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在听见这话的瞬间,许钟全身一震,原本漆黑凌厉的瞳孔好似清水中忽然混入了颜料,显出涣散之气。
书房之外,许梓棠此时正蹲在枝丫之上。她脑中还思索着方才听见的那句自己摔下马背的话,一时间,竟是有些反应不及。
方才在书房门外叫喊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是怎样跑到靠近书房的走廊去的?既然嬷嬷和其余人没有阻止他,那他莫非是府邸中的人?
然而,他所禀报的事情却不是真的。
许梓棠想到这里,心神一抖。
她自己再清楚不过,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节度使府邸。她没有跟着慕广他们通逃亡,也没有骑上过马匹,更不曾摔下马背!她此时还在节度使府邸中,正待在大槐树上、书房之外,监听者父亲和秦昭等人的动静!门外那人分明在说谎!
可他又为何要说谎?
她正思考到这一步,耳畔响起一阵声音,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许梓棠呆住了,她不久前也听过这种声音,是在自己的父亲拔出尖锥,以迅捷而又出其不意之势刺向秦昭时——这声音沉闷而又惊悚,是武器刺穿皮肤;是金属搅动血肉……
“节度使大人!”书房中,传出江辰的嘶吼,这声音十足悲痛,十足惨烈,如同一声长鸣,就这么划破节度使府邸的夜色。
在许钟的身后,因着方才门外之人那一声叫喊,他的身体停顿了短短的一瞬。然而,这一下停顿危险又致命,在他的身后,陈启天手中重剑攻势不止,就这么重重落下,捅进许钟的后背,刺穿了他的胸口……
恍惚之中,许梓棠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门外那人自然不可能是府邸中的人,因为但凡是府中之人,必不可能不停嬷嬷他们劝阻;那人既敢开口撒谎,还故意逮住马匹被人动过手脚一点,便说明他必定是太子的下属,身穿小厮的衣服,混入走廊之中!而秦昭心知书房前有许钟江辰联手阻拦,后有铁门挡路,就算自己随行伴有护卫百名,但他们短时间入不了书房,终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因此,他方才点亮引信、放出信号,根本是另有阴谋!
而此番一来,待她弄清太子用意,书房内此时是何情形,便也不难猜到了。
“不……”她低声道,声音很小,脑中却好似刮起一阵混沌而又狂暴的旋风。
这不可能!她在心中含混地想着……就在前几秒,她还在心中喜悦,振奋于父亲的武功厉害,自豪父亲和江辰配合默契,然而,正是因为她和慕广一时的犹豫,对决形势轰然扭转——父亲中剑了……
既是中剑,这又代表着什么?许梓棠怔怔地想,她一半的大脑好似塞进了棉花,充满了不真实感,然而,另一半大脑却又无比清醒,一个声音在她心神深处发出呐喊:中剑即代表着失误!代表着败北、代表着死亡!
“不……不……”她口中继续喃喃地重复,像是低声自语,又像是表达心中悲愤……
“不不不……”她的声调愈来愈高,声音愈来愈大,忧虑又急促,下一秒,她从树梢一跃而起,手中握着自己的细剑,对准了书房、对准了在墙壁和屋檐之中的间隙——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人拽住了自己的后背。
“你干什么!?”许梓棠喝道,她一时没有防备,只感到沉沉的拉力和重力就这么将自己往下扯。她此时所站立的树梢并不算粗,慕广此番一使力,害她险些从槐树滑落下去,可就在她即将失足时,慕广又将她向着能使人重掌平衡的一端轻轻一拉,让她重新站稳脚步。
“放开!”许梓棠叫道,她猛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慕广的桎梏,可还不待她说完这两个字,面前的书房忽然传出一声爆炸般的轰响,紧接着,她便感到了地动山摇般的晃动!
……
“节度使大人!”江辰颤巍巍吼道。
一时间,他眼中好似没有了秦昭、陈启天、以及一直缩在角落的许文谦的身影,他飞快地冲到许钟身前,而另一头,陈启天抽出了重剑,汩汩鲜血从许钟的胸口倾泻流出。
“殿下!”他叫道,将秦昭从墙角扶起,后者捂着自己手上的肩膀,眼神却是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感慨般的光。
“看样子,节度使大人并不负外界传言。”秦昭轻声一笑,声音却有些虚弱。许文谦瞪大双眼,突然悲伤地低低哽咽一声,整个人开始因震惊、不可置信以及悲痛而全身抖动。
在窗边,许钟的胸口好似破开了一个窟窿般的血洞,江辰一时间心急万分,“大人!您还好么?可否能听见属下说话?”他叫道,看到许钟紧闭双眼,面容紧绷,神情显出痛苦。
陈启天确认秦昭暂无生命危险,听到江辰的话,嗤地发出冷笑。
“我劝你,最好如实将打开房门的机关位置告诉我们。”他冷冷道,“你们若是现在离开房间,你们府上的医师说不定还有法子救他!”
