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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梓棠听了这话,浑身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袋似乎生了锈，又好似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冲击,但片刻后,待她再次回过神来,很快便意识到慕广的用意。
是的，从一方面讲，慕广说得确实不错，就目前的情形，无论是出于许梓棠对自身安危的考虑,还是对父亲最初计划的考量，逃走都是最佳选择。那般一来，太子联姻不成，起码可以保全西淮最后的一丝利益。
然而，这难道真的就是她应该考虑的全部？
许梓棠突然觉得很热,心绪焦躁，脑子一团乱麻，可同时，却也觉得很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将她从手脚到四肢齐齐冻住,让她动弹不得。
她不自觉地转过头，盯着围住书房的严严实实的墙面。父亲此时正在里边,在他的身旁站着太子，站着太子的手下,还站着节度使府邸的叛徒。
如若她就此一走了之，书房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父亲将从此离开西淮，一去不别？父亲会不会因为遭人背叛,大受打击？更何况，如今秦昭既然已戳破自己知道许钟计划的事实，若是自己经此一别，他身为自己的父亲，又怎会立马心安？
“许姑娘？许姑娘？”
许梓棠听见慕广在身后轻声唤着自己，然而她却不答话。
这一个月来，她经历过不少危机与暗算，她心中隐隐知晓，此时此刻，离开定是最好的选择。可即便如此，她上述所想的诸多因素却好似一根根暗藏着关切与感性的钉子，就这么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哎……”
片刻后，许梓棠身后的慕广发出轻声叹息，语气惋惜，却又莫名听着冷静，“姑娘果真不走。”
退一万步……
在痛苦与纠结之余，许梓棠心中暗暗想，就算退一万步，起码让我知道叛徒是谁。起码我得知道，是谁背叛了节度使府邸，背叛了父亲……
就在这时，书房之中，长久的沉默之后，秦昭突然哈哈笑了笑。
“许大人，”似是要缓和气氛一般，秦昭声调爽朗道：“都到如今这一步，你为何还要如此惊讶？”
他话音刚落，好似凿开脆弱的冰面。“是你！”突然间，许钟发出沉声厉喝，“为何会是你！？”
……
一时间，书房中无人作答，许钟伸出手，指尖颤抖，指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不可置信地说出了他的名字：“许文谦！”
竟然是许文谦！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许梓棠双目猛地一怔。
在此之前，她虽已经在心中做过诸多猜测，可当这一名字真正揭晓时，却依旧给人一种在目睹形状惊悚的闪电后迎来雷鸣的震慑之感。而和这震慑之感同时在她心中升起的，则是愈演愈烈的不祥预测——
“你为何会在这里？”许钟颤声道，“你应该在——应该在——”
“我知道，”片刻后，许文谦的声音响起，语调低沉，“我应该在向南三十里的林子之中，依着大哥你的安排，等待接应阿棠。”
“你也知道！”许钟咬牙切齿，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我的女儿在哪？”
这话说完，许文谦却不回答，他微胖的脸罕见地露出了面无表情的神色，双手拢着袖子，站在原地。
“你倒是和我说说，”许钟吼道，“我的女儿到底在哪？”
“许大人，”秦昭悠悠插话道，“放心，令媛不会有事，不过多久，许大人的扈从多半会安然将其带回。”
“堂兄放心，”许文谦也开口道，“我已派出人手，阿棠很快就会……”
“你认为，你现在还有资格叫她阿棠？”许钟不等他说完，突然打断道，“你可有意识到，自己是她的堂叔！”
“堂兄，”许文谦的声音有些小，“你先冷静一下——”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节度使大人！”敲门的人语调焦急，声音微微有些不稳，“您可在房中？”
“进来。”许钟不等房中其余人开口便道。
他说完这话，门被打开。江辰脸色极其难看，进到书房后，他一眼就看见拢着袖子站在原地的许文谦，他双目怒瞪，瞬间便大步上前，揪住了许文谦的衣襟。
“是你！”他扬起声调怒吼，“你就是节度使府地的奸细！”他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许文谦的领子被他抓住，一时间竟是被勒得说不出话。
