来,像是一天的疲累都随着这口酒咽了下去。

  他盖好塞子,正准备收回怀里。

  动作却忽然停住。

  他看看手里的酒。

  又看看远处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大个子。

  “兄弟。”

  玄啸抬眼。

  烂牙强晃了晃酒囊。

  “尝尝?”

  “我自己酿的。”

  “......"

  玄啸没有回答。

  烂牙强却已经咧嘴笑了,那颗缺了半块的门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放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咱们这种小兵嘛,你懂的。”

  他朝玄啸挤了挤眼,一副“大家都是自己兄弟”的表情。

  “说好听点是替大王效命,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打杂的。一个月就那几个魔钱,交了营里的伙食,再孝敬孝敬头儿,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哪舍得天天去酒坊买酒?”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被发配到荒郊野外看守破兵器的大个子,显然也是同一路货色。

  甚至可能比他还惨一点。

  “不过没事!”

  他一挺胸膛。

  “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还是扛得住的!”

  “天天替上面跑差事,这边送,那边取,东边跑完跑西边。”

  “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吧!”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

  那股乐呵呵的劲头,像是在鼓舞对面的大个子。

  又像是——

  在鼓舞他自己。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肯听他说话的。

  “去年我替头儿去黑水岭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抄近路,翻过山后头,你猜我看见什么?”

  玄啸:“……”

  “一大片乌蜜果林!”

  烂牙强两手一张,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范围。

  “满山满地都是,熟透了往下掉,烂在地里都没谁要。”

  “为什么没谁要?”

  他自问自答。

  “因为那东西生吃难吃死了!”

  “又酸又涩,咬一口舌头都麻。连鸟都不爱啄。”

  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脸上竟浮起一点真心实意的心疼。

  那是从小苦惯了的底层魔物才有的神情——

  见不得好好的东西白白糟蹋。

  哪怕是一颗没谁要的烂果子。

  “我当时就想啊,这么多,全烂了多可惜。”

  “就蹲在那儿摘了一大袋,背了一路背回营里。”

  “同营那几个笑话我,说我捡破烂。”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

  “后来我就瞎琢磨,捣烂了,加了点谷子,又兑了点后山的泉水,封在罐子里埋了两个月。”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眉飞色舞,自己先笑了出来。

  “居然能喝!”

  “而且后味特别甜!”

  说完,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自豪得不得了的笑。

  玄啸瞥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颗崩了一角的门牙上,停了一瞬。

  烂牙强却浑然不觉,也不管玄啸到底要不要,抬手就是一抛。

  “接着!”

  酒囊横空飞来。

  鬼使神差地,玄啸竟本能地抬了手。

  啪。

  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神识无声扫过。

  普通乌蜜果。

  普通谷物。

  一点最粗劣不过的低阶魔泉。

  没有毒,没有咒术,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东西。

  就只是一囊——

  再普通不过的酒。

  玄啸盯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试试。”

  “真的。”

  “我酿了好几回才弄出这个味儿,头两回全酸了,倒了我好心疼。”

  “……”

  玄啸沉默片刻。

  拔开了塞子。

  仰头。

  极其干脆地灌了一大口。

  那架势豪迈得,仿佛是在十万神兵阵前,饮下一碗出征的壮行烈酒。

  下一瞬——

  玄啸眉头皱了起来。

  粗糙。

  太粗糙了。

  入口先是一股冲鼻的酸,紧接着是没有滤净的果渣涩味,粘在舌面上,刮得喉咙发紧。

  酒气也浑。

  与九重天那些以万年仙泉、灵谷神果酿成的琼浆玉液相比——

  简直不知所谓。

  他几乎要把塞子重新按回去。

  可就在那股酸涩即将散尽的时候。

  舌根后面。

  忽然泛起一点甜。

  很淡。

  淡得几乎让神以为是错觉。

  却奇异地、固执地留了下来。

  先苦。

  再涩。

  最后——

  竟然是甜的。

  玄啸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破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盖上塞子,抬手。

  酒囊原路飞了回去。

  烂牙强手忙脚乱地一把接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半个身子。

  “怎么样?”

