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写稿……
在脑中第三十一次浮现出这个念头时,朝仓终於放下手中的钢笔,往窗外看去。
此时此刻,天sE是一片如墨的纯黑。厚重的云层将群星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後,只余高挂的弦月透出微弱的冷光,照耀着萧索的住宅区。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夜。朝仓一如往常地翻出cH0U屉里的原稿纸,一如往常地坐到书桌前,一如往常地拿起惯用的钢笔……但不知为何,他却一反平常地下不了笔。
──是什麽原因呢……?
对他来说,组织文字应该是一个极为单纯的作业。他无须花费心思构想、推敲,只需将浮现在脑中的文字列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即可。只是今天……他的思绪有如陷溺在於黑暗无边的汪洋之中,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攀抓到一块名为文字的浮木。
──究竟是为什麽呢……?
现在的他,就像一台未开机的电脑,所有程式、所有序列,都沉眠在冰冷无光的黑暗之中。只要无人为他启动电源,他便会永永远远地被囚困在Si气森森的零与一之间……
──不对,不应该是如此……
这不是他的错觉,也并非刺骨的寒冷削弱了他的意志和判断能力。
他的身边,缺少了「什麽」。
只要少了那件事物,他就只是一个毫无存在价值的废人。没有人会对他抱以期待,没有人会和他谈笑、斗嘴,没有人会注视着他……
没有人,会「只注视着他」……
——黑崎……?
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
真奇怪……为什麽这麽晚才想起来呢?
他的学弟、他的同居人、他的挚友、他的编辑……
对了,黑崎,是他的「编辑」。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读过他所写的所有着作。
他是默默无闻的鬼影作家,专门替小有名气的惊悚小说作家代写一些还过得去的垫档作品……而黑崎他……
「黑崎……」
那个人现在身在何方呢?
朝仓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开始写作,不是为了兴趣、名气或一份餬口的工作。
他只是绞尽脑汁、呕心沥血,试图从混沌不清的思绪与破碎不全的知识中,拼凑出一些足以g起对方好奇心的「妄想」罢了。
没有观众的存在,继续在舞台上搬演独角戏也是徒劳无功。懦弱如他,努力奋斗的理由从来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价值……
他站起身,望了窗外最後一眼──被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依旧晦暗不明,外头隐约传来呜呜的风声,犹若困兽的低鸣。
一推开房门,冰冷的空气即刻迎面扑上。畏寒的他缩了缩身子,拉紧了身上的外套,举步踏出房间。
走廊上大灯未开,只有墙上的壁灯闪烁着虚弱的荧光。
凭藉着微渺而不安定的淡金sE光芒,朝仓以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木质地面上的暗红sEW渍。
这些乾涸油彩似的红痕,零星地散布在狭长的走廊上,有如雪地里的足迹一般鲜明刺目。
扶着冰冷的水泥墙面,他依循逐渐串连成线的赭红痕迹,一步一步地行至浴室门前。
冬夜的寒风,夹杂着浓重而刺鼻的腥甜气味拂面而来,在皮肤上留下令人不适的Sh黏感触。
他转开浴室的门把,推门而入。
朝仓在洗手台上的挂镜里望见自身单薄的残像,同时,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高挑身影。
「黑崎?」
自鞋底传来的黏滑感触,使他反SX地退後一步。
──这是……?
