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倩一马当先,许梓棠和慕广骑着马紧随其后,而就在齐木里跳上剩下的两匹马之一的同时,房子的顶端冲出了两个人,顺着屋顶一跃而下。
那两人正是不久前屋顶落下的始作俑者,他们同样是慕广下属,一位叫做阿嗒木,一位唤作莫格尔,他们翻滚着落在地上,剩下骑着马的一人立即挥着鞭子将马向着人堆赶去。
许梓棠坐在颠晃的马背上,没忘记转头看那两人一眼,只见二人动作敏捷非凡,如同路边技艺高超的戏班,其中一人落地后手脚并用,双腿一蹬跃上了马背,另一人上不了马鞍,干脆伸手抓住了马鞍,半身侧攀在马背上。梁进几个大步向前冲,手中镰刀挥斩,作势要砍断一条马腿,那马匹却刚好因着平衡不均而微微摇晃一下,就这么错开了这一刀,随后,马匹又嘶鸣一声,载着三人扬长而去,唯留下滚滚烟尘。
“驾!驾!”
江倩驾马跑在前头,疯了似地挥舞着缰绳,四匹马依序向着黑漆漆的林子冲去,梁进和其余杀手被落在后面,一时只能无能为力地发出怒吼。
“去牵马!去牵马!”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在逐渐远去。许梓棠双手抱着马脖子,又过了一会儿后,耳边便只剩下了林中树叶扑簌。
“公子!我们向哪跑?”齐木里叫道。
“顺着扬子江,一路向南。”慕广道,他的声音穿过嘚嘚马蹄和呼呼的风声,平稳又沉静地传进几人耳中。这话说完,齐木里和另一人共骑着一匹马来到许梓棠和慕广身侧,阿嗒木他们也甩了几下缰绳赶上,对着慕广点了点头。齐木里又问:“公子,先前屯好的粮草怎么办?我们的一位弟兄还正守在河流与扬子江交汇处。”
“脱身之后发信号便好,”慕广轻声一叹,“不过,马车我们多半是带不走了……”
许梓棠已有许久未坐过马,在慕广和齐木里等人对话的时候,她一直都一语不发,只是盯着江倩在前方策马的背影。
江倩从她哥江辰那学来骑马,再加之身为节度使医师,她与许梓棠不同,自小便有诸多机会骑着马在西淮镇上和山野间闲晃。论起骑术,她的技艺远比许梓棠要精湛,丝毫不输军中将领。然而,如今许梓棠看着前方江倩随着马背上下颠动的身影,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喂!”她转头道,“能不能再快些?”
慕广听了这话,浅色的眼眸视线从身侧转了回来,轻声问:“姑娘什么意思?”
“江倩冲得太前了,”许梓棠声音紧绷,继续看着前方,“我想赶上她,与她说几句——”
她话没说完,慕广忽然神色一变,他突然将手中缰绳向左一拉——马头被猛然拽向左边,身子也跟着一歪!许梓棠被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猛地向左滑下马鞍,最终撞在了慕广的胳膊上。
“这是怎么了?”她重新坐直身子,诧异地问道,可慕广却微微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轻柔却又坚决地将许梓棠的肩膀重新扶正,道:“许姑娘,别回头。”
许梓棠不想听他的话,她心中清楚得很,每次慕广一说“别回头”,那么身后一定是跟着万般不好的事。她正想再次转身,可就在这时,她却忽然感到眼角余光划过一道光——
慕广伸出右手拔了刀,他动作娴熟利落,刀刃绕过了马匹,绕过了许梓棠,在空中潇洒划了一圈,最后指向二人身后。许梓棠紧接着又听见“乓!”的一声,她没再敢冒然转身,而是略略向旁一瞥,看见一根金属利箭被慕广的刀刃精准而又惊险地扫开,落在了奔跑马匹的身侧。
“公子!有埋伏!”齐木里猛地将马方向一转,扬声喝道。
慕广左手紧握缰绳,他并未立马回应,而是微微垂眸思索。
半晌后,他道:“埋伏的人在树上,高处……这箭矢看着也眼熟,齐木里,你可想到……”
“是那日我们撤出府邸后在林子里遇见的人手!”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插入他们的对话。
许梓棠惊讶地一转头,只见江倩几秒前原本还驾马跑在前边,此刻却是强行降低了速度,主动与他们并齐跑了起来,她面色难看,微微喘息,道:“那日我们被这群人追杀,我一直忘不掉那股子压迫,是林子里埋伏的那群人,就是他们!”
“不错。”慕广点点头,“方才所用箭矢似乎也是一模一样,确实是他们。”
许梓棠并未经历那晚慕广他们遇见的情形,不由道:“这些也是许文谦派出的人?”