  玄啸:“……”

  他没有评价。

  烂牙强等了半天,倒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自己又仰头抿了一口。

  “我知道,难喝。”

  “头一口谁都受不了。”

  他把酒囊抱在怀里,靠在身后的破盾上,望着门外黑沉沉的荒野,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吧……”

  “跟我一道出来的那个兄弟,说得也没错。”

  烂牙强咧了咧嘴,露出那半颗缺了的门牙,自嘲地笑了一下。

  “天天跑来跑去,今天替这个送酒,明天替那个搬石头,干一年到头,也就那几个魔钱。”

  “打工的命嘛。”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又笑了笑,笑得有点无所谓,又有点认命。

  “可日子总得过啊。”

  “咱们这种小兵,没什么大本事。”

  他晃了晃怀里的酒囊,里面的酒液轻轻作响。

  “也就只能像这壶酒一样。”

  “苦就苦点。”

  “涩就涩点。”

  “咽下去,等一等——”

  “总还能尝到一点甜。”

  屋子深处。

  玄啸没有说话。

  一个小魔兵的牢骚,他本不必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了九重天上那一场百花盛宴。

  满座琼浆,满目仙霞,身侧神女端庄无瑕,万族尊者举杯相贺。

  那样好的酒。

  他却一口都没尝出味道。

  烂牙强重新把酒囊塞回怀里,挪了挪位置,坐得舒服了一点。

  想了想,又朝玄啸抬了抬下巴。

  “认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玄啸看着他。

  没说话。

  “行。”

  烂牙强耸了耸肩,非常识趣地没再追问。

  毕竟今晚他本就是没打招呼、擅自闯进别家看守的地盘来借宿的。

  对方没把他轰出去。

  已经够给面子了。

  于是——

  两个身份相差了何止天地之遥的生灵。

  一个坐在破盾牌上。

  一个坐在积灰的旧木箱旁。

  谁也没有再开口。

  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时间缓缓流过。

  天,终于彻底黑了。

  今夜云层极厚。

  最后一丝残光被群山吞没以后,整片荒野几乎在顷刻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兵械屋里更是如此。

  窗外没有灯火。

  屋内没有烛光。

  只剩远处河水隐隐约约的流淌声。

  以及——

  两道呼吸。

  一道稍显粗重,带着点酒气。

  一道极沉,极缓,沉稳得几乎听不见。

  烂牙强最开始还能忍。

  可渐渐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两个大老爷们儿。

  黑灯瞎火。

  谁也看不见谁。

  只能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越是安静,那呼吸声就听得越清。

  越清,就越显得……

  粗。

  沉。

  一起一伏,就在耳边。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很不对劲。

  烂牙强浑身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又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

  “咳咳。”

  又换了一个坐姿。

  旧盾“嘎吱”一声。

  在死寂之中响得格外刺耳。

  而屋子另一头的九天战神——

  对此毫无察觉。

  他终于忍不住了。

  “兄弟。”

  黑暗中。

  玄啸睁开眼。

  “要不……”

  “咱们点个灯?”

  烂牙强等了半天。

  没反应。

  “不会吧,难道……”

  黑暗中,传来小魔兵有些惊讶的声音。

  “你这里平时不点灯的吗?”

  玄啸:“……”

  灯?

  他缓缓抬眼。

  黑暗对他而言,与白昼根本没有分别。

  这间兵械屋里的每一件破兵器、每一粒浮尘,乃至墙缝里正在慢吞吞爬过的一只小甲虫——

  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

  若他真需要光,只需稍稍泄出一丝神力,整片河谷都能亮如白昼。

  所以。

  九天战神活了上万年。

  平定过八荒,镇压过凶兽,扫荡过魔界,一拳轰平过自己的宫殿。

  却在今夜。

  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极其具体、极其棘手的问题——

  点灯?

  应该怎么点灯?

  他见过凡间的万家灯火,也见过天宫里彻夜不熄的琉璃长明。

  灯长什么样,平日放在哪里,又是怎么亮起来的——

  他从未留意过。

  玄啸沉默了片刻。

  高大的身影,最终,站了起来。

  黑暗中,烂牙强终于听见一点动静,顿时来了精神。

  “应该有吧?”

