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梓棠此时脑袋顶着地面,姿势别扭,她听到这话,好比听闻一声惊雷,懵懂而又莫名地微微翻过身,抬起头。
“你说什么?”
“还在与我充楞?”头领低头喝道,“你家小姐一路跑来镇上,告诉我,虎符到底藏在哪?”
许梓棠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听到虎符一词,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觉得心脏一沉,好似无限的责任与重担正随着这个词语掉落在她的肩头。可即便如此,这股情绪却依旧没能盖过她心中的困惑。
父亲在留给许梓棠的信中交代了许多东西,他交代了那把剑,也交代了府邸和玉佩,同时也交代了几句嘱托、出路和对她的祝福,可却唯独没有提过虎符。
许梓棠从家中府邸狼狈逃出,逃得匆忙,压根来不及找虎符,也管不得虎符。待她逃离府邸,她一路虽记挂此事,可却也只在心中默认虎符被留在了许家府邸,此时多半已经被秦昭或者许文谦找到。
她此时脑中思绪纷乱,双目睁得溜圆,头领手中握紧折扇,不耐烦地低头觑她,道:“想好没想好?虎符到底在何处?”
许梓棠回过神,她顿了顿,随即答:“我不知道。”
“净他妈说胡话!”头领用象牙扇狠狠一敲身后桌子。他猛地蹲下身,用扇子挑起许梓棠下巴,阴冷一笑,“小鬼,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好对我说实话,否则……你可没有许家小姐那么好的命!”
“我呸!”许梓棠心里想着得激他,张口骂道,“虎符世代由许家传承,你又是何人,凭什么向我打听?”
“放肆!”头领气得恨不得把手里扇子拆了,许梓棠艰难地抬头撇他,以为他这下该说出自己背后是何人了,谁知这油头粉面的男人重拿轻放,前一句骂完,忽地又收了神色,细细的双眉向下一垮。
“不说,是吧?”他悠悠看着她,轻言细语,语调里藏着一股深深的毒辣阴狠,“那也没关系,你不说,我有的是方法叫你说。”
许梓棠趴在地上,愣愣听着他的话,只听他说完前一句,抬起一只手,原本站在墙边的光头之一立马走上前,递给他一个布包裹。
“小杂碎,你可看好。”他蹲下来,把许梓棠脑袋扶正,在许梓棠面前把布包打开,亮出里边明晃晃的细针。那些针根根都有超过半尺长[注],顶端尖得吓人,闪着一股子寒光,那些光芒正对着许梓棠眼睛,叫她不由打了个冷噤。
“知道怕了?”头领道,他笑里泛着寒意,细小的眼睛露出恶毒又阴森的光,“你可知何为十指连心?”
许梓棠狠狠瞪着他,她没说话,心中却隐隐猜出了头领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他继续道:“小杂碎,若我是那些个江湖上的粗人,此时用的说不定就不是细针,而得是一把大砍刀咧。”
他说到这里,咧嘴一笑,对着许梓棠的胸口做出挥砍的姿势,“喏,我若是粗人,我对着这儿,这儿,这儿……转瞬间,先是肾,再来肝,接着脾,然后戳肺——”
他说着说着,尾音上挑,拖长了腔调。
“不过嘛,这样子折磨人也有坏处,”他又道,“那就是人死得太快,毕竟,那可是五脏六腑哇。你说说,若是人死了,想要知道的情报却还不开口说出来,我们可得怎么办?所以说,我不是个粗人,上述这法子,使不得,使不得!”
许梓棠默默听着他絮叨,一阵无言。
只听头领停顿片刻,道:“不过幸好,审你的人是我。我这还有其他法子,‘十指连心’,便是其一。”
他拈起一根细针,慢条斯理道:“手虽为四肢,但神经脉络一应俱全,我倒是很想看看,待我把这细针扎进你食指,你该是何等反应?嗯……必然是钻心的痛呀!”
他这话话音一落,手中细细的细细的长针反射着房中烛光,眼看着就要朝许梓棠的手扎来!
