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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兄弟!”
烂牙强说完,还真规规矩矩地退回了门边。
他说只占这么大一块地方。
便当真只占了那么大一块。
他先蹲下身,找了处没有积水的石地,用袖子来回拍了拍上面的灰。又从墙边拖来一面锈得连魔纹都看不清的旧盾,往地上一垫。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旧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
他僵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屋子深处的大个子,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地挪了挪屁股,坐稳了。
玄啸却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回门口,从烂牙强身边经过。
烂牙强吓得一缩脖子。
玄啸看都没看他,抬手,将那扇还敞着的破门往回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砰。
门,合上了。
门外的夜风,连同远处荒野里那几声狼嚎,一并被关在了外头。
玄啸转过身。
随意扫了一眼四周。
最终,走到兵械屋另一侧,离门口最远的那个角落。
不偏不倚。
恰好与门边那个小魔兵,隔出了这间屋子里最长的一条直线。
他站在原地。
冷冷看了门边那个小魔兵片刻。
算了。
天亮便走。
那里靠着石墙,旁边横着几只破旧木箱。
玄啸拂去其中一只箱面上的积灰。
沉默坐下。
然后——
等。
等眼前这个一口一个“兄弟”的小魔兵离开。
屋里的两个,谁也没有说话。
破旧兵械屋重新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河水依旧缓慢流淌,夜风穿过墙上的裂缝,发出细细的呜咽,偶尔吹得屋角的蛛网轻轻晃动。
一个坐在门口。
一个坐在最深处。
中间隔着一整屋子没谁要的破铜烂铁。
过了一会儿。
窸窸窣窣。
玄啸抬眸。
那个小魔兵正低着头,在自己怀里摸东西。
左边摸摸。
右边摸摸。
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皮酒囊。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哈——”
烂牙强舒服得眯起了眼,整个魔都松垮了下来,像是一天的疲累都随着这口酒咽了下去。
他盖好塞子,正准备收回怀里。
动作却忽然停住。
他看看手里的酒。
又看看远处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大个子。
“兄弟。”
玄啸抬眼。
烂牙强晃了晃酒囊。
“尝尝?”
“我自己酿的。”
“......"
玄啸没有回答。
烂牙强却已经咧嘴笑了,那颗缺了半块的门牙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放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咱们这种小兵嘛,你懂的。”
他朝玄啸挤了挤眼,一副“大家都是自己兄弟”的表情。
“说好听点是替大王效命,说难听点,就是个跑腿打杂的。一个月就那几个魔钱,交了营里的伙食,再孝敬孝敬头儿,剩下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哪舍得天天去酒坊买酒?”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被发配到荒郊野外看守破兵器的大个子,显然也是同一路货色。
甚至可能比他还惨一点。
“不过没事!”
他一挺胸膛。
“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这点苦,还是扛得住的!”
“天天替上面跑差事,这边送,那边取,东边跑完跑西边。”
“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吧!”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
那股乐呵呵的劲头,像是在鼓舞对面的大个子。
又像是——
在鼓舞他自己。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肯听他说话的。
“去年我替头儿去黑水岭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抄近路,翻过山后头,你猜我看见什么?”
玄啸:“……”
“一大片乌蜜果林!”
烂牙强两手一张,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范围。
“满山满地都是,熟透了往下掉,烂在地里都没谁要。”
“为什么没谁要?”
他自问自答。
“因为那东西生吃难吃死了!”
“又酸又涩,咬一口舌头都麻。连鸟都不爱啄。”
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脸上竟浮起一点真心实意的心疼。
那是从小苦惯了的底层魔物才有的神情——
见不得好好的东西白白糟蹋。
哪怕是一颗没谁要的烂果子。
“我当时就想啊,这么多,全烂了多可惜。”
“就蹲在那儿摘了一大袋,背了一路背回营里。”
“同营那几个笑话我,说我捡破烂。”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
“后来我就瞎琢磨,捣烂了,加了点谷子,又兑了点后山的泉水,封在罐子里埋了两个月。”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眉飞色舞,自己先笑了出来。
“居然能喝!”
“而且后味特别甜!”