  “在你之前值夜的兄弟,肯定有留下。”

  “你找找。”

  玄啸的脸色很难看。

  好在黑着,谁也看不见。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只破木箱。

  没有。

  又拉开一只。

  还是没有。

  第三只箱子一碰,箱板直接散了架,“哗啦”一声,里面滚出半截生锈的狼牙棒。

  烂牙强坐在门边,眯着眼,努力适应着黑暗,只能勉强看见那道高大的黑影在那里翻来翻去。

  翻来翻去,就是翻不出来。

  小魔兵渐渐有点疑惑了。

  “兄弟……”

  他忍不住挠挠头。

  “你该不会……”

  “一直都在黑地里过日子吧?”

  话音落下。

  那道正在翻找的黑影,动作忽然停住了。

  然后。

  极慢地。

  侧过了脸。

  那双在黑暗中也看得清一切的凤眸,罕见地,恍了一下神。

  一直活在黑暗里?

  荒唐。

  他是执掌九天神雷的战神,所到之处,神光万丈,魔祟退散。

  他怎么会活在黑暗里。

  就在这时,烂牙强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眼尖地看见了什么。

  “哎!”

  “你右手边!”

  玄啸动作一顿。

  “那个柜子,对,最下面那层。”

  他拉开那只已经快散架的木柜。

  里面躺着一只落满灰的旧瓶子。

  粗陶的底座,上头扣着一截发黄的琉璃罩,罩口伸出一根焦黑的灯芯。

  旁边还歪着一只小陶罐,封口的布早已发黑,隐隐透出一股陈年的油腥味。

  在玄啸眼里,这不过是一只脏兮兮的瓶子,和一罐不知放了多少年的东西。

  玄啸把东西拿了出来。

  然后——

  站着。

  不动了。

  烂牙强:“……”

  玄啸:“……”

  一息。

  两息。

  烂牙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默默伸出手。

  “……给我吧。”

  玄啸立刻递了过去。

  烂牙强接过魔灯,用袖子擦掉上面厚厚的灰,捏了捏灯芯,又揭开陶罐封口的布闻了闻,嘀咕了一句“还能用”,便往里倒了一点。

  然后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着的火石。

  “嚓——”

  一点火星迸出。

  落在灯芯上。

  先是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紧接着——

  慢慢地、慢慢地稳住了。

  昏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光很弱。

  弱得甚至照不到屋子的两头。

  可原本漆黑一片的破屋,忽然就有了颜色。

  斑驳的石墙。

  墙角那一堆缺刃的长刀、断柄的魔枪。

  还有两个坐在屋子两头、身影被灯火拉得长长的生灵。

  烂牙强四下看了看,拖来一只破木箱,倒扣在屋子正中,把灯往上一搁。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他们两个中间。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就好了。”

  玄啸重新坐回角落。

  没说话。

  对他而言,这点光,其实什么也照不出来。

  屋里的每一处,他本就看得清清楚楚。

  可不知怎么的。

  灯亮起来以后,这间破屋,好像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暖。

  那是他那双能看穿黑夜的眼睛,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烂牙强却借着灯光,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了这个“同行”。

  越看。

  心里越觉得这个大个子有点可怜。

  这么高。

  这么壮。

  一看就是块打仗的好料子。

  可话这么少,脸这么臭,孤零零地被扔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守一屋子连魔界都不要的破铜烂铁。

  连晚上点盏灯都不会。

  也不知道独自在这里待了多久。

  小魔兵顿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他靠在旧盾上,随口问了一句:

  “兄弟。”

  “你平常晚上……”

  “就你自个儿的时候。”

  “也得点个灯啊。”

  玄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不知为何,缓缓落在了那盏灯上。

  小小一簇火。

  安安静静地烧着。

  偶尔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歪,又固执地重新直起来。

  并不明亮。

  甚至连这间破屋都照不完全。

  可玄啸就这么看着它。

  看了很久。

  烂牙强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顾长长叹了口气。

  “唉。”

  “我们那儿村里的老辈常说——”

  “要是谁独自长年累月待在黑地方,最后连灯都懒得点……”

  “多半是被灰灰虫缠上了。”

  玄啸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开。

  极轻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身子也没动。

  但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像是——

  在等他往下说。

  烂牙强见他难得有反应,顿时来了劲,往前挪了挪。

  “你没听过啊?”