浴室内Y冷无光。往墙角处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四个中型黑sE塑胶袋。内容物看起来有一定的T积和重量,叠起来有半个人高。堆放方式杂乱无章,像是被人随意扔弃在回收处的不可燃垃圾。
「黑崎……?」
「学长。」
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他,面对着浴缸,在黑暗的浴室中摆弄着尖锐的刃器。晃动的刀锋在挂镜的辉映之下,反S出银红交错的闪光。
「下雪了吗?」
「……还没。」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麽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更好的对应方式。黑暗狭小的空间,蚀心刺骨的寒冷,腥甜黏腻的空气、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水声……每一个要素都侵蚀着他的感官,混淆他的意识……
他想上前拉住对方的衣袖,想看到他所熟悉的神情,想抓住某种能够证明他所见「并非真实」的事物……但在他动作之前,那个人像是感知到他的愿望一般,早他一步转过身。
「气象预报说,这个地区,凌晨两点左右会下雪。」
「……」
「距离凌晨两点,只剩三分钟。」
「……」
黑崎似乎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迳自将刃器横置在洗手台前,开启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起手来。
朝仓还迷失在纷乱的思绪中,毫无预警地,右手方忽然传来塑胶袋摩擦时特有的窸窣声,下一秒,重物落地的钝响便窜进耳里。
回头一看,原本堆叠在墙角的四个塑胶袋,如同土石坍方一般东倒西歪。浓稠的YeT自袋底渗出,将惨白的磁砖地面晕染为诡魅的暗红sE。最上方的黑袋掉落在他的脚尖之前,未綑紧的袋口大敞,使内容物四散门边。
就着从走廊方向传来的微弱光线,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一。
二。
三。
四。
四只属於男人的「右掌」……
朝仓以右手的食指指节轻触下颚,偏头思索起来。
如果眼前之物,是出自T格相近的四个陌生人身上,他还能够解释出一套符合逻辑的假说。但每一只右掌,在食指的指腹处都有一道长度、深度、癒合程度皆「完全相同」的切口。那毫无疑问地,是黑崎在前天晚上替他切水果时留下的伤痕……
朝仓下意识地瞥了眼前人一眼,对方的面容依旧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暗影之中,看不清五官。但那道嗓音,确实是出自黑崎之口,他就算化成灰,也绝对不会错认……
「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事情必须处理呢……不过,就算再忙,我也不会忘记关心学长的写作进度……」
那个人以悬挂在衣架上的毛巾擦乾双手,与他擦身而过,踏出浴室。
在走廊上的光线落在对方右手的那一瞬间,朝仓清楚地看到了,食指指节上那道尚未痊癒的、被水果刀所伤的切口……
「今天写了几章?」
步至走廊中段,那个人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
朝仓想了想,最後还是老实答道:「我什麽也没写。」
「是不想写,还是写不出来?」
「……我不确定。」
听到他混杂着不安和困惑的回应,对方的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学长不需要自责,如果你写完那份稿,我才必须伤脑筋呢。」
「什麽意思……?」
朝仓一边细声询问,一边往前迈进两步。一方面,是他想更接近那个人,看清对方的面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远离逐渐接近脚边、有如海面一般奔涌、翻腾的殷红血塘。在他身後,有一GUY冷、的气息正在汇聚、凝结……他没有勇气回头确认当前的状况。
「这个空间,只为了一个单纯的目的而存在……」
望着闪烁不已的昏h壁灯,那个人影道:「只要学长一完稿,作为『看守者』的我,就必须和学长分隔两地……」
「我在这里待多久了?」
「我算算……这一次,是我们一同度过的第十六个冬天……」
「十六……」
「只要一到冬天,就有很多不好的东西不停地、不停地滋生……就像极寒之地的积雪一般,怎麽除也除不完……所以,过去十五个冬天,我都没能和学长一起静下心来欣赏第一场雪……」
「……」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和学长待在同一个空间,一起等待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朝仓没有让眼前人将话说完,拉着对方的右手就往走廊深处的书房奔去。不出片刻,身後那道凶险的气息已然凝聚成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冰刃般的强烈寒意,缓慢而确实地步步进b……
带着对方进入书房之後,朝仓回过头来将门带上,按照以往的习惯,上了两道锁。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一切作为都无法阻挡「那个东西」。在这个扭曲错乱的时空里,那是不可理喻的、无可逆转的「至高法则」。
但是,在被不可名状之物吞噬殆尽之前,他想先确认一件事……
「黑崎。」
「什麽事?学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愿意回答的话,不说也没关系。」
听到他支吾其词的补充,那个人轻笑了声:「说说看吧。」
冬夜的寒风自窗间的缝隙灌入,使半敞的透明窗廉掀起一道又一道平缓的波纹。
就着苍白而暗沉的月光,他仰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前十五个冬天,和我一起看雪的『黑崎』,也是你……?」
回答他的,是一阵不自然的沉默。
「……黑崎?」
「……如果我说不是,学长就要离我而去了吗?」
再启口时,对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朝他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却透出显而易见的愠怒。
──这家伙,果然「也是」黑崎啊……
朝仓不禁在心中感叹。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会先落下?还是「那个东西」会先破门而入?
朝仓无法预测这次的结果,只能露出无奈的笑容,温声安抚起眼前这个用尽各种手段、只为妨碍他完成稿件的「编辑大人」──
──
後记:
一个发生在冬夜的温馨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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