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7日19时29分47秒,大雨。
电梯在缓缓上升。
苏离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中,眼睛盯着电梯表盘上那个不停变化的数字,手指灵活地转动着一枚硬币。
这枚普普通通的硬币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他手指间灵动地来回游走、转动、跳跃,好似一只正在翩翩起舞的蝴蝶。
这里是江城市最高、最繁华的一栋大楼,618米高的楼层足以让其他建筑物望尘莫及。大楼中集住宅、咖啡厅、KTV、酒店、健身房等等为一体,大多为私人所有。换句话说,私人所有,意味着消费门槛颇高,所以能出入这里的,大多都是些有钱人。
可就在一小时前,这栋极具代表性的建筑物中,却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眼下,那个杀人犯还挟持了一名11岁的少女。
苏离接到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可能,安抚好那个杀人犯,解救那名女孩。
老实说,这并不是他的专长。
作为战斧队行动组长,他更擅长与敌人正面交锋,用绝对的力量毫无顾忌地进行压制,而不是这种顾头又得顾尾的委曲求全。
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所能做的,只有服从。
很快,叮咚一声,表盘的数字在98的位置停了下来。苏离指尖动作一顿,随即拇指轻轻一弹,那枚硬币猛地飞到了空中。而他却趁着硬币还没落下来的这段时间,对着几乎可以充当镜子使用的电梯钢铁墙面整理了自己的一下仪容。
然后,电梯门打开了,那枚硬币也瞬时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电梯外,数个男人或蹲或辅,如正在狩猎的猎豹一般,眼神戒备地望着他。人人头戴防暴头盔,身穿黑色战术背心,手中抱着一把‘猎杀者’——这是‘铁骑’的标准配置。
看着这几个人,苏离挑了挑眉。
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罪犯而已,怎么还出动‘铁骑’了?
但他并没有疑惑的时间。
其中一名‘铁骑’队员似乎认识他,两步走了上来,一边示意身后的队友可以稍作放松,一边按着耳带式对讲机的麦克风说道:“人到了,现在带他过来吗?”说着,他朝苏离点了点头,示意苏离跟在他的后面。
苏离深呼吸了口气,将手里那枚硬币放到衬衫口袋中,缓缓走出了电梯。
这才发现,脚下这层楼是一间私人住宅。
门廊转角处是就是玄关,左边靠墙角的位置放置着一个数米长的鞋柜,鞋柜前凌乱地摆放着数双皮鞋,其中大多是些女士的,皆是名牌,价格不菲。而鞋柜上则是摆着数只花瓶以及一张合照。
花瓶中的花皆已枯萎,想来已经好久没有更换过水了;合照上是三个人,一男,两女,看起来应该是一家人。
苏离拿起那个相框看了看,指着照片中那个年纪约莫10岁上下的女孩朝身前的铁骑队员问了一句:“任务目标?”
铁骑队员回过头瞄了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
苏离也不在意,放下相框,继续沉默地跟在他的后面。
走过门廊,绕过一道影壁后,才算是真正踏入到房间中。刚进入客厅,两个警员装扮的男人就架着一个年纪约莫30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身材姣好,相貌俊秀,有些面熟,似乎就是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女主人翁。
此刻,这个女人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不停抹着眼泪扭动着身子,嘴里无意识地对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苏离随意看了一眼,就微微偏过身,给三人让开了道路。
然后,把目光投向客厅中。
房间中,人头涌动,济济一堂。
有正在负责警戒的铁骑队员,有正在给上级汇报情况的执法者,还有几个手戴胶皮手套,身穿白色大褂的法务后勤。
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华丽的水晶垂钻吊灯、玻璃的纯黑香木桌、进口的名牌垫靠椅以及精美的细雕书橱——这些华美的家装并没有影响到这些人半分,皆视若无睹般,井然有序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责。
苏离越过领他过来的铁骑队员,往房间中又走了两步,这才发现,人群之中,在那光亮得如同镜面一般的地板上,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死人的周围一片狼藉。
客厅的茶几,液晶电视,瓷质花瓶,鱼缸,皆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地面上铺满了烟灰、水渍、玻璃碎片、鲜花枝叶,沙发靠枕之类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了一场搏斗。两个法务人员用线条将沙发那小片区域与周围环境隔离了开来,正绕着线圈小心地拍摄着照片,收集着相关的现场材料。
望着那具尸体,苏离挑了挑眉,下意识地走了过去。他身后的铁骑队员并没有阻拦但也没有跟上去,而是收起了手中的枪,转身走向了另一边的卧室。
苏离本以为地板上躺着的这个死者应该是那张合照中的男主人翁,待走近些后却发现并不是。
向那两个法务人员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穿上从二人手中获得的胶布手套和鞋套,苏离小心地踏入线圈中。蹲下身去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陌生男子。
