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她想邀冯天良一起游湖。
冯天良在回信上说,他怀疑自己最近被人跟踪了,在查明跟踪者之前,为怕连累到她的安危暂时不宜与她出游。
她担忧地同苏雅说了这件事,本想听听苏雅的看法。苏雅在京城的日子比她久,对于京中各大家族盘根错节的关系自然比她清楚得多,冯家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也许苏雅会知道一点也说不定。
然而当她满面忧心地说完冯天良可能被人跟踪的事,苏雅的关注点根本就不对!
“想去游湖啊?没关系我明儿陪你去~”苏雅伸手揉了揉她紧皱的眉头。
她有些不耐烦地拂开苏雅的手道:“雅雅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他很可能被人跟踪了欸!也不知道跟踪他的人安的什么心,会不会伤害到他……”
苏雅眼神复杂地望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淡淡道:“你不必担心,跟着他的人是我安排的。”
她愣住了:“什么?”
“我说,人是我安排的。”苏雅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振振有词地解释道:“他面上瞧着再好,谁知私底下是如何的呢?你不问我也正要劝你来着,不要与冯天良继续往来下去了。前几日他在义亲王府喝醉了酒,耍酒疯打了义亲王的家仆,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醉酒闹事了。明知自己酒品差,就该离酒远些才好。这次是义亲王的家仆,下次你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呢?”
她震惊着替冯天良解释道:“义亲王府的事我知道……他是被人欺负了,那些个公子哥就是知道他喝了酒犯糊涂,才一个劲地找借口灌他……”
苏雅也愣了片刻,不过很快神色就恢复如常,直视着她的目光道:“那他私会泰安侯夫人的事,也与你说了么?”
她眼中噙满了泪,扶着桌沿颤抖着站起身。
“月月你别难过,现在发现还不算晚~”苏雅过来扶住她,想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
她用力推开苏雅,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所以你大费周章地派人跟踪他,就是想证明他并没有我所以为的那样好,也并没有我所以为的那样爱我?是么?”
苏雅头一回见她生气到哭,显然慌了,开口正要辩解几句。
她摆摆手打断苏雅道:“不必解释了。你就是觉得我不配有人真心对我,对不对?平凡如我,在你这样完美的人在身边,根本就不该被人注意到,对不对?苏雅你知道吗,我相信你是担心我为我好,可是你担心我的初衷让我难过。你之所以会担心我,就是觉得像冯天良那样看起来品貌兼备的男人没道理会喜欢上我,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月月……”苏雅伸手要去拉她。
她甩开苏雅的手,痛哭着道:“我还就告诉你,冯天良就是真心爱我的。他去找过泰安侯夫人的事也告诉我了,他俩是订过亲,泰安侯夫人被迫嫁入侯府后一直没放下他。他最开始也没放下,直到遇见了我。那次他去见泰安侯夫人,就是告诉她自己有心上人了,劝她也珍惜眼前人一切朝前看。”
苏雅悲伤地望着她,没有再试图辩解,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她继续道:“苏雅,我再告诉你。我会嫁给冯天良,会同他恩爱一世,会同他子孙满堂……”
“别说了月月,求求你~”苏雅早已不复平日里的云淡风轻,伸手挡住她的嘴不想听她再说。
那是她第一次见苏雅落泪,豆大的泪珠从那张绝美的脸上滑落时的画面,简直人见人怜。
可她并没有心生怜惜,因为她实在搞不懂苏雅怎么有脸哭。明明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她的人是苏雅,试图阻止她和冯天良往来的人也是苏雅。
“为什么不能说?”她恨恨地道:“我就是要用我幸福的一生向你证明,不是只有你苏雅才值得被爱,我也值得!”
“月月你当然值得~”苏雅背过身眨掉眼中的泪,不顾她反抗的再一次拉住她的手:“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没有觉得你不值得被爱,我甚至觉得你值得世间所有一切的好。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去确认你即将交往的人是不是真的足够好~”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相信他真的是我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了吗?”她真的是极好哄的人。苏雅这么推心置腹地一说,她立刻就有些动摇了。心里想,哪怕苏雅的举动失了分寸,只要出发点是好的也不是不能原谅。
苏雅不言不语,似乎在想象着什么画面。半晌,苏雅泪眼汪汪地与她对视着,语气十分认真地道:“月月~你可不可以不和他在一起啊?”
她不解地问为什么,想着苏雅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结果苏雅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要和他在一起好不好啊?我——”
“你什么?”她耐着性子追问。
苏雅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太过心急,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好更适合你的人出现呢~”
“心急?你觉得我太过心急?”她的脆弱的自尊心又一次被刺痛了:“也对哦,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喜欢自个儿的人嘛,可不得抓紧了!呵,苏雅,你这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真的让人生气。你是我的谁?凭什么觉得自己有权干涉我的事?”
