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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石头足有两人高,不仅如此，它还有两人宽。它板板正正地立在那里，犹如一座巨山般，就这么在许梓棠面前刻下深深的阴影。
许梓棠怎样也没想到,这块丑陋的黑色磐石会在短短两日便化作她心魔。
江孤月说出的“劈巨石”绝非玩笑话,那日许梓棠听了那番话后僵立原地许久,江孤月便也在一旁站了许久,静静地等着她动手。
二人在那片小山坡下僵持了近一个时辰,江孤月见许梓棠始终没有向那石头挥剑，干脆便也直接离开,期间言行既不显得惊讶，也不显得失望，只是带着一股不可商议,无可撼动的坚决态度。
“胆小鬼！”她走的时候,还如同嘲讽玩游戏输掉的孩子般，轻飘飘奚落了许梓棠这么一句话。
许梓棠咬紧牙关,只觉得浑身都在冒火气。她从小习练武功,自认天赋还算不错,学起剑法来也吃得了苦，但即便如此，眼下江孤月叫她劈巨石的要求在她看来却近乎一种无根据、无厘头的成心刁难。
许梓棠学过武,正是因此,她知道以自己的眼下的能力还远远劈不开巨石——就算眼前这块巨石缩小一倍，就算她用的不是一柄纤细的精铁剑,而是一把巨大的锤子。
她心中早已清醒地丈量了劈开这块巨石所需要的角度以及力度，此事不仅受限于她自身的能力高度，同时也受限于她的个头、她的技巧、她的武器。这块灰色的巨石坚硬如铁,即便她不顾一切地直直砍上去，顶多也只能从石块的表层削下一层灰。
整整两日，许梓棠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这方山脚下的空地。她心中虽对江孤月的决定充满怀疑，但她却也不甘低头、不想放弃近在眼前的机会。每日清晨，玉袖端着早点敲响她房门，便会看见房中早已空无一人，而一直到了深夜，许梓棠才会从空地回来，去用玉袖留在桌上的晚饭。
*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第三日。
这天清晨，天空一改前两日的光亮明媚，变得有些阴沉，如同一块浸湿的帕子，随时都会挤出水来。
许梓棠迈出门外，她抬头望着天空，蓦地感到整个人心浮气躁，心中一阵压抑。
两日来，她的生活于这座屋子和山脚空地间两点一线，她已许久未何人说话，不仅如此，她短时间内挥了太多次剑，早已感到手臂酸软，浑身乏力。
是挥剑的姿势不够准确？许梓棠左手握着剑，一边关上屋子的门；又或者，是她一开始习剑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
还是说，劈开巨石，需要一种特别的巧劲，需要学会一种特殊的技巧？
许梓棠想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两日来，她不仅体能使用过度，就连大脑也在运转不停，可到头来，她却好似落进了一个死胡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出路。
“傻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嗤笑，“真是个小傻子！”
许梓棠倏地一怔，她赶忙抬起头，接着就见江孤月双手抱臂，悠哉地倚在她所居住屋子的墙壁上。
“丫头，你的面色好难看！”她迎视着许梓棠惊讶的眼神，口吻极其欠揍地道，“为何满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还有那黑眼圈，简直可以用来装树上的果子了！”
“你——”许梓棠捏紧拳头，她恨不得立马上前打她，可刚想动手，她却又只感到手臂一阵酸胀与疼痛。
“你来这里干嘛？”她最终咬着牙说道。
江孤月轻哼了一声，突然眼神一敛，重新站直身子。
“丫头，”她沉声说，“你可有发现，你嗓子已经哑了？”
“嗓子哑？”许梓棠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话，可她随即便又反应到，江孤月说得并不假，自己方才开口时嗓音确实嘶哑，她说话时声带颤动，像是拨动一台许久未经使用的古琴。
“哎，”江孤月捂着脸，突然叹了口气，“你倒是说说，你已经有多久未能和人讲话了？成日成夜呆在那块石头旁，闷不闷呐？”
“可那还不是因为你的要求！”许梓棠脱口而出，她咬紧牙关，左手攥紧了剑，道，“我终究会找到方法，把那巨石劈开！”
这一回江孤月听了这话，并没有打击她，而是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好呀！但你准备如何找到方法？就凭你自己想？”
