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哀家叙旧?好啊!就怕她不来!”章清月霸气地一拍桌子。然而下一瞬间,她就被痛得“哎呀呀呀”地叫唤起来。等好半天手心的痛过去了,她才对锦儿道:“叫柴炭司送两百斤木柴,一百斤木炭!品质越差烟大越是好,宫里要是没有就出宫去买!”
“娘娘您……”锦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比如娘娘把贵女们绑在柴火堆上吓唬她们,又或者用钳子夹着烧得火红的炭吓唬她们。
难道娘娘说的自有分寸是指绝不会闹出人命?可只是这么吓唬也不行啊!名单上不止玉公主,还有好几位跟皇上沾亲带故的,再余下的几位也都是权臣之女。更别提还有出了嫁的,除了娘家本来的势力,还多了婆家的势力。
章清月见锦儿立在原地支支吾吾地就是不动弹,猜到她又要问东问西劝来劝去了。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哪还有耐心去宽慰小锦儿?
“傻站着干嘛?快去!”她催促道。
锦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冒着触怒主子的危险再劝劝:“娘娘,奴婢思来想去还是觉得……”
“哀家不需要你觉得!”章清月想起尧玉的挑衅简直恨得牙痒。在这种心情极不美好的情况下,她对锦儿的老毛病也就没那么宽容了。老实说,锦儿的忠心善良是毋庸置疑的,但她每次吩咐锦儿点什么东西都要费力解释一通,其实挺累的。
锦儿这丫头又爱胡思乱想。比如还在家中时,有次她要锦儿背着人去集市上帮她买柄小而锋利的短刀,能藏进袖中那种。
然而小锦儿是什么反应呢?呵呵!
小锦儿突然跪下抱住她的双腿求她想开一些,万不可如此鲁莽啊!
她当时都傻了好吗!她怎么就想不开了?怎么就鲁莽了?难道她错过了什么吗?
“小姐!奴婢知道您恨极了玉郡主她们,可也不能行刺啊!您在冲动之前,好歹为自个儿的以后想想,为老爷夫人他们想想,为奴婢想想!呜呜呜……奴婢还发过誓要伺候您到您走的那一天呢!呜呜呜……”小锦儿哭得肝肠寸断字字泣血。
她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儿,十分不解地问道:“谁告诉你我要行刺尧玉那帮贱人了?”
“您不必瞒我!不然您偷偷买短刀做什么?还要能藏在袖子里的!”锦儿还在哭。
她真的是哭笑不得,拉起锦儿一边帮她抹眼泪一边耐心解释道:“我想亲手雕个木头的小玩意儿给苏雅做生辰礼,谢谢她上次为我出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母亲要我用心念书,早不许我碰这些东西了,自然要偷偷地买个方便藏起来的啦~”
锦儿这才肯去了。
被锦儿伺候,是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
可惜她现在暂时没有:“以后要你办什么事尽管去办就好了,少问点对你没坏处。”
锦儿很少被凶,忽然间被说了,委屈巴巴咬着唇点了点头:“奴婢记住了。”话毕恭恭敬敬地倒退着往门口走。
“小心点门槛!”章清月扶额叹息。锦儿有点被她惯了,这伺候人的水平要是放在别的宫里,只怕都被发落几百回了。
忽然的,苏雅那日骄阳下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闯进了她的脑海。
锦儿再被惯着,伺候人的事打小做起好歹也做了十几年了,苏雅可是什么也不会的。她甚至把自己代入了一下苏雅……宫中一个戴罪的入了奴籍的杂役宫女,身份卑微得连同是杂役的宫女太监都敢过来踩上两脚。在奴才中已经下下等了,更别提还有不同等级的小主子。
太难了。这种似乎谁都可以左右自己生死的生活真的太难了。
***
次日正午,月祥宫露天的戏园子里,几堆半人高的柴火份外惹人注目。除了柴火堆外,第二醒目的要数几张小方桌了,每个方桌上都放了个装满木炭放了铁架的铜盆。
名单上的人,除了尧玉全来了。
众人明知章清月不怀好意,也只能硬着头皮赴宴。她们想着,去了谅章清月也不敢怎么样,章清月最多在言语上讨些便宜,或者让她们吃些小苦头罢了,比如站着多等一会儿什么的。
可要是不去,就等于是往章清月手里递把柄了。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太皇太后,传旨叫你入宫竟敢不去,那不是不给皇家面子么?抗旨不遵的罪名她们可担待不起。
众人在内宫门外下了马车时还有说有笑的。一起回忆下以前折腾章清月的趣味往事啊,抱怨一下太阳简直能热死人啊,又或者低声耳语一番,猜测章清月这出鸿门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然而等到了设宴的地方,一个个的再也笑不出来了,再迈的每一步仿佛都有千金重似的。
“章清月这是疯了吧!难不成她还敢对我们用酷刑不成?”说话的尧莲也算是尧玉的堂妹,不过她家不是先帝爷那一支的,算是旁支。富还是富的,贵方面却要打许多折扣。所以尧玉有脾气敢直接不来,她就不敢了。
尚书千金舒云景性子还算沉稳。她低声劝尧莲道:“郡主殿下不该直呼娘娘名讳。”
尧莲站在阴凉有风的游廊下,始终不肯再往前一步:“那你说怎么办?她摆明了是找咱们算旧帐的,难道就这么任由她搓圆捏扁不成?”
