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一位老头瞪着许梓棠,恶声恶气问。
许梓棠听了这话,不知是气势虚弱还是心理做崇,心中陡然升出一股性命悬在刀尖上的未知恐惧。她此时站在巷子里,在她面前是十来个衣着破烂的人,他们都正盯着她,眼睛在漆黑的夜里好似闪着饿狼似莹莹的光。
“我和你们一样。”许梓棠道。
“一样?”老头瞪眼,“怎么个一样法?”
许梓棠被他问住了,她在脑中思索,到底要如何回答才能不叫眼前这群人反感,怎样回答能够引起这帮人共鸣。她想起不久前巡卫们说得话,时局紧张,到处都是流民以及无家可归的人,于是最后,她干脆语气颤抖,低低地说:“我没有家了……”
“没有家?”老头眯眼道,“你家原先在哪?”
“够了!”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打断他,“谁管这厮家在哪?”他拿着一根木棍,朝着许梓棠气势汹汹靠近几步,“你到底要干嘛?”
许梓棠抖了一下,“我什么也不想,我就想在这过个夜。”
“过夜?”男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是我们的地盘,你以为你想呆就能呆?这镇子偌大,你为什么偏偏找到这?”
“我——”许梓棠支支吾吾,“我碰巧找到了。”她竟是忘了乞丐还有划分地盘这一茬,在她心中的一角,她已隐隐开始感到后悔。
“给我滚远点!”那人吼道,“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小鬼!”
“求……求求你了,”许梓棠厚着脸皮道,“就让我在这留一晚。”
“我说了,滚出去!”男人挥舞着木棍,许梓棠连忙向后一跳,避开了这一击的锋芒,男人见一击不中,气急败坏,“就算我们留你,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许梓棠微微一怔,她突然从男人的话中听出几分希望。
“我有钱!”她脱口而出,“让我留在此留一晚,我把钱给你!”
她很快便注意到,在听到“钱”字时,几名乞丐的双眼皆是一亮。
“你有钱?”那男人道,“既然有钱,去客栈便好,干嘛来到我们这里?”
“我的钱不多。”许梓棠扯谎道。
“就算不多,为何执意留在这?看你样子,倒更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老头子忽然发出冷笑,“镇上今日突然出动了许多巡卫,你是怕他们?”
许梓棠本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微微别过脸,不叫人看清她慌乱的神色。
谁知下一句,那老头继续道:“你怕他们作甚?镇上最近不太平,流浪汉和小贼都是小事,主要还是有人犯罪。我都听过,近几日老有人干抢劫、拐卖人口的勾当,你若是老老实实,巡卫找得到你头上?”
“我——”许梓棠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番话,面色不由得一怔。却见那拿着木棍的男人在一旁点点头,语气讥讽,“我看你小子弱不禁风,没胆子抢劫,更不可能去拐卖妇孺,你是新来镇上?还是老老实实在我们这待着罢。”
许梓棠有些搞不明白了,“待在在你们这?”眼前这伙人前后态度转变之大,着实令人困惑,“我以为,你们要赶我走。”
“赶你走?”老头子不屑地冷哼一哼,“你敢走?这镇上到了晚上多的是劫匪流氓和坏蛋,找伙合适的人一起待着,总比独自一人强,你的钱在哪?”
许梓棠一听这话,心中暗自骂了一句。她可算明白了这伙乞丐的意思,他们见钱眼开,说到底,不过是想用留宿换她手里的钱。不过即便如此,事情的走向也总比被赶走好。
她试探着道:“我给你们钱,你们留我一夜?”
“不错,”男人回答,“我们在这一块讲信用,童叟无欺,只要钱数够。就算巡卫来了,有我们一起,也找不到你头上。”
许梓棠听了这话,点点头。她正要伸手摸向裤子的腰间,可伸到一半,全身忽然一僵。她这才想起,钱袋在江倩那,并且一直都在江倩那,江倩如今被抓走,她也跟着变得身无分文。
“怎么?”男人不善地盯着她瞧,“钱在哪?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钱——钱掉了——”眼见着男人神色越变越难看,一时间,许梓棠简直紧张到说不出话。她后退几步,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无意间碰到裤子腰带下的口袋,突然摸到了一摞硬物。
“等等,我有钱!”