  他伸出手指,在身旁的破箱面上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举起来给他看。

  “就跟这个似的。”

  “心里头落了灰,积得久了,就会招来一种小东西,叫灰灰虫。”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小虫子,专门趴在你心口上,一点一点,把你心里的颜色吃掉。”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被它缠上的,头一个,就是心里头一直闷。”

  “从早闷到晚,闷上好几个礼拜都不散。”

  “第二个。”

  “以前喜欢的东西,突然就不喜欢了。”

  “以前爱喝酒的,酒摆在面前也不想碰。以前爱去河边钓鱼的,鱼竿放到发霉都懒得拿。”

  “什么都提不起劲。”

  “干什么都没意思。”

  “还有,就是累。”

  “不光是身子累,是心累。”

  “明明什么都没干,也累。睡一整天起来,还是累。”

  “有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有的一睡就起不来。”

  “饭也吃不下。”

  “做事也没法专心。”

  “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

  烂牙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村东头有个老猎户。”

  “那可是我们那儿最厉害的猎手,一个打三头魔狼都不带喘气的,谁家有事都找他。”

  “平时硬得跟块铁似的。”

  “可他老伴走了以后……”

  “一不留神,就被灰灰虫缠上了。”

  “他就独自待在屋里,门也不开,灯也不点。”

  “起初大家以为他就是难过,过阵子就好了。”

  “结果他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后来还是村里几个老兄弟,天天轮流去他屋里坐。”

  “也不干别的,就是陪他说说话,给他点盏灯。”

  “再后来,又硬拉着他去镇上,找了专治灰灰虫的老大夫。”

  “慢慢地,才一点一点缓过来。”

  “那老大夫说——”

  “这灰灰虫啊,谁都可能被缠上,再厉害的也一样。”

  “不是谁软弱,也不是谁做错了什么,用不着怪自己。”

  “心里有事,就要说出来。”

  “难受了,就找个信得过的说说。”

  “别什么都往心里压,别什么都独自扛着。”

  “早点发现,早点去看,很快就会好的。”

  烂牙强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大个子,神情难得认真。

  “就跟淋了雨会着凉,是一个道理。”

  “最怕的,就是明明被缠上了,还硬撑着,谁也不说。”

  “也不肯求助……”

  “所以啊——”

  他指了指两个中间那盏灯。

  “晚上再怎么样,也得点个灯。”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玄啸没有说话。

  心里一直闷?

  他是战神。

  万年征战,心如铁石,何来闷。

  求助?

  诸天仰仗于他,万族托命于他。

  从来只有别家向他求助。

  何来他向谁求助。

  累?

  荒谬。

  他一神可敌万军,连战三界而神威不减。

  身不累。

  心,更不会累。

  结论下得干脆利落。

  于是,那点方才微微升起的兴致,像被风吹灭的火星一样,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

  一副“无聊至极”的模样。

  至于那个在无名小河边站了半日,一片一片数着落叶漂远的是谁——

  至于那个明明转瞬便能回到九重天,却迟迟不肯回去的是谁——

  至于那个在满座琼浆的盛宴上,一口酒都没尝出味道的是谁——

  他没有想。

  也不打算想。

  烂牙强见他又闭上了眼,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说到了对方心坎里,还是纯粹惹对方烦了。

  他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你不爱听就算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

  又忍不住多嘴。

  “不过话说回来。”

  他打量着角落里那副大得吓人的身板,越看越替他不值。

  “你这种块头,放到哪个营里不是冲在最前头的?”

  “怎么会被扔到这儿来看破铜烂铁?”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我懂”的表情。

  “肯定是得罪上面哪个头儿了吧?”