舒云景长大后,对于小时候跟着尧玉一帮人犯下的错,是有几分悔意的。
她苦笑道:“时移事易。当年章家势弱,她只能忍辱负重由着我们欺负。如今换她在高位,我们自然也只能忍辱负重任由她发落了。你们也安心些,她不是那种任性妄为不计后果的人。否则以前我们折腾她的时候,她也不可能为家族考虑忍辱负重了,今儿这架势应该只是为了吓唬咱们。姐妹们想开点吧,该来的躲不过。”
在舒云景的带领下,大家好歹入了座。
尧莲看了眼同样在烈日照射之下没撑华盖的主座,心里平衡了不少:“看来她要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招了。”
有人不如尧莲那样乐观:“你觉得她会守时,不会让咱们等吗?”
章清月果真如此人预料中那样,迟迟不肯来。
然而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她们进宫谒见太皇太后是要穿繁复沉重的吉服的。太阳一晒,衣服一闷,汗不停流都快把人流脱水了。桌上连个水果也没有,今儿个来的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娇小姐贵夫人,打出生以来哪遭过这样大的罪?要不是身后不远处就站着月祥宫的奴才,她们真的想骂遍章清月的祖宗十八代。
女人们被晒得东倒西歪,只剩半条命的时候。
章清月在锦儿的搀扶下慢悠悠地来了。
众人百般不情愿地支着疲备虚脱的躯壳起身行了礼。
“都到啦~起来吧!”章清月满意地扫了眼众人,用带着歉意的慈爱语气道:“哀家这些日子思念着先帝爷,夜里总睡不好。今儿个本想补个小觉就过来,谁曾想竟误了时辰。开席前哀家先自罚三杯好了!”
主座本来被烈日照着,可章清月来得晚,微微西斜的日头刚好照不到她。
锦儿从宫女端着的盛满冰的银钵中拿出酒壶,给自家娘娘斟了杯清凉无比的美酒。
晒了许久只是流汗,滴水未进的娇小姐们,见章清月咕嘟咕嘟畅快地喝着冰镇过的美酒,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唾沫。然而她们渴得嗓子直冒烟,连唾沫也没有了。
三杯酒下肚,章清月吩咐开席。太监们两人一组,合抬着个去了皮毛腌了整夜的大羊腿,架到木柴堆上。宫女们也两人一组,合抬着个铜盆,里面盛着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月前边塞老家那边送了些小羊羔子来,哀家那时日夜为先帝爷诵经祈福,哪里有心思吃?可活羊这东西日日长的,再养就老了不中吃了。哀家于是想着干脆设个羊肉宴,肉让奴才们烤着,咱们说会子话的功夫就能好。”
“桌上的炭架子是用来温肉的,割下来的肉要是凉了放上去烤烤就好。盆里是羊肉汤,原汤化原食嘛~对脾胃好。你们都是吃惯了精细饮食的,今日也尝尝鲜,试试我们边塞的吃法。”
章清月招招手,笑意盈盈地吩咐太监道:“生火!”
女人们心态都要炸了!
夏天正午的,晒着还不算。吃的只有烤得滚烫的肉,喝的只有煮得沸腾的汤!这还不够,眼前还烧着炭盆子,身前身后还到处是火堆子!那柴和炭品质也差得离谱,浓烟滚滚,呛得人直流泪咳嗽。
最气人的是!章清月明明存了歹毒无比的心思,可是行事说话,竟然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说实话,今日这羊肉宴要是办在寒冬腊月里,还真让人挺有胃口的。
可这特么是夏天啊!
章清月一边吃着冰爽沁人的果盘,一边欣赏着女人们气愤至极又拿她毫无办法的精采表情。
火熊熊燃烧,肉过了好半天才烤好。章清月吃了第一块,然后热情地招呼她们多吃点。
章清月真的吃得蛮香的,毕竟是家乡的味道。她没编瞎话,羊真是边塞送来的,连腌肉用的香辛料也是边塞送来的,味道要多地道有多地道。
唉~这么好的东西,给这帮人吃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