许梓棠反问：“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江孤月扬声说道，“就凭你如今的蔫头蔫脑的状态！更何况，你毕竟只是年仅十五，你习武的日子还不久，你人生的经验还不足！”
许梓棠听了这话，微微一怔，“经验……不足？”
“此处的经验，”江孤月声音一轻，“可不止是说剑法。”
许梓棠不由问：“那是说什么？”
“丫头，”江孤月说到这里，突然轻巧一笑，那副张扬而又戏谑的神采顿时又回到她脸上，“你既然已经被那块巨石困住三日，那就让我给你个提示。”
“什么提示？”
江孤月道：“你为何不想想，我三日前与你说的话？”
“什么话？”许梓棠一怔。
“在这药王谷中转转？”江孤月挑眉道。
只见她说完这话，大步向着离许梓棠屋子相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独留下许梓棠站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在山谷中转转？”
“我知道了！”
突然间，许梓棠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自己寻求已久的答案。
江孤月方才说她这两日一直是一个人，无论是日常起居也好，劈巨石也罢，她都是靠自己一人面对、一人思考。可她却没过在这偌大的药王谷，兴许还有别的人能帮她！
许梓棠茅塞顿开，她顿时拿定了主意，她要在这药王谷中“逛逛”。药王谷中居住着不少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人士，这里藏龙卧虎，除开江孤月，一定还有人知道劈开巨石的方法！一定还有人能教她！
许梓棠心中瞬间有了动力。这一次，她没再前往那块山脚下的空地，而是向着那片住着人的房屋跑去。
她很快便来到了目的地。那里的人还是老样子，打水的打水，背着锄头的照旧背着锄头，还有人站在屋外的晾衣杆旁，一边抬头打量这随时可能下雨的天气，一边伸手收着衣服。
许梓棠站在一圈房屋中央，四处打量。她突然感到了一丝局促，这里的一切都好似井井有条，按部就班；这些人的日子过得悠闲，透着一股旁人不便扰乱的安宁自在。
一时间，许梓棠只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即便如此，她心中还记挂着那块山脚下的石头。她鼓起勇气，看到了一位面容看着和善，正倚在水井边看书的中年男子，开口道：“前辈，打扰了。”
那男子抬起头来，不笑也不恼，“嗯？”
“呃……我……”不知为何，许梓棠突然感到一阵尴尬，“前辈您好，我名叫许梓棠，我……刚刚来到这座山谷中，有一件事情，不知可否向您请教。”
那中年男人听了她长长一串话，呵呵一笑：“姑娘，不必如此拘谨，也无需报上大名。你想请教什么事？”
许梓棠听了这话，顿时一片面红耳赤，她干脆直接开口道：“我想请教前辈，您可知道有和方法，可以以剑避开两人高的巨石？”
“巨石？”那人一愣，随即扬起手里的书，苦笑说，“姑娘，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读书人。你若想劈开巨石，不如还是请教别人罢？”
“哦，好。”许梓棠忙道。
她谢过了那位中年男人，谁料一转身，她很快又看到了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
许梓棠定睛一看，那汉子身材高大，肌肉结实，一看就是个习练武功之人，她心中惊喜，连忙上前，道：“前辈，打扰了——”
“啊？”那汉子低头看着许梓棠，不耐烦地摆摆手，“哪里来的小姑娘？”
“前辈……我——”许梓棠结结巴巴，“其实我是想——”
“快下雨了。”那汉子摇着头说，坚决却也还算客气地回绝了她，“姑娘，你有什么事，还是找别人吧！”
许梓棠微微一怔，只见那汉子扛起了地上的一捆木头，他看了眼许梓棠背后背着的剑，说：“姑娘，你练剑的？”
“是。”许梓棠一愣。
“哦，喏……也没啥——”汉子嘟囔着，“我只是突然想起，我那好兄弟也是个练剑的，兴许能——”
许梓棠立马道：“他在哪？”
“那边。”汉子指了个方向，许梓棠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头发留至肩头的男子，她连忙又跑上前去，谁知那男子还不待她靠近，突然抬起头来。
“姑娘，我不练剑了！”
许梓棠脚步猛地顿住，“啊？”
“我不练剑了！”那男子微微一笑，如沐春风般地重复。他耳力惊人，显然是听见了许梓棠和那汉子的对话，又接着说，“姑娘，抱歉，但我怕是帮不了你。”
“前辈，”许梓棠不解，“您为何不练剑了？”
“因为不需要了。”他笑道，“打打杀杀，有何意思？”
“……”许梓棠听了这话，一阵无言，她并不赞同男人的观点，可即便如此，她却也无法强迫他人上来帮她，她最终只得冲他点头道了声谢，接着便转过身去。