说完,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自豪得不得了的笑。
玄啸瞥了他一眼。
目光在那颗崩了一角的门牙上,停了一瞬。
烂牙强却浑然不觉,也不管玄啸到底要不要,抬手就是一抛。
“接着!”
酒囊横空飞来。
鬼使神差地,玄啸竟本能地抬了手。
啪。
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神识无声扫过。
普通乌蜜果。
普通谷物。
一点最粗劣不过的低阶魔泉。
没有毒,没有咒术,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东西。
就只是一囊——
再普通不过的酒。
玄啸盯着手里的东西,没动。
“试试。”
“真的。”
“我酿了好几回才弄出这个味儿,头两回全酸了,倒了我好心疼。”
“……”
玄啸沉默片刻。
拔开了塞子。
仰头。
极其干脆地灌了一大口。
那架势豪迈得,仿佛是在十万神兵阵前,饮下一碗出征的壮行烈酒。
下一瞬——
玄啸眉头皱了起来。
粗糙。
太粗糙了。
入口先是一股冲鼻的酸,紧接着是没有滤净的果渣涩味,粘在舌面上,刮得喉咙发紧。
酒气也浑。
与九重天那些以万年仙泉、灵谷神果酿成的琼浆玉液相比——
简直不知所谓。
他几乎要把塞子重新按回去。
可就在那股酸涩即将散尽的时候。
舌根后面。
忽然泛起一点甜。
很淡。
淡得几乎让神以为是错觉。
却奇异地、固执地留了下来。
先苦。
再涩。
最后——
竟然是甜的。
玄啸的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破东西。
他面无表情地盖上塞子,抬手。
酒囊原路飞了回去。
烂牙强手忙脚乱地一把接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半个身子。
“怎么样?”
玄啸:“……”
他没有评价。
烂牙强等了半天,倒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自己又仰头抿了一口。
“我知道,难喝。”
“头一口谁都受不了。”
他把酒囊抱在怀里,靠在身后的破盾上,望着门外黑沉沉的荒野,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吧……”
“跟我一道出来的那个兄弟,说得也没错。”
烂牙强咧了咧嘴,露出那半颗缺了的门牙,自嘲地笑了一下。
“天天跑来跑去,今天替这个送酒,明天替那个搬石头,干一年到头,也就那几个魔钱。”
“打工的命嘛。”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他又笑了笑,笑得有点无所谓,又有点认命。
“可日子总得过啊。”
“咱们这种小兵,没什么大本事。”
他晃了晃怀里的酒囊,里面的酒液轻轻作响。
“也就只能像这壶酒一样。”
“苦就苦点。”
“涩就涩点。”
“咽下去,等一等——”
“总还能尝到一点甜。”
屋子深处。
玄啸没有说话。
一个小魔兵的牢骚,他本不必放在心上。
可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了九重天上那一场百花盛宴。
满座琼浆,满目仙霞,身侧神女端庄无瑕,万族尊者举杯相贺。
那样好的酒。
他却一口都没尝出味道。
烂牙强重新把酒囊塞回怀里,挪了挪位置,坐得舒服了一点。
想了想,又朝玄啸抬了抬下巴。
“认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玄啸看着他。
没说话。
“行。”
烂牙强耸了耸肩,非常识趣地没再追问。
毕竟今晚他本就是没打招呼、擅自闯进别家看守的地盘来借宿的。
对方没把他轰出去。
已经够给面子了。
于是——
两个身份相差了何止天地之遥的生灵。
一个坐在破盾牌上。
一个坐在积灰的旧木箱旁。
谁也没有再开口。
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时间缓缓流过。
天,终于彻底黑了。
今夜云层极厚。
最后一丝残光被群山吞没以后,整片荒野几乎在顷刻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兵械屋里更是如此。
窗外没有灯火。
屋内没有烛光。
只剩远处河水隐隐约约的流淌声。
以及——
两道呼吸。
一道稍显粗重,带着点酒气。
一道极沉,极缓,沉稳得几乎听不见。
烂牙强最开始还能忍。
可渐渐地,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两个大老爷们儿。
黑灯瞎火。
谁也看不见谁。
只能在黑暗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越是安静,那呼吸声就听得越清。
越清,就越显得……
粗。
沉。
一起一伏,就在耳边。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很不对劲。
烂牙强浑身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
又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
“咳咳。”
又换了一个坐姿。
旧盾“嘎吱”一声。
在死寂之中响得格外刺耳。
而屋子另一头的九天战神——
对此毫无察觉。
他终于忍不住了。
“兄弟。”
黑暗中。
玄啸睁开眼。
“要不……”
“咱们点个灯?”