许梓棠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却迟迟未到。
“你干什么?”头领怒不可歇地转过头。
只见他身后站着的,赫然是慕广,他原本站在房间墙边,如今突然来到头领身后,竟是无声无息,迅捷如影。许梓棠重新睁开眼,见他抓着头领的手腕,叫其胳膊不能再向下半寸,而那细针针尖离自己指尖,已然只剩毫厘之差——
慕广此举,当真是险而又险。
“大人息怒,”慕广看着头领,确认他暂时不再有继续动手的意图后,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不疾不徐开口道:“我拦着你,不过是有一事提醒。”
“什么事?”头领怒道。
慕广缓缓道:“你可曾想,除开你,还有人想着要抓住眼前这小厮?”
“还有人?”头领神色微变。
他突然盯着慕广,虚张声势般地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巡卫。”慕广声音平缓,一字一顿,“镇上近两日徘徊的巡卫,可是与你有过龃龉?”
头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吸了口气,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缓缓道:“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与弟兄这两日埋伏在镇上,无意间发觉巡卫们似乎在找一人,”慕广道,“我们听闻,那人是位官家小姐,身穿粉色襦裙,五官秀丽,皮肤白皙。”
“果不其然,”头领的声调微微变了,“他们也在找——”
“大人,”慕广道,“他们所找的,与我们近日抓住的,可是同一人?”
头领眼神一闪,他似是心中生出了警惕,骤然转过头,看向慕广,道:“你们只管负责抓人,这事与你们又有何干?”
“大人说的是。”慕广点头赞同道,“我们不过是组织里的成员,身份低微,按理确实不该多管这事,除非……还有一种可能。”
头领的眼神蓦地变得凶狠,“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种可能便是,我其实是巡卫之一,”慕广盯着他眼珠,微微一笑,“我不巧探出了你们内部消息,得知你们目标,于是顺势和同伙乔装。我自己扮作组织内杀手,同伴再装成你们要找的小厮,我们潜入此处,真正目的,正是查出许家小姐下落。”
头领听着他的话,面色逐渐由尖酸挑剔变得警惕惶恐,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慕广,面上的粉似乎都在随着动作抖落下来。
“你——你胡说——”
慕广对他的话仿若未闻,他只是眸光清浅,平静又不失锐利地盯着头领面上神色,接着,他突然猝不及防道:“他刚才可是看向了右边?”
头领一惊,“你说什么?”
“是,公子。”齐木里心领神会,立马应道,“确实是右边。”
“还愣着作甚?”头领霎时间后退好几步,“快杀了他们!”
他说完这话,墙边两位反应迟缓的光头终于动了。他们一人手中拿着巨斧,另一人背后背着把有着好几个大豁口的大刀。然而,在他们亮出武器的同时,齐木里的长刀便已然刺向了其中一人胸口——
哗啦啦,转瞬之间,血流喷洒,那手持巨斧的光头硕大的身躯庞然倒地,原本富丽堂皇的房间地板顿时染上了血污。而几乎在这人倒地的同时,慕广也干净利落地拔出腰间的刀。
“杀了他!杀了这狗娘养的!”头领在尖声厉喝。
光头握着大刀,豁口向着慕广,他一剑砍下,慕广却只是轻巧向旁一闪。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好似强行聚起了一抹血色,手中长刀猛地向光头脖子挥去——
须臾后,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那光头身材硕大,可反映却慢,而慕广动作则与之相反,快如雷露闪电,叫那杀手连一声呻/吟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瞬间便人首分离。
局面瞬间逆转,然而,当慕广回过头,只见头领像是凭空生出飞毛腿,要向着房间的门冲。在他经过许梓棠身边时,许梓棠忽然手脚一动——活结解开,绳子应声散落地,而她也顺势一跃而起,一把拽住了头领的丝绸长衣。
“事到如今,你还想逃?”许梓棠咬牙切齿道,一边说着话,她一边还能感觉到胸口气血在不断翻涌,她只觉得一股力量从灵魂深处火山般迸发——下一秒,她抓着头领衣服的后领,单手猛地向下一扯!
接着,只听“咚”的一声响后,头领转瞬摔了个四脚朝天。
“来——来人!”头领道。
他这一句话没喊完,齐木里忽然大踏步上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叫他再也出不了声。
头领求生本能顽强,双腿在空中踢蹬,试图踢在一旁的墙上制造响动,可他还没踢几下,却突然见视野中笼罩下一片阴影——是慕广在微笑着打量他。
“大人,别踢了。”他温声道,“这墙壁不连着室外,外边的人听不见,至于方才外边那位杂役嘛……他是个聋子,不仅如此,他也说不了话。不是吗?”
注释:本所用度量单位一尺=30.7cm,取自唐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