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12月14日
「你醒了!」
每当从梦中醒转,睁开眼睛,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动眼珠,四处寻找这个人的身影。一旦感受到我的视线,他就会立刻放下身边的事物,奔到我身旁嘘寒问暖。只要我回应他的招呼,他就会露出开心又安心的神情,步至床边的冰柜,拿出包装食品送进微波炉加热,在最短时间内为我送上热腾腾的吃食。
这个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瞳,看起来b实际年龄还要年轻稚气。身形瘦削,弱不经风,总是穿着黑衣黑K和及膝的白袍,穿梭在纯白sE的实验室之间,C纵着各式稀奇古怪的仪器。
每次看我用餐结束,他就会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工作上,在偌大的研究所中兜兜转转,忙东忙西。我不知道这个人在忙些什麽,每次我想上前帮忙,他都只会丢下一句「再十分钟就好」,将我赶到一旁。
我不喜欢不理会我的他,只要他不用那双美丽的眼眸注视着我,我就难受地几近发狂。只要我一发怒,房间里的各式监测器就会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萤幕上的仪表也会跳出各种错误讯息,让实验室陷入难以缓解的混乱之中。为了使所有仪器恢复正常状态,他得花上更多时间处理手边事务,陪伴我的时间也会大幅缩减。经过几次可怕的失败,我便学会记取教训,勉力克制自身的情绪。只要我乖乖地在他身後等着,他便会尽快结束手边的工作,回到我的身边,和我一起谈天说地、在走廊上漫步……这段愉快而安宁的时光,会一直延续到下一个勤务时段或睡眠时间的来临。
这个人不曾责怪我乱发脾气,造成他的麻烦。他总是对我投以最大的耐心,安抚我、照顾我……我想知道他为什麽对我这麽好,我想知道关於他的更多事情,所以,我常常会缠着他问东问西,而宽容的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有问必答。每次回应我的质问时,他都会露出有如春日晨光般柔和的微笑──这也是我总是反反覆覆地问着他相同问题的原因。
「为什麽你要对我这麽好?」
「对你好需要什麽特别理由吗?」他一脸不解地反问:「而且,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我的啊。」
「以前?」
「嗯,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是在这间研究所之外认识的吗?」
「是的。」
我在脑中翻找自身的记忆,停顿片刻,才启口道:「我只记得和你一起待在研究所里的这段时光,其他事情似乎都忘了。」
「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你只要记得,我会一直对你好就行了。」
「你真好,学长。」
说出「学长」这两个字时,我微微怔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这个词汇为何会脱口而出,但这简短的两个字,确实是带着让人怀念又安心的感觉,就好像,这是过去的我成天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一般……
听到「学长」这个称谓,那个人也是顿了一秒,随即停下脚步,陷入沉默。
我看得出来,他现在正沉陷在过往的回忆之中。而且,这个词带给他的不仅是追想和思念,更多的,是有如冰封的晶钻一般、无法消融的悲伤……
「如果你不希望我这麽称呼你,我会照做。」
听到我的提议,那个人微微摇了摇头。
「过去的你确实是这麽呼唤我的,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我无法承担这个称谓。」
「什麽意思?」
「作为学长,我应该是要不惜一切保护你的,但那一天,却是你保护了我……」
我无法理解他话中的含意。在我看来,保护他,是一种趋近本能的冲动和渴望,不这麽做,才是违反了生物的行为法则。而且,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麽时候保护了他……
他口中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回想……你只要记得,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那就好。」
我不清楚过去的我是否像现在一般单纯无知,但现在的我,只要知道他会一直陪伴着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只要想起他的承诺,就算他不是每分每秒都将心神放在我身上,我也能够忍受这份不甘和孤寂……
今天,是和他一起待在研究所的第十一日。
?年12月17日
这座纯白sE的研究所共有三层楼,分成A栋和B栋。占地辽阔、房数众多,结构复杂得有如一座巨型迷g0ng。在无人使用的情况下,所有实验室都是上着电子锁,只有那个人的掌纹才能够开启。据我所知,没有一个房间设置着窗户──就连我和他的卧室也是如此。我们看不到日昇日落,以及月亮和星空,只要没有电子钟的提示,便无从分辨昼夜。
在这个广大而奇异的空间之内,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其他生T活动的迹象。大多数时间,所见之处都如南极上的冰原一般荒凉、寂寥。只有在他和我谈天,对我露出笑容的时候,这座Si气沉沉的堡垒才会从沉眠中苏醒,带上春日清晨特有的温煦和暖意。
「学长。」
「什麽事?」
「在哪里可以见到春日的yAn光呢?」
「……怎麽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做相同的梦。」看着他如月光般苍白,带着些许不安的侧脸,我尽可能以和缓的语调解释道:「我梦到,学长和我一起在树林里野餐……春日的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穿过,洒落在你身上──」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是那麽天真无邪、幸福洋溢,不像现在,美丽的眼瞳深处总是暗藏着深浓的郁sE……
我很清楚,只要在我面前,他都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努力地掩藏自己的悲伤,但是,笨拙的他并不擅长伪装。只要意识到这个人正在强忍着内心的痛楚,我的心也好像要撕裂一般,疼痛地难以呼x1。
如果,能够带他回到那个美好的春日,他是不是就能够忘却一切烦忧,再次对我露出那种无忧无虑的和煦笑容呢……?