许梓棠瞬间反应过来,她伸手入口袋,从中摸出一小把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面前的乞丐见到此幕,面色瞬间缓和,一把抓走了她手上的钱。
“哈,这些就够了。”他道,指了指巷子的一角,“你可以在那躺下。”
许梓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见地上铺着几团灰败的棉絮。她没再多言语,默默地走到那铺着棉絮的地方。
在她的铺位旁边紧挨着一位年纪不大的妇女,妇女手中抱着一位婴儿,许梓棠略略扫了他们一眼,接着便席地而卧,却不敢完全睡着。
她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双眼看着无遮拦的墨蓝色星空,不知不觉回想起了在今日清晨与江倩一同过早的情景——江倩当时递给她一两银子,她方才口袋里的碎银钱便是由当时的小贩找的。
“阿棠,你知不知道如今我们距离药王谷还有多远?”江倩问她。
“不太清楚。”许梓棠答,“不过我知道,药王谷在南方。”
“没错,是在南方。”江倩点头同意,“药王谷在扬子江另一边,待我们离开这座镇子,再坐一些日子的马车,便要走水路。”
许梓棠道:“你是说过扬子江?”
“是。”江倩点头,她手里拿着热腾腾的包子,一边眯着眼,似乎是在脑中暗自回忆南边的山脉地形,“阿棠,你可知道,药王谷和西淮一样,处于中原最南边,地理位置偏僻,可即便如此,它身为江湖上的一方组织,却一直地位稳固,无人能敌。”
“这我当然知道,要论江湖地位,药王谷天下第一,”许梓棠与江倩对坐在早点摊木桌子的两头,声音有些闷,“父亲曾说,药王谷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药王手上握着朱雀虎符。其余四块虎符三块都在皇平,是天道为中原能稳固政治,唯独朱雀虎符被握在药王手里,用以定江湖。”
“那他也得握得稳。”江倩一挑眉,“阿棠,你可知道药王能耐?传言他医术无人并肩,传言他武功天下无敌,传言他今年年已过百,造化颇高,就差得道成仙。”
许梓棠清了清嗓子,“成仙闻所未闻,这些未免太过夸张。”
“我才不在乎他成仙不成仙,”江倩摇摇头,玩笑般得道,“我只管他知道不少医术秘方,若是我能学会,岂不也有机会成为天下名医?”
“这倒也是,”许梓棠赞同道。
“阿棠,”江倩收起面上笑意,突然认真看着她,眼神变得漆黑而又深沉,“那你呢?你可还记得昨夜我们所谈的话?可还记得你儿时憧憬?”
“我记得,”许梓棠点头,可不知为何,她说这话的同时,面上却又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回避和羞赧之色,“儿时母亲与我讲,药王谷来者不拒,我便想着若是我有一天能去那,便要拜药王为师,成为天下武功第一人。”
“这不是挺好,”江倩眼神闪着打趣般的笑意,“若你成了武功第一人,那我身为你的好友,不还处处横着走?”
“呵呵。”许梓棠一听这话,低下头咬了口包子,却是很难跟着畅快地笑出来。因为在她心底,她早已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必定是不可能,儿时的她太过天真,如今回忆再提,也不过徒增悲伤和无奈。
*
夜晚就这么在回忆中悄然流逝,因着心中警惕,许梓棠并不敢完全入眠,半梦半醒间,她脑中充斥皆是身边乞丐们的呼吸声和混沌的梦境,直到太阳开始冉冉升起。
她从躺着的角落坐起身,微微舒展四肢。
“你醒了?”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许梓棠一个激灵,这才看见是昨晚和自己打交道的那名老头,他靠墙而坐,此时正眯着眼,双目浑浊,腰杆却意外挺得笔直。
“是,”许梓棠冲他点头示意,“我醒了。”
“可是要上街上去?”