五官端正,身材很魁实,高一米八零左右。上身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居家短袖,下身是一条黑色运动短裤。膝盖稍稍弯曲,左手紧紧捂着心脏的位置,双目圆瞪,面色青紫,整体呈平卧姿势;其脸部、颈部、手臂、小腿皆有不同程度的挫伤,额头上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虽然这些伤口看上去的确很渗人,但实际上并不致命,苏离粗略看了一眼就直接把视线转到了死者心脏的位置,忍不住皱了皱眉。
难道是心脏骤停造成的猝死?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中冒出来,他就马上发现死者的手中似乎还捂着某样东西。勉强将其手掌抬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条不知道什么种类的金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者握力过猛,这条可怜的小家伙已经失去了当初在水中的灵动与美丽,脊骨全部断裂,尾巴、头部和双鳍黏在一起,几乎成了一团红褐色的肉酱。
苏离眉头更皱,想着之前出现的铁骑成员,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太成熟的推断。于是,他扭头朝旁边问道:“死者死因是什么?”
其中一个法务人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略微迟疑地回答道:“...心脏破裂。”
苏离眼神一凝,张嘴还想问些什么。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这个倒霉鬼恐怕到死也没想到,最后杀了自己的,居然会是一条并不起眼的金鱼。”
苏离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纪大概50岁上下的地中海大叔站在线圈外,一脸微笑地望着他。领他进房间的那个铁骑队员此刻就站在这个男人的身后,也朝他微微颔首。
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苏离望着地中海大叔,微微皱眉,道:“您的意思是说这条鱼就是凶器?”
“至少,我们的法医是这样推断的!”地中海大叔耸了耸肩,抬脚跨进圈中,走到苏离面前,伸出了右手,依旧一脸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城市‘铁骑’特别行动队总队队长韩烁!”
苏离眉头一挑,站了起来,脱掉了胶皮手套,轻轻握住了男人的手,回道:“战斧特别行动队行动组长,苏离!”
二人的手稍握便分,并不郑重,但双方都没有太在意。男人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废话不多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说着,他将苏离拉到了自己身后,走到那具尸体前,介绍道:“这个男人名叫白子杨,今年28岁,未婚,家住在江城市萍水街永安巷25号,与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一个小时前,萍水街执法局接到报警,报警人宣称其丈夫与情夫之间发生了暴力斗殴事件,需要帮助。萍水街执法局于2021年6月17日18时34分赶到这里,发现该人员已经死亡。”
说到这里,地中海跨过尸体,出了线圈,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示意苏离跟上他,径直走向了房间内部。苏离楞了楞,只得急忙跟了上去。刚出客厅,走了两步,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不远处的地板上,又躺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警员装扮的男人,中等身材,年纪在34、5岁上下。一把约15CM长的水果尖刀穿过了他的颅骨,这把刀没有刀柄,只余下半截黑不溜秋的金属刀把,斜斜地插在他额头中央。其表情凝固,眼睛眨也不眨。显然,人已经死了。
往周围望了望,眼下应该是餐厅,死者就躺在餐桌旁边,距离厨房大概还有3到4米的距离。
这时,地中海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变得有些严肃。给周围正在收集证据的法务人员打了两个手势,那两人便撤出了餐厅。他走到尸体旁边,转过头望向苏离,满含深意地问道:“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苏离略微一迟疑,继而点了点头。
死者的死状有些奇怪。
刀,没有刀柄。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死者身上衣物整洁,并没有其他外伤:旁边的餐桌、靠椅摆放得都很整齐,周围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但以死者的职业及身体素质来说,遭到袭击,即便袭击者是一个浑身都是肌肉的肌肉男,也不应该连个闪躲或者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这很不正常。
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就是这柄刀是突然飞袭而来的,他从未预料到,故不曾想过闪躲。也就是说,这位警员的死亡,极有可能是一个无法预料的意外。