在他们身旁，秦昭神色微微一变，“江大人，请冷静。”他看了陈启天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立马上前将江辰从许文谦身旁猛力拉开。
“我去询问了看守马厩的下属，”江辰的双目盯着许文谦，咬牙切齿，“他们告诉我，今日下午，你曾亲自去往马厩！”
许文谦颤颤巍巍重新站稳，他双目微垂，却是默不作声，神情露出怯意。
许钟神色微微一变，“什么意思？”
江辰并未立马回答，而是喘着粗气，他此时从双颊到双耳皆是一片通红，一边略略扫了眼在场秦昭和陈启天的面色，眼神带着戒备。
“江辰，无事。”许钟淡淡地开口，他叹了口气，凉凉道：“太子殿下已经知晓，你尽管开口道来。”
“节度使大人？”秦昭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他目光一扫房间中众人面色，到底在许钟手下从属多年，很快就将事态猜了个七七八八，面色却变得越发铁青。
“不久前，我发现送大小姐出府邸的马被人下了药，然而由于交接时过于仓促，已经来不及更换马匹。”片刻后，他攥紧双拳，一字一顿道，“事后我来到马厩，一番询问，发觉整个下午，除开我的人，唯有许文谦一人曾经进到马厩！”
说完这话，他转过头，语带厉色：“也只有你一人，能有机会下药！”
这话说完，只见许文谦的面色微微发白，缄默不语。江辰于是冷冷一笑，“你倒是说说，你下的是什么药，为何要下药，如今小姐又在哪里？”
然而，听了这话，许文谦却不答话，他微微垂首，面上神色看不分明。而与此同时，许钟站在桌案旁，目光经由片刻前的震怒，片刻间顿时又变得一片沉静，深不见底。
“江辰，”他突然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地道，“你可确定，你所说是真的？”
“属下自然确定！”江辰语气铿锵有力，他死死盯着许文谦，“许大人，你为何不说话？”他冷声开口，“是不回答，还是压根不想承认？”
江辰说这话的同时，许梓棠贴着墙面。她与书房隔着一堵墙，既看不见房中之人动作，也无法得知许文谦听了这话后的反应，唯独能判断，江辰的问话未能得到回应。
“没关系，”片刻后，她只听见江辰冷声一笑，“若是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事！你在马厩粮草中下了药，那般一来，待马匹奔跑一段时间，药效生效，便会促使马浑身虚乏、口吐白沫！”
“什么？”许钟神色一变，他看着许文谦，沉声道，“江辰所说，可都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江辰咬着牙吼道，“今日下午，他假借检查马匹之由进入马厩。看守马厩的侍卫乃由我亲自挑选，但看在来人是西淮副使，是节度使大人的堂弟，他们便放他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睥着许文谦，怒极反笑，“谁知，堂堂副使大人，却早已背叛你的亲兄长，在粮草之中做手脚！”
此番话说完，书房中又是一片沉寂。许梓棠瞪大双目，心中震撼，只觉得江辰所言字句好比一通带着审判意味的炮仗，又好似一层一层扒开叛徒的虚假的伪装。不自觉间，她的心中也感染上了来自江辰语气中的愤怒。
许文谦为何要这样做？他此时面对指控，又为何不说话？他凭什么不说话？她越想越气，面颊变得通红，一时间，压根无心顾及府邸中的动静，也未在意身后的慕广。
而在书房之中，江辰的诘问还在继续。
“你倒是说呀，为何背叛节度使大人？为何在粮草中下药？”他厉声道，“你为何泄密？小姐此时又在何处？”
“江大人，”许文谦突然抬起头，声音沉缓，“我从未想过要害阿棠，更未要害大哥。”
“你说什么？”江辰一哼，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开口，作势还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更为低沉，也更为威严。
“堂弟，”许钟抬起眼，双眼灼灼地看着许文谦，“能否与我解释，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大哥……”许文谦微微一顿，“我……”
“你可曾想过，待你在马匹粮草中下药，而护送阿棠之人在行进途中出了岔子，稍绕远路该如何？”江辰伸手指着许文谦，怒不可歇，“而若是你所下药量稍有差池，马匹提前到力竭，届时又该如何？”
许文谦听了这话，脸色微微泛白，许钟突然喝道：“那马背之上，坐着你的亲侄女！你可知道，你可知道，那般一来，只要那些绑匪不发现马匹有异样，快马加鞭之下，便是人仰马翻，脖子都会摔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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