“是。”许梓棠道,她不愿与老头多讲话,干脆直接站起身,“感谢一夜收留,我先告辞。”
“你准备去干啥?”老头在她身后问。
“随便逛逛。”许梓棠搪塞道。说完这话,她改为小跑,向着巷子出口一溜烟冲去,却没注意到那老头坐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蓦地眯起了眼。
许梓棠脚步匆匆,离开了那群乞丐,她首先想的便是拿回自己的剑,于是疾疾拐过巷子墙角,一眼望见了昨夜藏武器的稻草堆。然而,正当她要把手伸进金灿灿的草垛,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突然打横出现挡在她面前。
只见那手臂肤色黝黑,皮肤粗糙,竟是不客气地要向后推她!许梓棠内心一震,立马向旁一闪,待她敏捷地侧过身,一眼看清了来人。
“是你!”她惊道。
“老子昨晚就看出来了,”在许梓棠面前站着的,赫然是昨晚那位手拿木棍的男人,他此时语气颇为阴沉,木棍还拿在他右手上,正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掌心,“你这身手,决计不简单!”
许梓棠一听这话,肩膀陡然一颤,那人捕捉到她面上神色,蓦地露出怪笑。
“来与老子说说,大清早跑到这里是干啥来呀?”他怪腔怪调道,眼神凶恶又贪婪,“可是藏了什么宝贝?”
“我没来干嘛,”许梓棠冷声答道,一边后退一步,“不过是随便逛逛。”
“你撒谎!”男人喝道,“这草堆里边有什么?”
听到“草堆”二字,许梓棠双眼一跳,她心中暗暗骂了一句,突然伸出手,猛地冲向稻草堆,那男人反应极快,提着手中木棍便要敲香许梓棠脑袋,许梓棠勉力一低头,谁料那木棍却是砸到了她的后颈——
霎时间,许梓棠脚步一阵踉跄,她本就许多个时辰未吃东西,此时被这一棍子砸一下,只感到一阵头重脚轻,视野也跟着变得模糊。她咬着牙,右手在稻草里拼命摸索,勉力摸到了自己佩剑的木头剑柄,然而,就在她想着把剑□□时,那男人却突然怒吼一声,猛地一拳袭向她的左脸颊!
许梓棠不管不顾,握着剑柄的手向外狠狠一拔——“刷”的一声,剑刃的出鞘声好似暗夜寒芒般划亮了他们如今所处的狭道,她侧身避开了男人那一拳头,锐利的剑尖指向男人的胸口。
“给我闪开!”
“你——”那男人蓦地后退两步,他手握木棍,瞪大双目喝问道,“你是刚来的杀手?”
“是又如何?”许梓棠扬起下巴,她心中再清楚不过,此时万万不可输了气势。男人眯起眼,似乎是被她手中的剑吓到,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手举木棍,眼神凶狠。
“我看见了巡卫。”
就在这时,幽静的小道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说话声。
男人恼怒地吼了一句,他骂骂咧咧转过身,接着就见一名颇为年轻的男子正站在他们二人面前,恰逢清晨的早风吹过小巷,带起了他额前一缕黑色长发。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巡卫正赶来。”慕广道,他的嘴角隐隐挂着笑,语调轻缓又镇定,可许梓棠此时看见他,却只觉得大脑忽地一片空白。
慕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找到她?一时间,她心中唯剩下这两个念头。
“怎么?”男人听到“巡卫”二字,声调瞬间变得警惕,他戒备地盯着慕广,“你认识这小子?”
“不认识。”慕广神色淡然,他眼神看似不经意地向着许梓棠的方向一瞥,许梓棠胳膊一抖,顿时意识到他在叫自己不要立马拿出剑,“我不过是碰巧路过,清晨的第一班巡逻就要路过这了。”
“是吗,你倒是好心!”男人怀疑地看着慕广,然而,在碰到他眼神的瞬间,他似是被什么东西扎到,蓦地又避开了他的目光。
“算你好运!”他瞪了许梓棠一眼,接着便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