烂牙强等了半天。
没反应。
“不会吧,难道……”
黑暗中,传来小魔兵有些惊讶的声音。
“你这里平时不点灯的吗?”
玄啸:“……”
灯?
他缓缓抬眼。
黑暗对他而言,与白昼根本没有分别。
这间兵械屋里的每一件破兵器、每一粒浮尘,乃至墙缝里正在慢吞吞爬过的一只小甲虫——
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
若他真需要光,只需稍稍泄出一丝神力,整片河谷都能亮如白昼。
所以。
九天战神活了上万年。
平定过八荒,镇压过凶兽,扫荡过魔界,一拳轰平过自己的宫殿。
却在今夜。
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极其具体、极其棘手的问题——
点灯?
应该怎么点灯?
他见过凡间的万家灯火,也见过天宫里彻夜不熄的琉璃长明。
灯长什么样,平日放在哪里,又是怎么亮起来的——
他从未留意过。
玄啸沉默了片刻。
高大的身影,最终,站了起来。
黑暗中,烂牙强终于听见一点动静,顿时来了精神。
“应该有吧?”
“在你之前值夜的兄弟,肯定有留下。”
“你找找。”
玄啸的脸色很难看。
好在黑着,谁也看不见。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只破木箱。
没有。
又拉开一只。
还是没有。
第三只箱子一碰,箱板直接散了架,“哗啦”一声,里面滚出半截生锈的狼牙棒。
烂牙强坐在门边,眯着眼,努力适应着黑暗,只能勉强看见那道高大的黑影在那里翻来翻去。
翻来翻去,就是翻不出来。
小魔兵渐渐有点疑惑了。
“兄弟……”
他忍不住挠挠头。
“你该不会……”
“一直都在黑地里过日子吧?”
话音落下。
那道正在翻找的黑影,动作忽然停住了。
然后。
极慢地。
侧过了脸。
那双在黑暗中也看得清一切的凤眸,罕见地,恍了一下神。
一直活在黑暗里?
荒唐。
他是执掌九天神雷的战神,所到之处,神光万丈,魔祟退散。
他怎么会活在黑暗里。
就在这时,烂牙强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眼尖地看见了什么。
“哎!”
“你右手边!”
玄啸动作一顿。
“那个柜子,对,最下面那层。”
他拉开那只已经快散架的木柜。
里面躺着一只落满灰的旧瓶子。
粗陶的底座,上头扣着一截发黄的琉璃罩,罩口伸出一根焦黑的灯芯。
旁边还歪着一只小陶罐,封口的布早已发黑,隐隐透出一股陈年的油腥味。
在玄啸眼里,这不过是一只脏兮兮的瓶子,和一罐不知放了多少年的东西。
玄啸把东西拿了出来。
然后——
站着。
不动了。
烂牙强:“……”
玄啸:“……”
一息。
两息。
烂牙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默默伸出手。
“……给我吧。”
玄啸立刻递了过去。
烂牙强接过魔灯,用袖子擦掉上面厚厚的灰,捏了捏灯芯,又揭开陶罐封口的布闻了闻,嘀咕了一句“还能用”,便往里倒了一点。
然后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着的火石。
“嚓——”
一点火星迸出。
落在灯芯上。
先是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紧接着——
慢慢地、慢慢地稳住了。
昏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光很弱。
弱得甚至照不到屋子的两头。
可原本漆黑一片的破屋,忽然就有了颜色。
斑驳的石墙。
墙角那一堆缺刃的长刀、断柄的魔枪。
还有两个坐在屋子两头、身影被灯火拉得长长的生灵。
烂牙强四下看了看,拖来一只破木箱,倒扣在屋子正中,把灯往上一搁。
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他们两个中间。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不就好了。”
玄啸重新坐回角落。
没说话。
对他而言,这点光,其实什么也照不出来。
屋里的每一处,他本就看得清清楚楚。
可不知怎么的。
灯亮起来以后,这间破屋,好像忽然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暖。
那是他那双能看穿黑夜的眼睛,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烂牙强却借着灯光,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了这个“同行”。
越看。
心里越觉得这个大个子有点可怜。
这么高。
这么壮。