“洱洛当时是这般猜的,”慕广又扯了一下缰绳,将马匹向右一转,躲开又一波暗箭,他声音低沉,缓缓道:“不过,这些人也可能不是……”
“那他们是谁?”许梓棠道。
她这个问题一问出口,不等人回答,便立马反应过来:他们当今所在的这座镇上,找他们的人除开梁进他们,便只剩那群在街上成日徘徊的巡卫。想到江倩方才说他们逃跑那日也遇上了同样一群人,许梓棠心中一沉,咬牙切齿道:“定是秦昭那个混蛋!”
“公子!小心前面!”
许梓棠心中正咒骂,就在这时,齐木里突然失声吼了一句。慕广眼神一敛,他立即猛地向后拉紧缰绳,马匹前蹄扬起,高声嘶鸣,后蹄则不可控制地向后退,在地面摩擦出滚滚尘土。
许梓棠坐在马背,她看到前方景象,抓着马匹的脖子和鬓毛惊出一身冷汗——只见随着慕广调转马头,原本在他们前方的路面竟是空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达三米的巨坑以及坑中布满的利刺——若是方才他们稍有不慎滑了下去,不仅人会被困住,马匹也定会被坑中利刺刺中。
“驾!驾!”
他们不敢久留,继续打马赶路,慕广一边策马,一边转头看着这个陷阱,清冷的眸中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凝重。
方才那一下的停顿显然为伏击他们的人争取了不少时间,这一次他们骑着马跑动,甚至能隐约听见上方树枝被人踩踏发出的窸窣之声,有人正追着他们,背着弓箭,在树上健步如飞。
齐木里额角背后都冒着汗,他跑到慕广身侧,道:“公子,我们到底如何办?”
“那陷阱布置得干净漂亮,”慕广轻声道,“这群人身手也个个不同凡响。”
“他们定是秦昭的人!”许梓棠低声叫道,“可他不是皇平的太子么,又是从哪在西边凑齐这样一帮人?”
“这些高手多半是秦昭身边百名近身护卫出身。”慕广冷静地分析,感慨道:“他们料到了我们逃跑的路径,一路设下陷阱。”
“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慕广低低重复,无奈叹道,“难办,他们手握弓箭,身处高处,熟悉地形,我们要跑,唯有一路冲向开阔地,跑到江边。”
许梓棠听了这话,蓦地愣住了。
在她印象里,慕广向来是冷静果敢,即使面对困境,脑中也永远压着对策,从未轻易言弃,他此时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如迎面浇来一盆冷水,叫人心中拔凉,直打寒战。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阿嗒木和莫格尔听了这话,高声吼道:“公子!不如让我们仨走前面,刚好探探路上的陷阱!”
“不可。”慕广摇头,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一拽缰绳,叫马匹蹬腿越过了两棵树之间下的一道绊子;然而,就在马匹重新落向地面的瞬间,二人却倏地感到身下猛然一陷——下一秒,马匹发出高声悲鸣,猛地向坑中落去。
“是连环陷阱!”齐木里惊惧地叫道。
“许姑娘,抓稳了!”慕广低声一喝。
许梓棠双眼瞪大,她眼看着黄褐色的坑底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想着此番多半真的要逃不脱了,接着却见慕广松开抓着缰绳的左手,猛地将马头向下一按!与此同时,他右手举着刀,眼中闪着冷静又锋锐的暗芒,竟是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向了马匹的臀部!
一时间,许梓棠蒙了,只听见马匹发出震天响的悲鸣,它的头被慕广压了一下,四条腿平贴着坑中的斜坡,随着慕广一刀扎下,血光飞舞,它的后蹄出于强烈的求生本能奋力一蹬,竟是借到了斜坡的支撑力,猛地向上跃起。
慕广在空中收起刀,再次拉住马脖子上的缰绳,把绳子向后一拽——下一秒,马头重新抬起,载着许梓棠和慕广险之又险地落回到地面上。
“驾!驾!追!给我追!”
几人身后传来马蹄声,许梓棠听了这动静,心中蓦地一凉,他们的马匹本就负重更高,再加之被路上陷阱牵扯太久,竟是给了梁进他们追上来的时间。而与此同时,她和慕广所乘马匹将将在平地站稳,在他们高处,某个身穿黑衣的人影拉满了弓弦,弓箭锐利的箭头直指着慕广和许梓棠——
“小心!”
许梓棠前一瞬才从险境逃出,惊魂未定,接着便不知听谁喊了这么一句。她一回头,立马看到那根箭矢正朝自己飞来,裹挟着寒光与凛凛杀意。她心中打着寒噤,只听慕广在她头顶道:“抓好缰绳!”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抬起手中长刀,可即便如此,他们前后受到陷阱危及,此次迎击着实太过仓促,一时间,谁也无法分清慕广到底能否挡住这一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