「……对不起。」
站在他对面的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麽突然向我道歉。
彷佛感受到我的困惑一般,他微微g起唇角,对我露出安抚X质的微笑。
「我暂时……还无法带你走出研究所。」
我知道他的工作尚未告一段落,於是从善如流地提出折衷方案:「那麽,如果到了春天,学长和我就可以一起出门踏青吗?」
「……我正在努力。」那个人轻声道:「只要这株病毒研发成功,你就可以再次踏入yAn光之下了……」
其实,我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再次见到yAn光,就算我从此以後只能生活在冰冷而黑暗的实验室中,只要他在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
只是,如果能够……我想再看一次站在春日晨光下的他。
人类这种生物,终究是需要日光的照耀和净化。不像我,只需要鲜血和r0U块便能存活……
今天,是和他一起待在研究所的第十四日。
?年12月22日
大约在凌晨三点二十分左右,研究所遭到了入侵者的袭击。
这不是我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因此,我做起来可说是驾轻就熟。眨眼之间,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魁梧军人便被我撕裂成一截又一截碎块,地面、墙面、天花板……全都染上了刺目的血红,所见之处,皆是飞溅的TYe和破碎的脏器……
我原本不想将场面Ga0得那麽难收拾的,但是这些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只是轻轻一甩,他们便像是从高处摔落地面的石榴一般,血r0U横飞、脑浆迸裂,喷洒出一道又一道YAn红的血花……
──在学长发现之前,得将这里整理乾净才行。
距离那个人的起床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黑sE塑胶袋,将这些人的头盔、防弹背心和武器扔进里头,接着,仔细地检查每一截屍块,将覆盖在上头的衣物取下,塞进塑胶袋里。
前置作业结束之後,时间大约还剩下四十分钟。确认四周无人之後,我唤醒平时收在T内的无数根管状器官,伸到碎裂的r0U块前,张口撕咬、啃食。
我这麽做的原因并非出於饥饿。每日学长为我准备的餐食,便足以维持一日所需的营养和能量。
和那个人提供的高级r0U品相b,这些散发着气息的屍块简直是馊水一般的存在,但只要将它们吞噬殆尽,便能够彻底湮灭残杀的痕迹。再者,只有摄取人类的血r0U,才能大幅提升我的T能和力量。事实上,在将整间研究所的人类全数吞入腹中之後,我已经成了连枪Pa0也无法摧毁的生物兵器。
我一面驱使着异形的器官,味如嚼蜡地吞食这些r0U块,一面看着宛若现代艺术般红白相间的墙面,思索着有关学长的事。
随着吞食的人类越来越多,我能够想起的事情也逐日增加。现在的我,已经能大致拼凑出「那一天」,也就是一切转捩点的真相……
由於某个研究员的疏失,失控的实验T逃出了研究区域,在闭锁的研究所中展开了无差别杀戮。
我为了保护学长,受了致命伤。
学长为了挽救我的X命,为我注S了某种被列为军事机密的人工病毒……
重获新生的我吞噬了那个弱小的实验T,屠尽了所有试图毁灭我的研究员和军人。不出三天,这个研究所的幸存者,便只剩下我和学长……
若以常理判断,最近那些闯进研究所的军人,应该是军队派来探勘状况的先锋部队吧?只可惜,那些弱小的人类,总是在传回有用的情报之前,先成了无用的r0U块……
走廊上的灯光一明一灭,为碎落的残肢抹上一层暗影。
不远处,传来了呼啸的风声和滴滴答答的雨声。空气中除了浓重的血腥味之外,也混入了几不可察的冬雨气味。
朝寒风灌入的方向望去,厚重的铁门中央,有一个被入侵者以火药炸出的巨大窟窿。外头可以隐约望见依旧晦暗不明的天sE,以及寒冷冬夜的绵绵细雨。
──真想和学长一起漫步在yAn光之下啊……
才这麽想着,身後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黑崎……?」
我不想回应他的呼唤,更不愿转身面向对方。
这些天来,学长他……总是会在我最不想让他见到的场面前来找我。
见我僵在原地,不予回应,那个人跨过未乾的血溏和四散的脏器,缓缓地走到我面前。
「你没有错,是我不好……」
学长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其中一根丑陋的异形器官。他纯白的手套和衣袖,皆被腥红的YeT所浸染,看起来怵目惊心。
我不应该让他碰我,让他的双手染上血W,但是,我真的很渴望他的触碰,也很享受他安抚我时的温柔语调……
「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现在的我才有足够的力量能保护你,免於一切危险和伤害。」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就算这个人畏惧、厌恶我的存在,只要能护他平安,要我化成什麽样的怪物,我都心甘情愿。
只是,在「那一天」过後,这个人从来没有停止责备过自己。每一个白昼,他总是焦急地想找出挽回形势的方法;每一个夜晚,都深陷在没有出口的噩梦之中……
「研究所陷落的原因已经走漏了……无论是政府还是世人,都会使尽一切手段,试图抹除你的存在。」学长的喃喃低语有如梦呓一般,仰望我的眼神带着化不开的愧疚,「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思索补救的方法……我无法让你恢复原状,所以我必须……创建出能让你安心自在的『理想国度』……」
对我来说,只要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居所,但这个人……似乎b我所想的还要贪心无数倍,他想要的,他追求的,远远不只如此……
「我的研究,等春天来临,就会开花结果了……」
说及至此,那个人眯起双眸,微微一笑:
「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野餐吧。」
TJX-1045──通称「殁世录」的灭世病毒。
学长他……已经完成了吗?
为了排除一切潜藏的危险和威胁,为了让我能再次漫步在春日的晨光之下……
这个人的瞳中倒映着令人心惊胆寒的异形之躯,我却在其中望见了终将倾颓的美丽乐园……
「我们约定好了,学长……」
今天,是和他一起待在研究所的第十九日。
距离世界末日,还剩二十九天……
──
後记:
一个发生在冬夜的温馨小故事。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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