一看就是块打仗的好料子。
可话这么少,脸这么臭,孤零零地被扔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守一屋子连魔界都不要的破铜烂铁。
连晚上点盏灯都不会。
也不知道独自在这里待了多久。
小魔兵顿时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他靠在旧盾上,随口问了一句:
“兄弟。”
“你平常晚上……”
“就你自个儿的时候。”
“也得点个灯啊。”
玄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不知为何,缓缓落在了那盏灯上。
小小一簇火。
安安静静地烧着。
偶尔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歪,又固执地重新直起来。
并不明亮。
甚至连这间破屋都照不完全。
可玄啸就这么看着它。
看了很久。
烂牙强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顾长长叹了口气。
“唉。”
“我们那儿村里的老辈常说——”
“要是谁独自长年累月待在黑地方,最后连灯都懒得点……”
“多半是被灰灰虫缠上了。”
玄啸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开。
极轻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
身子也没动。
但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了一下。
像是——
在等他往下说。
烂牙强见他难得有反应,顿时来了劲,往前挪了挪。
“你没听过啊?”
他伸出手指,在身旁的破箱面上一抹,抹出一道灰印子,举起来给他看。
“就跟这个似的。”
“心里头落了灰,积得久了,就会招来一种小东西,叫灰灰虫。”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小虫子,专门趴在你心口上,一点一点,把你心里的颜色吃掉。”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被它缠上的,头一个,就是心里头一直闷。”
“从早闷到晚,闷上好几个礼拜都不散。”
“第二个。”
“以前喜欢的东西,突然就不喜欢了。”
“以前爱喝酒的,酒摆在面前也不想碰。以前爱去河边钓鱼的,鱼竿放到发霉都懒得拿。”
“什么都提不起劲。”
“干什么都没意思。”
“还有,就是累。”
“不光是身子累,是心累。”
“明明什么都没干,也累。睡一整天起来,还是累。”
“有的整夜整夜睡不着,有的一睡就起不来。”
“饭也吃不下。”
“做事也没法专心。”
“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
烂牙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村东头有个老猎户。”
“那可是我们那儿最厉害的猎手,一个打三头魔狼都不带喘气的,谁家有事都找他。”
“平时硬得跟块铁似的。”
“可他老伴走了以后……”
“一不留神,就被灰灰虫缠上了。”
“他就独自待在屋里,门也不开,灯也不点。”
“起初大家以为他就是难过,过阵子就好了。”
“结果他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后来还是村里几个老兄弟,天天轮流去他屋里坐。”
“也不干别的,就是陪他说说话,给他点盏灯。”
“再后来,又硬拉着他去镇上,找了专治灰灰虫的老大夫。”
“慢慢地,才一点一点缓过来。”
“那老大夫说——”
“这灰灰虫啊,谁都可能被缠上,再厉害的也一样。”
“不是谁软弱,也不是谁做错了什么,用不着怪自己。”
“心里有事,就要说出来。”
“难受了,就找个信得过的说说。”
“别什么都往心里压,别什么都独自扛着。”
“早点发现,早点去看,很快就会好的。”
烂牙强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大个子,神情难得认真。
“就跟淋了雨会着凉,是一个道理。”
“最怕的,就是明明被缠上了,还硬撑着,谁也不说。”
“也不肯求助……”
“所以啊——”
他指了指两个中间那盏灯。
“晚上再怎么样,也得点个灯。”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玄啸没有说话。
心里一直闷?
他是战神。
万年征战,心如铁石,何来闷。
求助?
诸天仰仗于他,万族托命于他。
从来只有别家向他求助。
何来他向谁求助。
累?