“你休想!”江辰听到前半句,立马就要张嘴反驳,然而,待陈启天以冷酷的口吻说出后半句话,他的面色却又忽地变了。
他身为许钟的下属,自然不愿让他的敌人得逞,可此刻若是他无所作为,他便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效忠之人生命逝去。
江辰面色发青,攥紧双拳,神色变得痛苦又犹豫。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只手拍上自己的胳膊,并将其牢牢握住……
“还不愿说机关在哪?”陈启天在一旁等的不耐烦了,声调逐渐变得淡漠又阴狠。他冷冷一笑,作势要再次举起手中重剑,可就在这时,秦昭却阻止了他。
“陈启天,够了。”他凝视着躺倒在地的许钟,摇了摇头,微微喘出一口气,“让许大人最后再说几句话吧。”
陈启天一怔,却是收了手,他与秦昭稍稍退后一步,一齐注视着窗子边的许钟和江辰。只见许钟双眼微微眯着,嘴唇翕动,似乎是在说着什么话,江辰将耳朵凑近,听清他的吩咐后,依言用自己的身子支撑起许钟。
在他的帮助下,许钟艰难地坐起身,胸口的血如同破开闸门般哗哗落下,许文谦见状,忽地上前几步。
“大哥,还是先别动了……”他声音打颤,似乎是要上前搀扶,却被江辰一个眼刀吓得跌坐在地,整个人显得窝囊至极;而在另一边,秦昭捂着自己肩膀,半睁着眼睛,见到许钟忽然被扶起,却是眼神倏地一闪——
“等等——”
忽然间,他的面色变了,一把甩开陈启天的支撑,低声喝道:“快,阻止他,别叫他——”
他话没说完,却是已经迟了,只见许钟勉强坐直身子后,蓦地睁开了眼,他此时身受重伤,可在睁眼的瞬间,眼中却流转出炯炯的光亮,犀利而又饱含气势。
秦昭见到这一幕,微微一怔,接着,他便见许钟的右手突然伸到窗沿的台面之下,不轻不重地一拍。
再收手时,机关叩动,房中嗡鸣,秦昭咬着牙,低声咒骂一句,他反手拽住了陈启天,想也不想就俯下身,向着书房的铁门闪去。而几乎在他们刚刚贴上房门,整间书房立马狠狠一震,接着,书房的地板便如同失去支柱的看台,就这么分崩离析,开始向着地下坠落……
……
混沌与迷茫间,许梓棠只觉得耳边仿佛有千万只蚊蝇在嗡鸣。她本能地捂住双耳,整个人都头昏脑涨。
待回过神来,她恍然间发觉自己似乎聋了。节度使府邸中所有的响动,无论是夜风拂过树木的沙沙声,还是府邸内众人的喊叫声,亦或是书房内的声音,仿佛全都被隔在了遥远彼岸的另一头。
她瞪大双眼,槐树下的场景好似变成了一副无声又凄惨的风景画,充满着不真实之感,灰色的烟尘从书房的墙根漫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并不是墙根在冒烟,而是整间房间都塌了,从内而外,从下至上……
“是地下室。”许梓棠隐约听见了慕广的说话声,她脑中蜂鸣声尖锐,他的声音便也显得越发低沉,语气难辨。
她立马转过身,由于双耳失聪,说话的声音极其大:“地下室怎么了?”
“炸弹。”慕广的面孔被树梢的阴影掩埋,说完这话,他便拉起许梓棠的手,纵身一跃,回到地面。
后院中满是匆忙奔跑的人,他们大多都受到惊吓,不少人径直冲向地下室,可冲到半途,却又被人拦住,似是有所顾忌。
许梓棠此时已经不敢在脑中多做思考了,她看着后院中人流,满心想着向地下室赶,可就在她拔腿要跑时,慕广却再一次拉住了她。
“许姑娘,”他道,许梓棠眨眨眼,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耳鸣渐渐好转,这一次,慕广的说话声也变得更加清晰,“走室内。”他道,声调几近温柔。
他们开始原路返回,顺着出来的窗户回到室内的那间客房,兜兜转转中,许梓棠只觉得一阵滑稽,还有几分讽刺。
他们回到走廊,看见有几块天花板已经塌了,走廊间烟尘遍布,不见嬷嬷他们的身影。接着,他们又回到了许梓棠的寝房,打开了衣柜,开始顺着暗道爬下。
慕广一路牢牢抓着许梓棠的胳膊,冰凉的手心传来的凉意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从室内的暗道走看似绕了一圈远路,可实际却比任何人的速度都要快,只因地下室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烟味和血腥气,几处主要的入口都因着之前针对秦昭护卫的布置塌陷了。
这一切都是天意么?
在前往书房地下的途中,许梓棠脑中闪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为何其余的一切偏偏都如此顺利,无论是自己一开始蒙骗慕广的计划,还是地下室的陷阱——然而却要在关键的片刻不尽如人意?这一切是老天作弄么,亦或是事在人为?然而还不等她心中想出个结果,她的大脑便突然停下了思考。只因在她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废墟,不是在走道两侧,而是如同一座小山,横在了地下室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