  玄啸:“……”

  “一定是头儿一不高兴,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你发配到这种鬼地方来。“

  “没事。”

  烂牙强往后一靠,语气很认真地安慰他。

  “熬几年。”

  “等那头儿调走了,或者哪天他忘了这茬,说不定就把你调回去了。”

  “到时候,你这身板,混个小队长绝对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拍着胸口补了一句:

  “真的,我看……”

  “看魔很准的。”

  于是。

  两个就这么各自坐在这间破屋子最远的两头。

  中间隔着一只倒扣的破木箱。

  箱上一盏昏黄的旧灯。

  谁也没有再靠近一步。

  只是时不时地,有一眼,没一眼地,望着那盏灯。

  烂牙强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在屋子里。

  散不开。

  打工仔。

  熬几年。

  说不定就调回去了。

  灯火轻轻一晃。

  九天战神坐在魔界废弃兵械库最阴暗的角落里。

  面前是一盏别的魔替他点亮的旧灯。

  对面是一个缺了半颗门牙、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底层小魔兵。

  生平第一次——

  被安慰了。

  烂牙强见这大个子一整晚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黑着一张脸,偶尔才瞥两眼破箱上那盏灯,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想到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得省点力气,他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歪头睡了过去。

  半夜里,隐约听见远处几声狼嚎。

  好在一整晚,平安无事。

  至于那个大个子到底睡没睡——

  他就不知道了。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

  勤快惯了的烂牙强,自己就睁开了眼。

  屋子正中,那盏旧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灯芯上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打了个哈欠,一抬头——

  整个魔僵住了。

  那个大个子,早已站了起来。

  就杵在他跟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晨光,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冷冰冰的。

  一个字都没说。

  可那股气势,压得烂牙强后脖颈一凉。

  就像当值打盹,被头儿当场抓了个正着。

  烂牙强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又下意识往怀里一摸——

  货单还在。

  交接木牌也还在。

  这才松了口气。

  “昨、昨、昨晚多谢兄弟收留!改日请你喝酒!”

  他冲着大个子连连拱手。

  说完,一把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钻了出去。

  清晨的河谷里,雾气还没散。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沿着河边,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

  “那一夜呀——灯影儿摇——”

  “妹妹你靠着我呀——睡到天光晓——”

  “醒来你已走——只剩一缕香——”

  “哥哥我的心呀——碎成一地渣——”

  烂牙强脚下一绊,差点摔进河里。

  这调子,这嗓门,这不要脸的词——

  他太熟了。

  雾里晃出一道身影来。

  背着包袱,肩上挑着一根长竿,竿子两头晃荡着两只空箩筐,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唱一边晃,走得悠哉悠哉。

  正是同营的华哥。

  华哥一眼就看见了他,歌声戛然而止,眼睛却一下亮了。

  “哟!烂牙强!”

  “我就猜你还没到黑沙城!”

  原来,昨天跟烂牙强一道出来的泥鳅三,借口回营取令牌,一溜烟跑回去以后,就捂着肚子喊疼,往铺上一躺,死活起不来了。

  头儿一听,脸都黑了。

  把通城令往华哥怀里一塞,又丢给他两只装果子的空箩筐,叫他立刻上路,追上烂牙强,别误了正事。

  华哥也不傻。

  夜里荒野狼多,烂牙强那个死心眼,肯定找地方窝了一宿。

  他便磨到寅时才出门,等走到荒野那一段,天正好蒙蒙亮,狼群也都回了林子。

  他顺着河边一路找过来。

  果然让他找着了。

  华哥走近了,上下打量着烂牙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间破屋。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变得意味深长。

  “啧啧。”

  这破屋里有什么,明眼的都知道:一屋子破铜烂铁,连只母耗子都没有。

  可华哥偏不。

  他这张嘴,一日不讲几句荤话,就跟没吃饭一样。

  “一夜没回营。”

  “原来是在这儿……”

  他拖长了调子,冲烂牙强挤眉弄眼。

  “跟谁过的夜啊?”