荒谬。
他一神可敌万军,连战三界而神威不减。
身不累。
心,更不会累。
结论下得干脆利落。
于是,那点方才微微升起的兴致,像被风吹灭的火星一样,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
一副“无聊至极”的模样。
至于那个在无名小河边站了半日,一片一片数着落叶漂远的是谁——
至于那个明明转瞬便能回到九重天,却迟迟不肯回去的是谁——
至于那个在满座琼浆的盛宴上,一口酒都没尝出味道的是谁——
他没有想。
也不打算想。
烂牙强见他又闭上了眼,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是说到了对方心坎里,还是纯粹惹对方烦了。
他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你不爱听就算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
又忍不住多嘴。
“不过话说回来。”
他打量着角落里那副大得吓人的身板,越看越替他不值。
“你这种块头,放到哪个营里不是冲在最前头的?”
“怎么会被扔到这儿来看破铜烂铁?”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我懂”的表情。
“肯定是得罪上面哪个头儿了吧?”
玄啸:“……”
“一定是头儿一不高兴,随便找个由头,就把你发配到这种鬼地方来。“
“没事。”
烂牙强往后一靠,语气很认真地安慰他。
“熬几年。”
“等那头儿调走了,或者哪天他忘了这茬,说不定就把你调回去了。”
“到时候,你这身板,混个小队长绝对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拍着胸口补了一句:
“真的,我看……”
“看魔很准的。”
于是。
两个就这么各自坐在这间破屋子最远的两头。
中间隔着一只倒扣的破木箱。
箱上一盏昏黄的旧灯。
谁也没有再靠近一步。
只是时不时地,有一眼,没一眼地,望着那盏灯。
烂牙强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浮在屋子里。
散不开。
打工仔。
熬几年。
说不定就调回去了。
灯火轻轻一晃。
九天战神坐在魔界废弃兵械库最阴暗的角落里。
面前是一盏别的魔替他点亮的旧灯。
对面是一个缺了半颗门牙、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底层小魔兵。
生平第一次——
被安慰了。
烂牙强见这大个子一整晚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黑着一张脸,偶尔才瞥两眼破箱上那盏灯,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想到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得省点力气,他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歪头睡了过去。
半夜里,隐约听见远处几声狼嚎。
好在一整晚,平安无事。
至于那个大个子到底睡没睡——
他就不知道了。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
勤快惯了的烂牙强,自己就睁开了眼。
屋子正中,那盏旧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灯芯上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他打了个哈欠,一抬头——
整个魔僵住了。
那个大个子,早已站了起来。
就杵在他跟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晨光,一双凤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冷冰冰的。
一个字都没说。
可那股气势,压得烂牙强后脖颈一凉。
就像当值打盹,被头儿当场抓了个正着。
烂牙强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又下意识往怀里一摸——
货单还在。
交接木牌也还在。
这才松了口气。
“昨、昨、昨晚多谢兄弟收留!改日请你喝酒!”
他冲着大个子连连拱手。
说完,一把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钻了出去。
清晨的河谷里,雾气还没散。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不远处沿着河边,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
“那一夜呀——灯影儿摇——”
“妹妹你靠着我呀——睡到天光晓——”
“醒来你已走——只剩一缕香——”
“哥哥我的心呀——碎成一地渣——”
烂牙强脚下一绊,差点摔进河里。
这调子,这嗓门,这不要脸的词——
他太熟了。
雾里晃出一道身影来。
背着包袱,肩上挑着一根长竿,竿子两头晃荡着两只空箩筐,嘴里叼着根草,一边唱一边晃,走得悠哉悠哉。
正是同营的华哥。
华哥一眼就看见了他,歌声戛然而止,眼睛却一下亮了。
“哟!烂牙强!”
“我就猜你还没到黑沙城!”
原来,昨天跟烂牙强一道出来的泥鳅三,借口回营取令牌,一溜烟跑回去以后,就捂着肚子喊疼,往铺上一躺,死活起不来了。
头儿一听,脸都黑了。
把通城令往华哥怀里一塞,又丢给他两只装果子的空箩筐,叫他立刻上路,追上烂牙强,别误了正事。
华哥也不傻。
夜里荒野狼多,烂牙强那个死心眼,肯定找地方窝了一宿。
他便磨到寅时才出门,等走到荒野那一段,天正好蒙蒙亮,狼群也都回了林子。
他顺着河边一路找过来。
果然让他找着了。
华哥走近了,上下打量着烂牙强,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间破屋。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变得意味深长。
“啧啧。”
这破屋里有什么,明眼的都知道:一屋子破铜烂铁,连只母耗子都没有。
可华哥偏不。
他这张嘴,一日不讲几句荤话,就跟没吃饭一样。
“一夜没回营。”
“原来是在这儿……”
他拖长了调子,冲烂牙强挤眉弄眼。
“跟谁过的夜啊?”
