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厉忍冬的话将陆绵绵堵得说不出一个字,她张了张口,手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
她无力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其实说来也是一场荒唐事,最早也要追溯到她逃亡般飞离京市之后。
陆绵绵拿到录取通知书第二天就坐上飞沪市的飞机,一落地就将手机号给换了,单方面切断所有跟京市的联系。
在开学前,她用零花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屋子,白天窝在家里睡觉,晚上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打工。
桑庭和夏凛都来找过她,前者她拒而不见,后者她恨不得把人砍了。
最后夏凛拉着桑庭走了,走之前骂她给脸不要脸。
陆绵绵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自我怀疑中,在无数个夜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而难以入眠。
在那个暑假,她认识了溧阳。
溧阳在附近的一家酒吧驻场,过零点时常来便利店买一份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他背着吉他,头发剪得极短,黑色的短t和泛白的牛仔裤,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右耳带着的银色耳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爱笑,跟进娱乐圈后的“小太阳”看起来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
头一个月里,陆绵绵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每次溧阳拿了东西就放在收银台上,或低头刷手机,或单手插兜,目光懒漫地扫过旁边柜架上的货物。
陆绵绵会选择上夜班就是不想跟人有太多交流,她抬手用机器扫过货物入账,“滴滴”两声过后,也不开口,等待溧阳用手机支付完成交易。
二人间这种默契在一个雨夜被打破。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连绵不断的水珠砸在透明玻璃上又随着地心引力而往下滑落形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四周黑黝黝的,路灯的光都被局限在铁杆脚下,连飞蛾都不见踪迹。
旁边的奶茶店拉下卷帘门,挂在墙上的电子钟走过十二点,陆绵绵手里捧着张爱玲的《第一香炉》,坐在靠窗的台桌前,雨夜带了凉意的空调风吹得脚趾尖冰凉一片。
她看得入神,看故事里惯浸风月的梁太太说葛薇龙:“唯有一桩事是最该忌讳的,那就是你爱人家而人家不爱你,或者爱了你而把你扔了。一个女人的骨架子,哪儿禁得起这一扔?”
看葛薇龙笑着对乔琪乔的说:“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再看葛薇龙趴在床上哭,而她的泪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
陆绵绵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白纸黑字的书页上字迹被打湿时,她有一瞬间误以为是窗户外的雨水漏进来了。
眼前模糊时,一只干净漂亮的手指夹着柔软的纸巾落入眼帘,陆绵绵抬头看过去,是她以为今晚不会来的溧阳。
陆绵绵慌张得合过书,放在桌子上,起身往货物架拿了一瓶水和一个饭团。
要扫码时,被溧阳拦了下来,他多加了一瓶奶茶,“请你喝。”
男生声音略带喑哑,在这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像暖流般涌入一颗荒芜颓丧的心。
陆绵绵手背擦过脸上泪痕,低声说谢。
溧阳没有马上走,拧开矿泉水,坐在高脚椅上。
陆绵绵打开微波炉给他热饭团。
溧阳淡扫过一旁的书,又将视线落在暖色灯光下瘦削娇小的背影之上。
吃过饭团,溧阳撑开伞走入雨幕中,陆绵绵目送他离开,交班回家后,她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演唱会门票,标注着地址和时间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清隽的字迹,上面写着溧阳的名字和他的联系方式。
陆绵绵在暑假看完了《第一香炉》,这本书她看得心力交瘁,来来回回中断过几次,每次重拿起来都要足够的勇气。而随着书页越看越薄,她对夏凛的恨也逐渐冲淡。看到最后,女主葛薇龙最终陷入纸醉金迷的生活并选择嫁给乔琪乔清醒的堕落下去时,陆绵绵也能够清醒的往回看她那段朦胧而结局残忍的暗恋。
她想,她总归是幸运的,不像漂浮无根的葛薇龙只能在淤泥里扎根,她早早离开那个环境,她还没有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而迷失自我。
陆绵绵收拾好心情,她辞去工作,退了房子,搬着行李走进大学,开始了每一个大学生必经的军训之旅。
陆绵绵的新生生活充实而紧促。上课就好好上课,一门心思扎入学业中,堂堂课不落,老师推荐的书单她每一本都认真去看,畅游在古今中外文学的海洋中,小论文对她来说手到擒来。而课余之外,她依然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运动,学生会,各种社团活动……她做很多事,跟人的交际却很淡,若非必不可少的聚会,她一般不会参与。
她不喜欢和一些并不熟悉的人吃饭喝酒,在周末的晚上,她会推掉聚会,去溧阳所在的酒吧,点一杯苏打水,听他唱着或缠绵或热血的歌。
陆绵绵没有想开展一段感情,溧阳也把她当好友。
陆绵绵念的是中文,中文系女生偏多,她班上四十多个学生,男生加起来十个手指都没超过。女生多的地方,某些时候小矛盾也多。开学没多久,班上就各种小团体,陆绵绵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她游离在各个小团体之间,既不生疏也不熟络,她不会两面三刀,也疲于周旋和心计,比起为了笼络关系跟人逛街,她更喜欢在图书馆泡一个下午。
陆绵绵长得好看,一入大学其实就引来不少人关注,但她太冷了,只要谈及感情方面的事情,上一秒她可能还在笑,下一秒向她表达好感的人立马就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冷漠和疏离。
越是如此,追陆绵绵的人越多。学校里不是没有各方面条件都好的男孩子,陆绵绵学生会外联部的一个校草级别学长,从三餐到节日,不停变着花样向她示好,风雨无阻。陆绵绵不为所动,在得知对方对她有好感后,连一块巧克力都不收。这个学长追了她大半年,最后还是受不住她的冷落,大三那年申请国外学校交换生项目,出国疗情伤去了。
有了前车之鉴,学校里蠢蠢欲动的男同学们大都偃旗息鼓,拿下陆绵绵的赌金水涨船高,却没有多少人再去尝试。而对陆绵绵本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多能放在心上的事情,甚至因为打扰她的人少了而感到轻松不少。
原本陆绵绵以为自己大学四年都能这样平稳又充实的度过,一直到厉忍冬的出现。
厉忍冬出现在一个初夏的傍晚,陆绵绵刚结束学生会例会,提着打包好的晚饭和半块西瓜往寝室走。
天空是被夕阳烧得烂漫的云彩,城市边际有草色烟灰的朦胧浮影,道路两边是茂盛葱郁的百年老树,低矮绿植丛中大栀花香浓郁,随着往来行人与微风轻浮而逐渐散开渐淡。
厉忍冬衣冠整洁,他穿着白衬衫,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露出精致诱人的锁骨,袖口卷到手肘处,结实的小臂上挂着一件西装外套。
他站姿如松,一双腿又长又直,面容冷峻,漆目峰眉,鼻梁高挺,薄唇淡抿。无论是打扮还是气质与四周来往学生格格不入,但他泰然自若,沉稳又淡定。
只要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男女,目光皆被其所吸引。男生是攀比与仰慕,想多少年后能如其般功成名就,从容不迫;女生则是心驰而憧憬,既好奇其来由,又有一丝幻想,想若是能有一个这样的伴侣,此生无憾。
一直到他将陆绵绵拦下,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不断。
陆绵绵是不想跟厉忍冬走的,但她更不想成为校园红人,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纠缠,为校园八卦再填色彩。
她主动上了车,晚饭和西瓜放在大腿上,撑着下巴看校园街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