  说着,还故意伸长了脖子,往那扇半掩的破门里瞧。

  烂牙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把拽住他的包袱带子,把他往前拖。

  两个小魔兵沿着河,朝黑沙城的方向,渐渐走远了。

  晨雾里。

  那间破屋静静立在河岸边。

  门,关得死死的。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屋里。

  九天战神站在那只倒扣的破木箱前。

  低头,看着箱上那盏已经凉透的旧灯。

  看了很久。

  两个小魔兵沿着河,走了整整一上午。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黑沙城的城墙,终于远远露了出来。

  城门前的官道上,却横着一排拒马。

  几个守城的魔兵抱着长枪,歪歪斜斜地靠在拒马后头。

  “站住。”

  领头的那个眼皮都没抬。

  “今日封路。”

  烂牙强一愣,赶紧上前两步,赔着笑:

  “军爷,咱们是赤焰大王麾下,第三营第七队的。”

  “奉头儿的令,来领血藤王那边今年的血玉果。”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

  先解下腰间的营牌。

  再从怀里摸出货单,和那块交接木牌。

  华哥也赶紧把通城令递了上去。

  “东西都齐全,您瞧瞧。”

  守城兵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接过来,随手翻了两下。

  然后,笑了。

  那笑,不怎么好看。

  “赤焰大王的第三营?”

  “齐全是齐全。”

  他把东西往烂牙强怀里一拍。

  “可今日没用。”

  “城里的果园,今日先让黑鬃大王的大队采。”

  “那位跟我们血藤王是什么交情,你知道吗?”

  “那边拿的,是血藤王亲手盖了朱印的采摘帖。”

  他上下打量了两个一眼,嗤了一声。

  “你们有吗?”

  烂牙强张了张嘴。

  “没有。”

  “没有就等着。”

  “等那边挑完了,剩下的,才轮得到你们。”

  旁边另一个守城兵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啧,你们头儿也真是。”

  “连这点门道都摸不着,这么大的消息都没收到。”

  “难怪派你们两个来,在这儿干等。”

  几个守城兵哄地笑了起来。

  烂牙强没有吭声。

  他慢慢把营牌挂回腰间,把货单、交接木牌、通城令一样一样收回怀里,摸了摸,确认都在,才低声道了句:

  “……多谢军爷。”

  然后,拉着华哥,退到了路边。

  华哥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我寅时就从营里出来了,天都还没亮,头儿一个字都没提!”

  “他压根就不知道!”

  烂牙强没接话。

  他们俩心里都清楚。

  华哥寅时才出的营门,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自家那位头儿,在上头,是真混得不怎么样。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说出口,也没用。

  就像他自己昨天念叨的,隔壁几个营都盯着这批血玉果。

  去晚了,好的全让别的营挑走。

  剩下一筐歪瓜裂枣,回去怎么跟头儿交代?

  空着手回去,更不用说。

  这趟差就算白跑。

  工钱没有。

  骂是少不了的。

  运气不好,还得挨鞭子。

  打工的命嘛。

  烂牙强叹了口气,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蹲了下来。

  “等吧。”

  华哥也只好挨着他蹲下。

  两个小魔兵,就这么蹲在官道边上,眼巴巴地望着城门。

  一队又一队的魔兵,扛着空筐进去。

  扛着满筐出来。

  一筐接一筐,筐里红得发亮,全是最肥的血玉果。

  也不知道要采到什么时候。

  华哥掰着手指算:

  “照往年的规矩,这么大一队,采完少说也得一整天。”

  “就算夜里采完了,放咱们进去——”

  “黑灯瞎火的,哪颗好哪颗坏,都看不清。”

  烂牙强点点头。

  “挑坏了,回去更挨骂。”

  “只能等明早天亮了再摘。”

  华哥哀嚎一声,整个魔往后一仰:

  “那今晚睡哪儿啊?”

  话音刚落。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

  华哥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得。”

  “就这么定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烂牙强一扬下巴。

  “今晚就去你昨晚窝的那间破屋,凑合一宿,明早天一亮就上路。”

  “赶紧的,趁雨还没下来。”

  说完,拔腿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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