说着,还故意伸长了脖子,往那扇半掩的破门里瞧。
烂牙强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把拽住他的包袱带子,把他往前拖。
两个小魔兵沿着河,朝黑沙城的方向,渐渐走远了。
晨雾里。
那间破屋静静立在河岸边。
门,关得死死的。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屋里。
九天战神站在那只倒扣的破木箱前。
低头,看着箱上那盏已经凉透的旧灯。
看了很久。
两个小魔兵沿着河,走了整整一上午。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黑沙城的城墙,终于远远露了出来。
城门前的官道上,却横着一排拒马。
几个守城的魔兵抱着长枪,歪歪斜斜地靠在拒马后头。
“站住。”
领头的那个眼皮都没抬。
“今日封路。”
烂牙强一愣,赶紧上前两步,赔着笑:
“军爷,咱们是赤焰大王麾下,第三营第七队的。”
“奉头儿的令,来领血藤王那边今年的血玉果。”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
先解下腰间的营牌。
再从怀里摸出货单,和那块交接木牌。
华哥也赶紧把通城令递了上去。
“东西都齐全,您瞧瞧。”
守城兵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接过来,随手翻了两下。
然后,笑了。
那笑,不怎么好看。
“赤焰大王的第三营?”
“齐全是齐全。”
他把东西往烂牙强怀里一拍。
“可今日没用。”
“城里的果园,今日先让黑鬃大王的大队采。”
“那位跟我们血藤王是什么交情,你知道吗?”
“那边拿的,是血藤王亲手盖了朱印的采摘帖。”
他上下打量了两个一眼,嗤了一声。
“你们有吗?”
烂牙强张了张嘴。
“没有。”
“没有就等着。”
“等那边挑完了,剩下的,才轮得到你们。”
旁边另一个守城兵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刀:
“啧,你们头儿也真是。”
“连这点门道都摸不着,这么大的消息都没收到。”
“难怪派你们两个来,在这儿干等。”
几个守城兵哄地笑了起来。
烂牙强没有吭声。
他慢慢把营牌挂回腰间,把货单、交接木牌、通城令一样一样收回怀里,摸了摸,确认都在,才低声道了句:
“……多谢军爷。”
然后,拉着华哥,退到了路边。
华哥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我寅时就从营里出来了,天都还没亮,头儿一个字都没提!”
“他压根就不知道!”
烂牙强没接话。
他们俩心里都清楚。
华哥寅时才出的营门,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自家那位头儿,在上头,是真混得不怎么样。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说出口,也没用。
就像他自己昨天念叨的,隔壁几个营都盯着这批血玉果。
去晚了,好的全让别的营挑走。
剩下一筐歪瓜裂枣,回去怎么跟头儿交代?
空着手回去,更不用说。
这趟差就算白跑。
工钱没有。
骂是少不了的。
运气不好,还得挨鞭子。
打工的命嘛。
烂牙强叹了口气,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蹲了下来。
“等吧。”
华哥也只好挨着他蹲下。
两个小魔兵,就这么蹲在官道边上,眼巴巴地望着城门。
一队又一队的魔兵,扛着空筐进去。
扛着满筐出来。
一筐接一筐,筐里红得发亮,全是最肥的血玉果。
也不知道要采到什么时候。
华哥掰着手指算:
“照往年的规矩,这么大一队,采完少说也得一整天。”
“就算夜里采完了,放咱们进去——”
“黑灯瞎火的,哪颗好哪颗坏,都看不清。”
烂牙强点点头。
“挑坏了,回去更挨骂。”
“只能等明早天亮了再摘。”
华哥哀嚎一声,整个魔往后一仰:
“那今晚睡哪儿啊?”
话音刚落。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轰隆——
华哥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得。”
“就这么定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烂牙强一扬下巴。
“今晚就去你昨晚窝的那间破屋,凑合一宿,明早天一亮就上路。”
“赶紧的,趁雨还没下来。”
说完,拔腿就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