她气得好几日没理苏雅。后来在别处偶遇上,苏雅有些失魂落魄的,见了她也只当没看见似的。她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明明被冒犯的人是她,怎么舒雅反倒闹起脾气来了?
她本来想着,苏雅要是上门诚心跟她认个错道个歉,她也就不计较了。再怎么说,苏雅帮过她许多,心思也不是坏的。
谁能想到,苏雅别说认错道歉,连话都不愿同她说一句。依她的倔脾气,不理就不理呗,谁先说话谁是狗!(糟了。忽然想来,那日宫中偶遇,好像是她先同苏雅说的话……汪!)
后来不久,苏家就出了事。
她跟冯天良相处了些时日,发现冯天良也确实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好,跟泰安侯夫人仿佛藕断丝连着,就彻底了断了。再后来,陆子然托人上门提亲,她为了不嫁给人渣,联合太史令忽悠老皇上进宫做了皇后……
现在想来,她已不像最初那样生苏雅的气了。哪怕苏雅就是觉得她不够好,不配被人喜欢,说到底也不过是事实。她本来就是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也不屑于讨谁的喜欢。
当时她气愤至极,也不单单是因为某个男人被苏雅抢了,更多的是难过于苏雅的想法。她虽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但却在乎在意的人对自己的看法。苏雅就是那个她在意的人。
章清月想到苏雅从始至终一点找她求和的念头都没有过,就又积了满肚子的气:“求人也该拿出求人的态度。高高在上地扔了封信来就想哀家帮她,真当哀家欠她的?”好吧,她确实欠苏雅的。
锦儿诧异得不敢接话。娘娘方才还跟她有说有笑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又发起脾气来了?
“锦儿。差人去杂务司一趟,把叫她过来。”章清月冷哼一声。她和苏雅的关系要想缓和,于情于理最先低头的那个人都该是苏雅。当年做错的人是苏雅,如今有求于她的人也是苏雅。凭什么要她先低头?
苏雅听说章清月找她过去,狐疑忐忑中,心里又有股隐隐的甜。
月月找她过去干嘛呢?是见不得她在杂务司受苦,想调她到身边伺候?
或者只是想跟她叙叙旧?她其实也有话跟月月说。家里被抄不是毫无征兆的,先皇在世时父亲暗中所办的差事本就危险重重,尧光代理朝政的那一刻,她和父亲就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为了不连累到章家,她趁着争吵刻意与月月疏远起来了。何况那时的月月铁了心要跟冯天良长相厮守,她也受不了待在月月身边眼睁睁地看着。既然如此,与其重修旧好让月月为她的遭遇难过,倒不如让月月继续恨着她。
那时她以为自己活不下来的。
谁曾想竟活下来了。
那时她以为月月肯定要嫁给冯天良的。
谁曾想月月竟进宫做了皇后娘娘。
人生还真是充满了意外也充满了惊喜。
到了月祥宫主殿,苏雅规矩地跪地行了礼。
“起来吧!”章清月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端坐着问道:“你应该知道,哀家叫你过来所为何事吧?”
苏雅抬起头,面色平静,浅笑着摇了摇头。
章清月见不惯苏雅装傻充愣的高傲样子,冷笑一声道:“你再仔细想想。别犯糊涂,也别怪哀家没有提醒你。”到底是性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都到这个份上了,低个头会死吗?不低头才会死好吗!
苏雅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知道章清月在闹脾气,可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难道还为着从前的事?可是能解释她都解释了,余下的那些话……她不能说!
“奴婢不知因何触怒了太皇太后,还请娘娘明示。”苏雅温顺地垂下了视线。
好样的苏雅。章清月脸都气白了!信上那么可怜卑微地向她求助,当面却又死不悔改地端着架子。精神分裂吗?
“苏雅,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章清月现在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卑微的人,一副眼巴巴上赶着求帮忙的贱样。
苏雅真的很懵。她想了许多许多,从以前到现在,除了试探那些男人对月月是否足够真心,别的她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啊!
“娘娘……”苏雅犹豫着道:“娘娘还在为从前的事生气么?”
殿里除了锦儿,倒也没有旁人在。可章清月还是觉得好丢脸!
“不愧是你!有种!”章清月拍桌而起道:“就你这种死不低头的犟驴脾气,信不信在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雅很懵也很委屈地望着章清月。
谈话到此为止。回杂务司的路上,苏雅认真回味着章清月的每一句话。渐渐地,她品出些关切的味道来。
难道说尧玉要找她麻烦的事被月月知道了?所以月月才反复暗示,希望她向自个儿求助?
苏雅低下头,轻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