或许，我误解了江孤月的话。许梓棠一边往回走，一边默默地想，或许，寻求他人教导，并非劈开那巨石的真正出路。
许梓棠面皮薄，她头一日来到这片村落便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顿时感到郁气更甚。许梓棠正要离开，可就在这时，那位一开始倚在边上读书的中年男人突然抬起头来，道：“姑娘。”
许梓棠转身，忙道：“前辈还有何指教？”
“姑娘若想请教剑术，不妨去那边的屋子问问。”中年男人用手指了一个方向，淡淡笑道，“听闻邓老爷子来到这山谷前，也是位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剑客。”
许梓棠一听这话，立即感激地应了声“多谢”，她向着中年男人指的地方赶去，最终来到一幢茅草屋前。那茅草屋里没什么动静，静悄悄的。许梓棠站在门前，正要犹豫是否要敲门，可就在这时，屋子里传来一个嘶哑的老者嗓音。
“谁呀？”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梓棠心中突然闪出一种亲切的熟悉感。她先是一愣，下一秒，茅草屋的门在她面前被人打开——开门的老大爷看着快八十岁年纪，他白胡子花花，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老大爷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许梓棠好几秒，突然叫道：“阿棠！是你！”
听到这声“阿棠”，许梓棠整个人好似被定在了原地。
节度使府邸内的人早已走远。母亲走了，父亲走了，江辰、江倩也早都走了，而自从江倩死后，已有许久都没再有人叫她小名。
一时间，许梓棠看着面前老大爷熟悉又慈祥的面庞，蓦地睁大双目，神思却是恍然。
不，不对，虽说节度使府邸已经沦陷，但却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小名。那个人自从许梓棠七岁起便一直留在节度使府邸；那个人早在许梓棠定下婚约前便已离开了节度使府邸；那个人背起包袱、告老还乡前还模糊与许梓棠提过，自己家乡风景秀丽，是座依山傍水的南方小镇……
“师父！”许梓棠震惊而又惊喜地喊道，“你怎么在这？”
那老大爷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抓住许梓棠的胳膊。他哈哈笑道：“对于天下江湖人，能最终在药王谷养老，可谓是最好不过的归宿！”接着，他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丫头，许久不见，又长高了？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来了药王谷里？”
“我——”许梓棠结结巴巴。“是因为——我——”
“怎么？还磕巴上啦？”老者呵呵笑道，“丫头，这么久没见着，最近剑术可还有长进？”
一瞬间，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龟裂，许梓棠看着面前老者慈祥的面庞，连同着一带想起的，还有她儿时在节度使府邸时日夜随着他练剑、习武所留下的温暖回忆。
一时间，许梓棠突然感到心中的某个角落正如决堤的大坝般崩塌。
她已有两日没与任何人讲话，而方才她向药王谷中的人请教迷津，同样是一连碰了太多次壁。自从江倩离开，她已有许久未曾见到过去一同住在节度使府邸的旧人，也有太久没有遇见任何可以向人开口倾诉她这一路艰难痛苦的机会，她盯着面前一头白发的老大爷，突然哽咽一声，扑上前抱住了他。
“师父！”许梓棠呜咽着，一遍一遍重复道，“师父！”
“丫头！”她师父见她情绪激动，一时有些被她吓到了，他拍着许梓棠的背，道，“丫头，怎么啦？”
“师父！师父！”
许梓棠没回答他的话，在那短短的一瞬，节度使府邸的沦陷也好，父亲、江辰还有江倩的死亡也好，那块江孤月要她劈开的巨石也罢……一切的烦忧都好似正离她远去。她只是抱着自己曾经的师父，好似只要紧紧抓住他，自己就还是那个在节度使府邸无忧无虑的官家小姐；好似只要紧紧抓住他，过去自己父母健在，无忧美好的日子便触手可得。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中压抑许久的郁气与悲愤正随着她一声声的叫喊升腾而去，她双肩颤抖，一遍遍发泄似地吼道：“师父！师父！师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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